大年三十,阿月是被鞭炮聲吵醒的。不是院子裏的——院裏的還沒放。是遠處的,此起彼伏的,從城的各個角落傳來,劈裡啪啦響成一片。他睜開眼睛,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一骨碌爬起來,穿上那件紅衣裳,跑到院子裏。
雷震正在貼春聯。去年的春聯已經撕了,門框上光禿禿的,剩幾塊幹了的漿糊印子。雷震站在梯子上,手裏拿著新的,紅紙黑字,在晨光裡格外醒目。
阿月扶著梯子,仰著頭看。“雷大哥,今年寫的什麼?”
雷震念給他聽:“上聯,一年四季行好運。下聯,八方財寶進家門。橫批,萬事如意。”
阿月跟著唸了一遍。“萬事如意。今年會萬事如意嗎?”
雷震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會。隻要大家都好好的,就是萬事如意。”
阿月點點頭。他跑去拿漿糊,幫雷震貼其他的。廚房門口貼“五味調和”,糧倉門口貼“五穀豐登”,雞窩旁邊貼“六畜興旺”。一張一張,紅紅的,貼在門框上,貼在牆上,貼在各處。阿月跟在後麵,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念。有的字認識,有的不認識。認識的念出來,不認識的就問雷震。雷震告訴他,他就記住了。
貼完春聯,又貼窗花。星漪乙從屋裏拿出一遝紅紙剪的窗花,有福字,有生肖,有花鳥。阿月接過一個福字,跑到自己房間門口,端端正正地貼上。貼完了,退後幾步看了看。正正的,沒歪。他又跑到星漪乙房間門口,也貼了一個。又跑到秦老大夫房間門口,貼了一個。又跑到宋峰房間門口,貼了一個。又跑到白先生房間門口——白先生站在門口,看著他貼。
阿月把福字舉起來,比了比。“白先生,貼這裏行嗎?”
白先生低下頭,看著他。“行。”
阿月把福字貼上去,按了按,退後幾步看了看。正正的,沒歪。
下午,雷震開始準備年夜飯。廚房裏香氣四溢,飄得滿院子都是。阿月蹲在廚房門口,一邊聞一邊咽口水。灶台上擺滿了東西——紅燒肉、糖醋魚、燉雞湯、炸丸子、炒青菜,還有兩大盤餃子,一盤是雷震包的,一盤是大家包的,歪歪扭扭的,是阿月的。
阿月看著那盤歪歪扭扭的餃子,笑了。“雷大哥,今年比去年好看。”
雷震探過頭來看了看。“嗯,進步了。”
阿月蹲在那裏,等著天黑。
天黑了。鞭炮響了。雷震在院子裏放了一掛鞭,劈裡啪啦,震得阿月捂住了耳朵。但他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鞭炮在地上炸開,火花四濺,硝煙瀰漫。放完鞭炮,又開始放煙花。五顏六色的煙花衝上夜空,炸開一朵朵絢爛的花,照亮了整片天空。
阿月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紅的,黃的,綠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看得他眼睛都花了。
“姐姐,好看!”
星漪乙站在他身邊,也仰著頭看著。“嗯,好看。”
阿月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母親也能看到嗎?”
星漪乙愣了一下。她抬起頭,望著那些絢爛的煙花,沉默了片刻。“能。她一定能。”
阿月笑了。他對著天空,輕輕揮了揮手。“母親,過年好!”
年夜飯上桌了。滿滿一大桌子,擺得滿滿當當。五個人圍坐在桌邊,開始吃年夜飯。阿月坐在星漪乙旁邊,麵前的小碗裏堆滿了菜。他吃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姐姐,這個好吃。”
“雷大哥,這個也好吃。”
“師父,你嘗嘗這個。”
“宋大哥,你多吃點。”
“白先生,這個給你。”
他給每個人夾菜,忙得不亦樂乎。星漪乙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這孩子,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吃完飯,雷震從屋裏拿出一包東西,遞給阿月。“壓歲錢。”
阿月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把小刻刀。比他現在用的那把大一點,亮一點,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光。他的眼睛亮了。“雷大哥,這是給我的?”
雷震咧嘴笑了。“嗯,專門給你打的。好用。”
阿月捧著那把刻刀,看了又看。他把它放在手心裏,握了握,很順手。
“謝謝雷大哥!”
他又跑到宋峰麵前。宋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麵刻著一個字——安。
阿月接過那塊木牌,翻來覆去地看。木牌不大,正好可以握在手心裏。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很清楚。
“宋大哥,這是你刻的?”
宋峰點點頭。
阿月把它捧在手心裏。“謝謝宋大哥!”
他又跑到秦老大夫麵前。秦老大夫遞給他一個紅包。“阿月,新的一年,好好學醫。”
阿月雙手接過,鞠了一躬。“謝謝師父!”
他又跑到星漪乙麵前。星漪乙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他。阿月開啟一看,是一雙新鞋。布鞋,黑色的麵,白色的底,針腳細細密密的。
“姐姐,你又做鞋了?”
星漪乙笑了。“嗯,去年的小了,做雙新的。”
阿月把新鞋穿上,走了兩步。剛好,不緊不鬆,舒服極了。他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
“謝謝姐姐!”
他又跑到白先生麵前。白先生站在屋簷下,負手而立。阿月站在他麵前,仰著頭看著他。
“白先生,新年好。”
白先生低下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阿月。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通體瑩白,溫潤如玉,上麵刻著一朵小小的荷花。
阿月愣住了。“這……”
“給你的。”白先生說。
阿月接過那枚玉佩,捧在手心裏。玉佩涼涼的,滑滑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白先生。
“白先生,謝謝你。”
白先生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夜深了。阿月坐在老槐樹下,守歲。他把今天收到的所有東西都擺在石桌上。刻刀,木牌,紅包,新鞋,玉佩。還有那把舊刻刀,他也擺在旁邊。舊的,新的,都在。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摸過去。有的用了好久了,邊角都磨圓了。有的剛到手,稜角還紮手。他拿起那把舊刻刀,看了看。用了快兩年了,刀柄磨得滑溜溜的,刀刃也鈍了,但他捨不得扔。又拿起那把新的,在手裏握了握,很順手。
“舊的也留著。”他說,“新的也用。”
他把兩把刻刀放在一起,舊的,新的,都在。
星漪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還不睡?”
阿月搖搖頭。“守歲。”
星漪乙沒有再催他。她坐在他旁邊,陪著他。兩個人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夜空中的星星。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那顆最亮的星星,依舊掛在天邊。
阿月看著那顆星星,輕輕開口:“母親,過年了。”
“雷大哥給了刻刀,宋大哥給了木牌,師父給了紅包,姐姐給了新鞋,白先生給了玉佩。”
“都是好東西。”
“我也有東西給你。”
他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木頭小人,刻了一整年,刻了又改,改了又刻,臉還是歪的,但比去年好多了。他把它放在石桌上,對著那顆最亮的星星。
“給你的。今年刻的,比去年的好。明年還會更好。”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新年的第一縷陽光,還有幾個時辰才會到來。但他不困。因為他知道,無論等多久——母親都在。姐姐都在。家,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