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宋峰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他就聽到廚房裏有動靜。不是雷震平時做飯的那種動靜——平時是鍋碗瓢盆,今天是案板,咚咚咚,剁餡的聲音。他穿好衣服,走到廚房門口。雷震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地剁著肉餡。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間,剁得細細的,黏黏的。阿月蹲在旁邊,眼睛都看直了。
“宋大哥,今天冬至,包餃子!”阿月喊。
宋峰點點頭,走進去,洗了手,站在案板前。他不太會包餃子,每年都是雷震包,他吃。今年阿月會包了,他也該學學了。他拿起一張餃子皮,放上餡,捏扁。捏得很緊,很慢,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像個大肚子蛤蟆。阿月笑了。“宋大哥,你包得比我還醜。”
宋峰看了看自己包的餃子,又看了看阿月包的。阿月的也歪,但比他的好一點。他低下頭,又包了一個。這個更醜,餡擠出來了,皮破了。他把它放在一邊,又拿了一張皮,重新包。這回餡少放點,捏邊的時候輕一點。好了一點,但還是醜。
雷震走過來,看了看他包的餃子,笑了。“行了,能吃就行。”
宋峰點點頭,繼續包。包了十幾個,越包越順,雖然還是醜,但至少不漏餡了。他把它們擺在蓋簾上,和阿月的放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排成一排,像一群歪歪扭扭的小人。
餃子下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雷震站在灶台前,用漏勺攪著鍋裡的餃子。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著,擠來擠去,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阿月蹲在旁邊,看著那些餃子,等著。宋峰站在門口,看著鍋裡的餃子。他想起碧龍潭,想起小時候過冬至,娘也包餃子。白菜餡的,沒肉,但好吃。他吃好幾碗,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娘看著他笑。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包的那些餃子,歪歪扭扭的,在鍋裡翻滾。他忽然想,娘要是看到他包的餃子,會不會也笑。
餃子出鍋了。雷震盛了一大碗,放在宋峰麵前。宋峰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燙,但他沒吐。白菜豬肉餡的,鮮嫩多汁,皮薄餡大。他嚼著那口餃子,想起娘包的餃子。不一樣,但也好吃。他又夾了一個,又夾了一個。吃了十幾個,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阿月坐在他旁邊,吃得滿臉都是油。“宋大哥,好吃嗎?”
宋峰點點頭。“好吃。”
阿月笑了。“那明年還包。”
宋峰看著他。“好。”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個餃子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胖胖的,邊上一道一道的褶子。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餃子,像一個元寶。他又刻了一個,這次刻得扁一點,褶子刻得密一點。像了。他把木頭餃子放在桌上,和那些真餃子放在一起。真餃子是白的,它是木頭的。真餃子能吃,它不能吃。但他很喜歡。他把它拿起來,揣進兜裡,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宋峰站在旁邊,看著他刻。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宋大哥,你也刻一個?”
宋峰搖搖頭。“不會。”
阿月想了想。“我教你。”
他遞給宋峰一把刻刀,是雷震過年給的那把,新的,還沒用過。宋峰接過刻刀,握在手心裏。刻刀很輕,和握刀不一樣。他找了一塊軟木頭,學著阿月的樣子,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個餃子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胖胖的,邊上一道一道的褶子。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餃子,像一個石頭。他又刻了一個,這次刻得扁一點,褶子刻得深一點。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像。
阿月接過去,看了看。“像,像宋大哥包的。”
宋峰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木頭餃子,又看了看自己包的那些真餃子。確實像。他把木頭餃子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揣進懷裏,和孃的那塊布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兜裡那個木頭餃子。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冬至。吃了餃子,白菜豬肉的,好吃。刻了一個餃子,不像,像元寶。宋大哥也刻了一個,不像,像他包的。他揣懷裏了。你那裏,也冬至了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凜冽。冬至過了,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