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刻的那顆發芽的種子沉入池底後的第三天，宋峰終於摸到了水神訣第六層的門檻。不是跨過去了，是摸到了。那道門檻很厚，很沉，像一堵牆，橫在他和水神訣第六層之間。牆的那一邊是什麼，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那邊有水，有風，有天劫，有萬物。那不是對抗的世界，是融合的世界。
那天夜裏，他盤腿坐在荷花池邊，閉著眼，將意識沉入水脈。這次他沒有去找裂縫，而是順著水脈往南走，往大海的方向。水脈的盡頭是大海，大海無邊無際，水天相接。他站在海邊，看著浪花拍打著岸邊的岩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那不是對抗，是撫摸。大海在撫摸岩石，岩石在接納大海。它們在一起，很久很久了。久到岩石被磨成了沙，久到沙灘上長出了樹，久到樹上落下了種子，種子發了芽。
宋峰蹲下來，抓起一把沙。沙從他的指縫間漏下去，一粒一粒，落在海水裏，沉下去了。沙是大海的一部分，也是岩石的一部分。它們不分彼此。他站起來，轉身順著水脈往回走。回到荷花池邊，睜開眼。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水麵上，金燦燦的。
他站起來，走到池邊，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很清。他把水神刀從水裏抽出來，刀身上的水順著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水麵上，盪起一圈圈漣漪。他舉起刀，對著陽光。刀身裡的水在流動，青灰色的，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能看到，那裏麵有魚在遊，有蝦在跳，有荷花在生長，有淤泥裡的種子在發芽。天劫之力也在裏麵，灰色的，和青碧色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把刀放回池子裏，刀沉下去，插在淤泥裡，豎著，像一根柱子。水神刀不再是他手裏的兵器，是水脈的一部分。它在那裏，和水脈一起呼吸，和天劫一起呼吸。
白先生來了，站在他身後。“第六層？”宋峰搖搖頭。“還沒到。但快了。”白先生看著池水，池水很靜，映著藍天白雲。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水麵，水是溫的。“水神當年沒做到的事，你要做到了。”宋峰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光，但他知道，水神符在他體內流轉，骨頭上的那層薄膜更厚了。裂紋還在，但它被包住了，像一顆琥珀裡的蟲子。“水神的遺憾，我來彌補。”
阿月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木頭玩意兒——新刻的，形狀很奇怪，像一朵浪花，又像一片雲。他把它遞給宋峰。“宋大哥，你看，這是大海。”宋峰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浪花捲起來，像一朵雲，又像一隻張開的手。手心裏有一顆小小的種子，圓圓的，光光的。“大海裡有種子？”阿月點點頭。“嗯。浪花帶上來的，種在沙灘上，長成樹。”宋峰把木頭浪花握在手心裏，很涼，很滑。“好看。”阿月笑了。“送給你。”宋峰把它揣進懷裏，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下午，宋峰又坐在了池邊。他把意識沉入水脈，這次他沒有去大海，也沒有去找裂縫。他坐在荷花池底，把自己變成一滴水。水滴很小，比阿月刻的那顆還小。它在水裏飄著，隨波逐流，從池這頭飄到池那頭，從那頭飄到這頭。它不急，也不慌。誰帶它去哪，它就去哪。它飄到荷葉下麵，看到一隻青蛙蹲在荷葉上，鼓著眼睛看著它。它飄到荷花旁邊，看到花瓣上有一隻蜜蜂，在采蜜。它飄到池底，看到淤泥裡有一顆種子，正在發芽。嫩芽是青色的，很小，剛從泥裡探出頭。水滴停在那裏，看著那顆嫩芽。嫩芽也在看它，雖然它沒有眼睛。水滴把水神之力分了一點點給嫩芽，嫩芽長高了一點點。水滴笑了，雖然它沒有嘴。
宋峰睜開眼，天已經黑了。月光照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銀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光，但他知道，他剛纔在水裏。不是意識在水裏，是他。他的一部分在水裏，和青蛙、蜜蜂、嫩芽在一起。這就是水神訣第六層。不是對抗，是融合。把自己融進水脈，把水脈融進自己。他不是在修鍊水神訣，他是在成為水脈。
他站起來，走到池邊，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很清。他把手抽出來，水滴沿著指尖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水麵上，盪起一圈圈漣漪。他低頭看著那些漣漪，它們向外擴散，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但他知道，它們沒有消失，隻是和水融為一體。
雷震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湯，遞給宋峰。“喝了。補身子。”宋峰接過碗，湯是乳白色的，冒著熱氣。他喝了一口，燙，鮮，甜。是魚湯，荷花池裏的魚，雷震今天撈的。“謝謝。”雷震擺擺手，轉身走回廚房。
晚上，宋峰坐在老槐樹下，把那顆木頭浪花掏出來，在月光下看。浪花捲起來，像一隻張開的手，手心裏有一顆種子。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木頭浪花。木頭裏有一滴水，不是他放進去的，是木頭自己吸收的。水在木頭裏流淌，很慢，很輕，像一條小河。小河從浪花的手心流過，流過那顆種子，種子在發芽。他睜開眼，看著手裏的木頭浪花。浪花還是那個浪花，但他知道，裏麵的種子活了。
他站起來，走到荷花池邊，把木頭浪花放進水裏。浪花浮在水麵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種子在浪花手心裏，也在水裏。他蹲下來，看著它。它會發芽的，不是在水裏，是在土裏。浪花會把它送上岸，種在沙灘上，長成樹。
他起身，走回屋裏。阿月已經睡了，枕邊擺滿了木頭玩意兒。那顆新刻的浪花不在，在他懷裏。阿月手裏握著另一個木頭浪花，一模一樣的，隻是手心裏的種子小一點。宋峰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躺下，閉上眼。
丹田裏的龍盤著，不聲不響。它的鱗片上，青碧色的紋和灰色的紋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網很密，很牢，把他體內的水神之力和天劫之力緊緊地綁在一起。不是對抗，是融合。龍睜開眼，青碧色的瞳孔裡那點灰色的光變大了，不是擴散，是生長，像種子發芽。它看著宋峰，宋峰看著它。他們都知道，第六層不遠了。
清晨，阿月醒來，看到宋峰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跑到院子裏，蹲在荷花池邊。池水很清，能看見下麵的淤泥。淤泥裡那顆嫩芽長高了，兩片葉子舒展開來，圓圓的，綠綠的，像兩把小傘。他伸手摸了摸，涼涼的，軟軟的。他笑了。
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一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片荷葉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把木頭削成圓圓的，薄薄的，上麵刻了幾道脈絡，像荷葉的紋路。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圓圓的，綠綠的——木頭不綠，但他刻得圓。他把木頭荷葉放在池邊，看著它在水麵上漂。風吹過來，它動了，順著水流飄到池中央，沉下去了。阿月看著水麵，等了一會兒，它沒有浮上來。他笑了。“它去找那顆種子了。”
宋峰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他身後。“刻了什麼？”阿月指著水麵。“一片荷葉。沉下去了，去找那顆種子了。”宋峰蹲下來，看著水麵。水麵很平靜，映著他的臉，青碧色的眼睛，淡淡的灰色紋路。他伸手摸了摸水，水是溫的。“它會找到的。”阿月點點頭。“嗯。會找到的。”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片木頭荷葉——他留著的那片。圓圓的，薄薄的，上麵刻著細細的脈絡。他把它掏出來，在月光下看，像一把小傘。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宋大哥把浪花放水裏了，種子會發芽。刻了一片荷葉，沉水底了，去找那顆種子了。你那裏，也有荷葉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水脈還在流，宋大哥的骨頭上的裂紋還在，但它被包住了，像琥珀裡的蟲子。阿月知道，它會好的。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