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刻的那架新天平在池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發現右邊盤子裏多了一樣東西——不是水滴,不是裂縫,是一顆小小的石頭,黑黑的,滑溜溜的,和雷震懷裏那塊磨刀石一模一樣,但小很多,隻有芝麻大。他把它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石頭很小,很輕,但它有重量。它是什麼時候來的?夜裏?他睡著的時候?他不知道。他把石頭放回右邊盤子裏,左邊盤子還是空的,天平歪了,右邊沉。
他跑去告訴宋峰。“宋大哥,新天平有東西了。右邊多了一顆石頭,左邊還是空的。”宋峰正在池邊坐著,聞言站起來,走到池邊蹲下。新天平在池邊,右邊盤子裏那顆小石頭,左邊空空蕩蕩。他伸手摸了摸那顆石頭,涼的,硬的,是雷震那塊磨刀石的邊角料,磨下來的碎屑,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到了池子裏,又被水推上了天平。不是巧合,是必然。水知道天平需要平衡,所以把石頭送來了。但左邊還是空的。
“它會平的。”宋峰說。阿月點點頭,蹲在池邊,等著。
上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一塊軟木頭,開始刻。他要刻一滴水,放在新天平的左邊盤子裏。水滴很小,比右邊那顆石頭還小,圓圓的,光光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水,像一顆沙子。他又刻了一滴,這次仔細些,在珠子表麵刻了幾道水紋。像了,像從池子裏爬上來的一滴水。
他把它放在新天平的左邊盤子裏。天平歪了,左邊沉。右邊那顆石頭太輕了。阿月想了想,又刻了一顆石頭,比右邊那顆大一點,黑一點,放在右邊盤子裏。天平還是歪的,右邊沉。他又刻了一滴水,放在左邊。天平還是歪的,左邊沉。他刻了一顆石頭,放在右邊。天平還是歪的。他刻了一滴水,放在左邊。天平還是歪的。
他刻了一上午,天平一直是歪的。左邊多了,右邊少。右邊多了,左邊少。怎麼也平不了。他有些泄氣,把刻刀放下,蹲在池邊,看著那架歪歪扭扭的天平。“為什麼平不了?”他問宋峰。宋峰沉默了片刻。“因為你在刻。天平不是刻出來的,是等出來的。等它們自己來,就平了。”
阿月想了想,把那架新天平從水裏撈起來,擦乾,放在石桌上。他把上麵那些自己刻的水滴、石頭都拿掉,隻留下那顆夜裏自己來的小石頭,在右邊盤子裏。左邊空空的。
“等。”他說。宋峰點點頭。
傍晚的時候,雷震從地裡回來,路過石桌,看到那架新天平。右邊盤子裏一顆小石頭,左邊空空的。他停下腳步,從懷裏掏出那塊黑磨刀石,放在左邊盤子裏。天平歪了,左邊沉。他把磨刀石拿起來,放回懷裏。又從地上撿起一粒沙子,放在左邊盤子裏。天平歪了,右邊沉。他又撿起一粒沙子,放在左邊。天平還是歪的。他撿了一把沙子,放在左邊,天平終於平了。左邊一把沙子,右邊一顆小石頭,一樣高。
阿月從屋裏跑出來,看到天平平了,愣了一下。“雷大哥,你放了多少?”雷震把手攤開,手心裏還有幾粒沙子。“忘了。反正平了。”他把沙子倒回地上,拍拍手,走回廚房。
阿月蹲在石桌前,看著那架天平。左邊一把沙子,右邊一顆小石頭,一樣高。沙子很輕,很多,石頭很重,很少。但它們一樣重。他伸手摸了摸左邊盤裏的沙子,細細的,糙糙的。又摸了摸右邊盤裏的石頭,滑溜溜的。不一樣,但它們一樣重。
晚上,宋峰坐在老槐樹下,把那顆木頭珠子從懷裏掏出來。一半青碧,一半灰。他把珠子放在手心裏,看著那兩種顏色。它們不融合,也不排斥。青碧色是水,灰色是天劫。它們挨著,不打架。他把珠子放回懷裏,站起來,走到石桌前,看著那架新天平。左邊一把沙子,右邊一顆小石頭,一樣高。他把右邊盤裏的小石頭拿出來,放在手心裏。石頭很小,很輕,是雷震那塊磨刀石的邊角料。磨刀石磨了幾十年,磨下來無數碎屑,這是其中一粒。它從哪裏來?從雷震懷裏來?從哪裏來?從水裏來?他不知道。但它在這裏,在右邊盤子裏,等著左邊的東西來。
他把小石頭放回盤子裏,轉身走回屋裏。
阿月已經睡了,枕邊擺滿了木頭玩意兒。那架舊天平在最前麵,左邊三滴水,右邊一道裂縫、一個小砝碼、一顆珠子、一捧水,一樣高。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躺下,閉上眼。丹田裏的龍盤著,不聲不響。它的鱗片上,青碧色的紋和灰色的紋交織在一起,密密的,像一張網。網很牢,把他體內的兩種力量緊緊地綁在一起。不是融合,是共存。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光。明天,新天平會平的。不是他讓它平的,是它自己平的。他等著。
清晨,阿月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石桌前。新天平左邊盤子裏多了一滴水,不是他刻的,是夜裏自己來的。左邊一滴水,右邊一顆小石頭,一樣高。平了。他笑了。
他跑去找宋峰。“宋大哥,新天平平了。左邊一滴水,右邊一顆石頭,一樣高。”宋峰正在池邊坐著,聞言站起來,走到石桌前蹲下。左邊一滴水,圓圓的,亮晶晶的。右邊一顆小石頭,黑黑的,滑溜溜的。一樣高。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滴水,涼的。又摸了摸那顆石頭,涼的。不一樣的東西,一樣的重量。這就是平衡。
他站起來,拍拍阿月的頭。“平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架新天平。他把它掏出來,在月光下看,左邊一滴水,右邊一顆石頭,一樣高。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新天平平了。左邊一滴水,右邊一顆石頭。不是刻的,是自己來的。你那裏,也有天平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水脈還在流,宋大哥坐在池邊,體內的兩種力量在繞圈。新天平平了,不是永遠平,是這一刻平。他知道,下一刻,也許又歪了。但他不急。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