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子認主後的日子，變得很安靜。阿月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飯，不是練刀，是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顆蓮子。它在心臟的位置，不跳，不動，隻是存在。溫溫的，像一塊被陽光曬過的石頭。他閉上眼，能感覺到蓮子裏有一朵小小的花，六片花瓣，圍成一個圓，花蕊裡有一點紅光，很淡，像遠方的漁火。那是水神的力量，也是宋峰溫養了那麼久的力量，現在傳給了他。
他不太懂怎麼溫養蓮子，白先生說，不需要刻意做什麼，隻要活著，心臟在跳，血液在流，蓮子就會吸收他體內的生機。它不需要靈力，不需要月華，隻需要活著。阿月活著，它就活著。
林婉兒問他：“阿月，你怕嗎？”阿月搖搖頭。“不怕。它溫溫的，不燙。”林婉兒看著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胸口那點光。“它像你。”阿月抬起頭。“像？”“嗯。小小的，很安靜，但很有力量。”阿月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點光。它很淡，像一顆星星。他笑了。
宋峰不再有蓮子了，但胸口那朵花留下的痕跡還在——六片花瓣形狀的淺痕，青灰色的，像紋身。他每天早晨還是會在荷花池邊坐一會兒，不是練功，是看水。水脈裡的裂紋已經很小了，隻剩幾道細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天劫之力徹底融入了水脈，不再試圖破壞。他閉上眼，能感覺到水脈在呼吸，和他的心跳同一個節奏。他不再需要守護蓮子了，但他會守護阿月。
白先生偶爾會來，來的時候會看看阿月胸口的蓮子。他不伸手摸，隻是看。“它在長大。”阿月愣了一下。“我摸不出來。”白先生說：“它長大不是變大，是變亮。你看，比前幾天亮了。”阿月低頭看，胸口那點光確實比前幾天亮了一點點，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信白先生。白先生說的，都是對的。
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荷花池裏的冰化了，水很清，能看見下麵的淤泥。那株銀白色的荷花還在開著，花瓣上沒有雪了，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月華。它開了一整個冬天，還要開一整個春天。阿月蹲在池邊，伸手摸了摸花瓣，涼涼的，軟軟的。“母親，它什麼時候謝？”林婉兒站在他身後。“不會謝的。水神的種子，開了就不謝了。”阿月點點頭。“那它會結蓮子嗎？”林婉兒想了想。“也許。等它結出蓮子，種下去，又能長出新的荷。”阿月笑了。“那到時候滿院子都是荷花了。”林婉兒也笑了。
雷震開始翻地了。鋤頭一下一下，泥土翻起來，黑黑的，軟軟的。阿月蹲在旁邊，幫他遞種子。豆角的種子，扁扁的，青青的，十七顆。雷震挖了十七個坑，阿月把種子一顆一顆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雷大哥，今年還種黃瓜嗎？”雷震點點頭。“種。年年種。”阿月笑了。“那絲瓜呢？”“種。”“西紅柿呢？”“種。”阿月把剩下的種子包好，放在窗台上。
宋峰從屋裏走出來，站在阿月身後。“阿月，你體內的蓮子，有感覺嗎？”阿月把手放在胸口。“溫溫的。不疼不癢。”宋峰看著他。“它會一直這樣，直到你長大。”阿月抬起頭。“我長大了它會發芽嗎？”宋峰沉默了片刻。“也許。也許還要再等。”阿月點點頭。“我等。”
林婉兒在廚房裏幫雷震做飯。她已經會切菜了，雖然還是切得大小不一，但至少不會切到手。雷震說，切菜這事急不得，切個十年八年自然就好了。林婉兒點點頭，繼續切。阿月跑進來，站在她旁邊。“母親，你今天切的土豆比昨天勻。”林婉兒低頭看了看案板上的土豆塊，大大小小，還是不太勻，但比昨天好一點。她笑了。“明天會更勻的。”阿月也笑了。
傍晚，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七個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吃著飯，聊著天。阿月坐在林婉兒和星漪乙中間，左邊是母親，右邊是姐姐。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了。“母親，姐姐，你們都在。”林婉兒點點頭。“都在。”星漪乙也點點頭。“都在。”阿月給她們各夾了一塊肉。
吃完飯後，阿月從懷裏掏出那顆木頭蓮子——他自己刻的那顆，纏著根須的，圓圓的，光光的。他把它貼在胸口，和真蓮子並排。真蓮子顫了一下，像是在跟假的打招呼。他把木頭蓮子放回懷裏，站起來，跑到荷花池邊。那株銀白色的荷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花瓣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花瓣，涼涼的，軟軟的。“你開了一冬天了，不累嗎？”荷花沒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像是在說，不累。
阿月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一塊軟木頭，開始刻。他要刻一個春天，給荷花看。春天怎麼刻？他想了想，刻了一朵花，又刻了一片葉子，又刻了一顆種子。他把它們放在一起，用一根細細的木頭連起來，做成一個小擺件。擺件很小，隻有巴掌大，但花、葉、種子都有。他把它放在荷花池邊，荷花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是在說謝謝。
林婉兒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他身後。“刻了什麼？”阿月指著池邊的小擺件。“春天。給荷花看的。”林婉兒蹲下來，看著那個小擺件。花、葉、種子，都是木頭刻的，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心。她笑了。“荷花會喜歡的。”阿月也笑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胸口那顆真蓮子。它溫溫的，不燙。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蓮子又亮了一點。白先生說它在長大。刻了一個春天，給荷花看了。你那裏，也有春天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蓮子在他心裏，阿月的木頭春天在荷花池邊放著。他等著它發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