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龍潭的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涼。宋峰握著水神劍遊在最前麵，劍柄上的蓮子發出青灰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水底。阿月趴在雷震背上，閉著眼不敢看周圍，但他能感覺到水在流動，不是普通的水流，是從深淵裏湧出來的，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像放久了的蜜。
潛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光——不是青灰色的，是暗紅色的，像快要熄滅的炭火。那是深淵的入口，裂在水底，像一個巨大的傷口，邊緣有金色的紋路在跳動，那是仙界碎片的殘留。宋峰停下來，回頭看著眾人。“下去之後，跟緊我。不要碰任何東西。”
他率先遊進那道暗紅色的裂縫。水在這裏變得粘稠，像漿糊，阻力很大。雷震揹著阿月，跟在宋峰後麵，星漪乙和林婉兒在最後。裂縫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麵佈滿了金色的紋路，像血管，裏麵有什麼東西在流動，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阿月睜開眼，看到那些金色的紋路，嚇了一跳。“宋大哥，它們在動。”宋峰沒有回頭。“別碰。”阿月把臉埋在雷震背上，不敢再看。
遊了大約半個時辰，裂縫忽然變寬了，暗紅色的光從下方湧上來，照亮了一個巨大的空間。這是一個地底的洞穴，穹頂很高，看不到頂，洞壁上有無數金色的紋路，像一張巨大的網，從四麵八方匯聚到洞穴中央。那裏有一個東西。
一顆珠子。
比蓮子大得多，有人的腦袋那麼大，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珠子是暗紅色的，表麵佈滿了裂紋，裂紋裡有金色的光在流動，像是在掙紮著要出來。珠子周圍有無數根須，金色的，粗的如手臂，細的如髮絲，從珠子裏伸出來，紮進洞壁的岩石中。珠子在呼吸，一張一縮，和那些根須一起，整個洞穴都在隨著它的呼吸輕輕顫動。
宋峰遊到珠子麵前，停了下來。這就是仙界的核心。它在維持仙界的殘骸，也在吸食人間的靈氣。根須紮進水脈裡，把靈氣抽走，輸送到珠子中，維持它不滅。水脈這些年一直很虛弱，不是因為天劫，是因為這顆珠子的根須一直在吸。
林婉兒遊到宋峰身邊，看著那顆暗紅色的珠子。“怨念在裏麵。仙界的怨念，一萬年戰爭的怨念。”她閉上眼，感應著珠子裏的氣息。“有人在裏麵。不是活人，是怨念凝聚的幻影。月瑤的幻影。”
阿月從雷震背上探出頭，看著那顆珠子。“月瑤不是死了嗎？”林婉兒睜開眼。“她的意念散了，但她的怨念還在。她怨自己沒有守住仙界，怨水神丟下她逃走，怨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那裏。”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在水裏飄散。“我懂她。我也怨過，怨鏡域崩塌，怨自己被困在碎片裡，怨阿月沒有早點來接我。”
阿月愣住了。“母親，你怨過我？”林婉兒看著他。“怨過。很短，隻有一瞬。然後就不怨了。因為我知道你會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阿月的臉。“月瑤等了一萬年，沒有人來。所以她怨，怨念化成了幻影，困在珠子裏，出不來了。”
宋峰握緊水神劍。劍柄上的蓮子亮了起來，青灰色的光順著劍身蔓延，照亮了整顆珠子。珠子裏的金色紋路劇烈跳動，像是在抵抗。一個聲音從珠子裏傳出來，尖銳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
“水神！你還有臉來！”
珠子上浮現出一張臉，很美，但扭曲了，嘴角向下撇著，眼睛裏全是血絲。那是月瑤的臉，但不是雕像上那張安詳的臉，是充滿怨恨的臉。她看著宋峰，不，她看著水神劍。她認得的不是宋峰，是劍裡的水神記憶。
“你逃了，逃到人間，過你的逍遙日子。留下我，一個人守著仙界，一個人戰死，一個人在這裏等了萬年！”她伸出手，從珠子裏伸出來，透明的那種，能看到裏麵的金色紋路。那隻手抓向水神劍，想要把它奪過去。
宋峰沒有退。他把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青灰色光擋住了那隻手。手觸到光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水滴進熱油。月瑤的幻影尖叫一聲，縮了回去。“你不是他。你是誰？”宋峰看著她。“我是水神的傳人。”月瑤的幻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尖銳刺耳。“傳人？他也是逃兵。傳人也是逃兵。”宋峰搖搖頭。“他不是逃兵。他隕落了，死在人間的碧龍潭。他的力量化成了水脈，守護了人間一萬年。他不是逃兵，他是守護者。”
月瑤的幻影沉默了。珠子裏的金色紋路跳得沒那麼快了，那些根須也鬆了一些，不再紮得那麼緊。她看著宋峰手裏的劍，劍柄上的蓮子亮著溫溫的光。她看了很久。“他真的死了？”宋峰點點頭。“死了。死了一萬年了。”月瑤的幻影閉上眼睛，臉上的扭曲漸漸平復。再睜開時，眼睛裏的血絲少了一些。“那我不怨了。他死了，怨也沒用。”她看著阿月。“你是他的守護者？”阿月點點頭。“嗯。”月瑤的幻影看著他胸口那點光。“你太小了。”阿月挺了挺胸。“我不小。我會長大的。”
月瑤的幻影笑了。這次不是尖銳刺耳的笑，是輕柔的，像風吹過樹葉。“好。我等你們長大。”她的身影漸漸淡了，從珠子上消失。珠子上的裂紋擴大了，不是碎裂，是張開，像一朵花在開放。裏麵有一團光，青碧色的，很純，很亮，和宋峰胸口那朵花的顏色一樣。那是仙界核心的本體，沒有被怨念汙染的部分。
宋峰伸出手，去拿那團光。手指觸到光的瞬間，整顆珠子碎裂了。不是碎成粉末，是碎成無數光點，飄散在洞穴中。那些根須從洞壁上脫落，縮回珠子原來的位置，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了。水脈猛地一震，失去了根須的吸食，靈氣重新流動起來。水變得清澈了，腐爛的甜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脈本身的清香。
宋峰把那團光托在手心裏。它很輕，像一團棉花，溫溫的，不燙。劍柄上的蓮子亮了一下，像是在跟它打招呼。阿月湊過來，看著那團光。“仙界核心就是這個？”宋峰點點頭。“嗯。它不會再吸食人間靈氣了。仙界碎片也不會再墜落。”阿月伸出手，想摸摸那團光。宋峰攔住他。“別碰。它會燙著你。”阿月縮回手，看著那團光在宋峰手心裏輕輕跳動。
林婉兒遊到宋峰身邊，看著那團光。“它需要水脈溫養。就像蓮子需要阿月溫養一樣。”宋峰點點頭。“我會把它放進碧龍潭。水脈會養著它。”他把那團光收進懷裏，貼在胸口。光在他心口亮了一下，像是在說謝謝。
雷震揹著阿月，轉身向裂縫外遊去。“走了。泡了這麼久，肚子餓了。”星漪乙跟在他後麵，笑了。“回去給你做。”雷震搖搖頭。“我來做。你做的不好吃。”星漪乙不說話了。
浮出水麵時，天已經黑了。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碧龍潭上，碎成千萬片銀鱗。宋峰從懷裏掏出那團光，輕輕放進水裏。光沉入水中，沉到潭底，沉到那塊巨石旁邊。它在那裏安了家，不再跳動，隻是亮著，像一盞燈。
阿月趴在岸邊，看著水裏的光。“它會一直亮著嗎？”宋峰蹲在他旁邊。“會。水脈在，它就在。”阿月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那顆木頭蓮子，放在水麵上。木頭蓮子浮在水上，順著水流飄到那團光旁邊，挨著它。一真一假，一青一白，並排亮著。
雷震從懷裏掏出那塊黑磨刀石，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磨了幾下。“該回去了。家裏還有一鍋粥。”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宋峰禦水，托著眾人向荷花池飛去。阿月趴在雷震背上，回頭看著碧龍潭。那團光還在亮，像一顆星星。
回到荷花池時，天快亮了。白先生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落下來。他看著宋峰。“成了？”宋峰點點頭。“成了。”白先生沒有再說，轉身走回屋裏。院子裏，那株銀白色的荷花還開著，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
阿月蹲在池邊，從懷裏掏出那個木頭春桃，放在荷花旁邊。花、葉、種子，串在一起。荷花亮了一下，像是在說謝謝。阿月笑了。
夜深了，宋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把水神劍橫在膝上。劍柄上的蓮子輕輕顫動，發出溫溫的光。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劍中。那片海還是那樣平靜，海麵上的小島還在，茅屋還在。但屋前沒有人了。水神已經不在了。他的意念在幫助宋峰取出核心後徹底消散了。他等了一萬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可以安息了。
宋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阿月蹲在他麵前，手裏捧著那朵木頭花。“宋大哥，水神走了？”宋峰點點頭。“嗯。”“他會去哪？”宋峰沉默了片刻。“回仙界。那裏是他的家。”阿月把木頭花貼在胸口。“那我們以後還能見到他嗎？”宋峰想了想。“也許。等我們也去仙界的時候。”阿月點點頭。“那我要刻一個水神，帶在身邊。等他回來了，給他看。”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一塊軟木頭，開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