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九個月的時候，院子裏多了一樣東西——一張矮桌，是雷震特意做的，比普通桌子矮一半，正好到星星胸口。阿月不解，問雷震為什麼坐這麼矮的桌子。雷震說：“給星星扶的。他會站了，需要扶著東西走來走去。”阿月摸了摸桌麵，光滑滑的，沒有毛刺。“雷大哥，你什麼時候做的？我怎麼不知道。”雷震從懷裏掏出那塊黑磨刀石，在桌角蹭了蹭。“晚上做的。你們睡了。”阿月低下頭，看著矮桌的四條腿，腿很粗，站得很穩。“謝謝雷大哥。”雷震把磨刀石揣回懷裏。“謝什麼，泡了二十年水，什麼木匠活沒幹過。”他轉身走回廚房。
星星扶著矮桌站著，小手拍著桌麵，啪啪啪的，很高興。他繞著矮桌走了一圈，走得很慢，但很穩，小腳丫一步一步地挪。走到桌角，停下來，扶著桌腿蹲下去，撿起地上的一片落葉，舉起來看。葉子是黃的，乾乾的，邊上一圈枯黑。星星把它遞給阿月。“哥哥。”阿月接過葉子，翻來覆去地看。“這是葉子，從老槐樹上落下來的。”星星指著老槐樹，咿咿呀呀地叫。阿月抱著他走到老槐樹下，星星伸手去夠樹枝，夠不著，急得直蹬腿。阿月把他舉高，他夠到了，抓住一根小樹枝，使勁一拽，拽下了一片葉子，綠綠的，嫩嫩的，和地上那片不一樣。他把綠葉子貼在臉上，涼絲絲的，笑了。阿月把他放下來，他扶著樹榦站著，把綠葉子遞給阿月。“哥哥，給。”阿月接過葉子，看了看，揣進懷裏。“謝謝星星。”星星笑了，露出四顆小牙，上麵兩顆，下麵兩顆。
下午，林婉兒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碗蘋果泥，用勺子舀了一勺，餵給星星。星星張嘴吃了，嚼了嚼，嚥下去，又咬。林婉兒又餵了一勺，他又吃了，又要。林婉兒把碗遞給阿月。“你喂。”阿月接過碗，舀了一勺，餵給星星。星星吃了，沖他笑。他又餵了一勺，星星又吃了，又沖他笑。阿月喂得很快，一勺接一勺，星星吃得也快。林婉兒攔住他。“慢點，別噎著。”阿月放慢速度，一勺一勺地喂。星星吃完了，打了個嗝，扶著矮桌走來走去，消食。
傍晚，雷震把飯菜端上桌。七個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吃著飯，聊著天。星星坐在林婉兒腿上，手裏握著那片綠葉子，不肯放。阿月給他夾了一塊胡蘿蔔，他張嘴吃了，眼睛還盯著葉子。林婉兒把葉子從他手裏拿下來，放在桌上。星星愣了一下，嘴一癟，要哭。阿月連忙把葉子拿回來，塞進他手裏。“不拿了，你握著。”星星不哭了，握著葉子，閉上眼睛，睡著了。雷震看著星星。“這孩子，跟他哥一樣倔。認準了的東西，死也不放手。”阿月低下頭。“我倔嗎？”雷震喝了一口酒。“倔。你刻木頭，刻不好不吃飯。你練劍，練不對不睡覺。你等星星叫哥哥，等了大半年。”阿月抬起頭看著雷震，雷震又喝了一口酒。“吃飯。”
夜裏，阿月躺在床上，把星劍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枕邊。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星星扶著矮桌走路了，走了一圈。他撿了一片落葉，又摘了一片綠葉，都給我了。你那裏，也有矮桌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星星在母親懷裏睡著，綠葉在他手心裏握著。阿月閉著眼，想著星星跑向他的那一天。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