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首富 078
儒冠下的暗影
陳望老先生入宮講學之事,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在後宮與前朝都激起了不小的漣漪。賢妃此舉,陽謀之下,暗藏機鋒,柳雲裳與林薇皆不敢怠慢。
三日後,長春宮特意辟出的書房內,窗明幾淨,墨香氤氳。陳望老先生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穿著一身半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儒衫,端坐於上首。他目光平靜,神態淡然,自有一股不與世俗同流的清貴氣度。
下方,二皇子穿著小小的親王常服,坐得筆直,努力擺出嚴肅的模樣,隻是偶爾飄向窗外飛鳥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年幼天性。旁邊還坐著幾位年幼的公主和更小的皇子,皆由乳母嬤嬤陪著,氣氛莊重中帶著一絲孩童聚集特有的細微躁動。
賢妃坐在一旁相陪,笑容溫婉得體,言語間對陳老先生極為尊重,不時輕聲提點二皇子注意聽講。柳雲裳作為協理妃嬪,亦在座中,神色平和,偶爾與賢妃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薇作為柳雲裳的貼身女官,侍立在側,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篩子,不著痕跡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每一個細節。她注意到,陳老先生講課深入淺出,引經據典,確實學問淵博。他對二皇子雖要求嚴格,卻也耐心,對其他的皇子公主亦一視同仁,並無特彆偏袒。這讓她稍稍安心,至少,這位大儒本人,似乎並未直接捲入賢妃的謀劃。
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個細節吸引——侍立在賢妃身後,一個捧著書匣的宮女。那宮女低眉順目,看似尋常,但林薇敏銳地發現,她的指尖在書匣的鎖扣上,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叩擊了幾下。而幾乎同時,書房角落垂手侍立的一個小太監,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暗號?
林薇心中凜然,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將這兩人的形貌特征牢牢記住。
課程過半,按事先“商議”好的,太子殿下“恰巧”路過長春宮,聽聞陳老先生在此講學,便進來一觀,以示對弟妹學業的關心。
太子駕臨,眾人皆起身行禮。陳老先生也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因對方是儲君而過於謙卑,態度不卑不亢。太子對此似乎並不介意,反而就剛才聽到的一段經典,向陳老先生虛心請教了幾句。
陳老先生撚須解答,言簡意賅,切中要害。太子聽得連連點頭,麵露欽佩之色。這一幕,落在在場眾人眼中,自是另一番解讀。太子勤學、尊師重道的形象,與賢妃為二皇子營造的“重視教育”氛圍,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某種程度上,反而衝淡了賢妃獨攬“大儒講學”光環的效果。
賢妃臉上笑容依舊溫婉,但林薇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細微波動。顯然,太子這番“偶遇”並與之論學,稍稍打亂了她的節奏。
講學結束後,太子與陳老先生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離去。柳雲裳也借機告辭,賢妃親自將她和陳老先生送至宮門口,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回長樂宮的路上,柳雲裳低聲問林薇:“如何?”
“陳老先生本人,似無問題,確為學問大家,性子孤高,不似能被輕易收買利用之人。”林薇回道,“但賢妃娘娘宮中,確有蹊蹺。”她將觀察到的那宮女與小太監之間隱秘的互動告知了柳雲裳。
柳雲裳蹙眉:“他們傳遞訊息?所為何事?”
“目前尚不清楚,但必與今日講學有關。”林薇分析道,“或許是在確認陳老先生的態度,或許是在向外傳遞某種資訊。奴婢已記下那兩人,會讓福安暗中留意。”
“賢妃……她到底想做什麼?”柳雲裳喃喃道。僅僅是為二皇子鋪路,似乎無需如此隱秘行事。
林薇目光沉靜:“娘娘,或許賢妃娘娘所圖,比我們想象的更深。她不像端妃那般急於求成,更像是在下一盤大棋,今日講學,或許隻是落下的第一子。”
回到長樂宮,林薇立刻找來福安,吩咐他調動可靠人手,嚴密監視長春宮那個傳遞訊號的宮女和小太監,以及內務府王公公的動向。她有種預感,賢妃的下一步動作,很快就會到來。
果然,第二天午後,宮外周掌櫃通過秘密渠道送來訊息。他動用關係網探查王公公,發現其最近與京城幾家最大的**書局和文房鋪子**來往密切,且暗中收購了不少**前朝孤本、名家字畫**,出手闊綽,與其明麵上的俸祿和常例收入嚴重不符。而這些收購,大多通過一個看似與王公公無關的、新成立的“文萃齋”進行。
收購古籍字畫?林薇接到訊息,心中疑竇叢生。王公公一個內侍,要這些文人雅士的玩意兒做什麼?賄賂朝臣?投其所好?
她猛地聯想到昨日長春宮的講學,以及那位清高孤傲的陳望老先生!陳老先生不愛金銀,不慕權勢,唯獨癡迷典籍字畫!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林薇的腦海!
賢妃拉攏陳老先生是假,或者說,不全是真!她真正的目的,可能是想通過王公公收購這些文人雅士夢寐以求的孤本珍品,然後以某種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讓陳老先生得到,從而讓這位影響力巨大的清流領袖,欠下她一個天大的人情!甚至,藉此影響陳老先生對朝局,尤其是對太子與二皇子的看法!
這不是直接的政治結盟,而是更高階、更隱蔽的情感投資和影響力滲透!
好一個賢妃!真是深謀遠慮,手段高超!若非周掌櫃恰好查到王公公這條線,恐怕她們還被蒙在鼓裡,隻當她是單純為兒子博取名聲!
林薇立刻將這番推斷稟報了柳雲裳。柳雲裳聽後,亦是倒吸一口涼氣。
“如此說來,賢妃姐姐的心機,遠比端妃深沉可怕!”柳雲裳神色凝重,“她這是想釜底抽薪,從根子上動搖文人士林對太子的支援!”
“娘娘,我們必須阻止她!”林薇斬釘截鐵道,“至少,不能讓她如此輕易就得逞!”
“如何阻止?我們並無證據證明那些古籍字畫最終會送到陳老先生手中。即便送到,也是‘雅贈’,我們如何乾涉?”柳雲裳感到棘手。
林薇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既然她想‘雅贈’,那我們……就讓這‘雅贈’變得不那麼‘雅’好了。娘娘,此事還需宮外父親(柳相)相助……”
她在柳雲裳耳邊低語了一番。柳雲裳聽著,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此計甚妙!就依你所言!”柳雲裳拍板定奪,“本宮這就修書給父親!”
儒冠之下,暗影浮動。
賢妃佈下的棋子已然落下,而林薇,則準備在這棋盤上,放入一顆打亂全域性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