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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9章 為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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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樁突如其來的噩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小小的縣城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縣交通局局長馬德翔與另一位副局長,在前往南方考察一個重要的公路建設專案時,他們所乘的越野車在崎嶇的山路上發生了嚴重的車禍,兩位局長不幸雙雙因公殉職。

訊息傳回,全縣震動。馬局長的追悼會開得隆重而悲壯,但悲傷過後,一個現實而尖銳的問題立刻擺在了台前,縣交通局局長的位置空了出來。這個掌管著全縣道路規劃、建設和運輸命脈的關鍵職位,瞬間成了各方勢力目光灼灼、暗中角力的焦點。誰能坐上這把交椅,意味著誰能掌握巨大的資源和人脈。

經過一番緊張的醞釀和初步博弈,縣常委會研究後,焦點逐漸集中在兩位候選人身上:

一位,是剛剛複職不久、資曆深厚、且在交通係統內擁有廣泛人脈的原副局長方秉忠。他的複出本身就被視為一種“撥亂反正”,代表著某種傳統的回歸和秩序的穩定,支援者多為係統內的老乾部和與方家交好、或看好方振富未來潛力的人。

另一位,則是縣工業局的副局長趙印堂。此人年富力強,思路活絡,在地區層麵也有著不俗的人脈背景,尤其與地區工業口的一些領導關係密切。他代表著一種更具開拓性、也可能更激進的力量,吸引了一批希望尋求變革的少壯派。雙方背景都不簡單,支援力量可謂勢均力敵,旗鼓相當。這場角逐,不僅僅是兩個人之間的競爭,更是兩股勢力、兩種理念在縣一級舞台上的碰撞。

如墨的夜色將方家新居的小院溫柔地包裹。二樓的書房裡,卻亮著一盞孤燈。方秉忠沒有開大燈,隻亮了書桌上那盞綠罩子的舊台燈,昏黃的光暈將他花白的頭發染上一層暖色,卻也將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勾勒得更加清晰。他特意泡了一壺濃茶,然後將兒子方振富和兒媳一起叫進了書房。書房裡陳設簡單,一個裝滿舊書的書架,一張寬大的書桌,牆上掛著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空氣裡彌漫著茶葉的苦澀清香和舊紙張特有的味道,顯得格外肅穆。

方振富和方菊芳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和隱隱的不安。他們感覺到,父親有極其重要的事情要談。方秉忠沒有立刻切入正題。他示意兒子兒媳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緩緩摩挲著那個跟隨他多年的紫砂茶杯,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

“振富,菊芳,”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打破了書房的寂靜,“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說說交通局局長這個事。”

他抬起眼,目光在兒子和兒媳臉上緩緩掃過,那眼神裡沒有即將角逐權力的興奮,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和深切的無奈。

“我知道,外麵現在風言風語,說我方秉忠官癮大,剛複職就想著往上爬。”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紋路像刀刻一般,“彆人怎麼想,我管不了。但我今天關起門來,跟你們自家人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有力:

“我想爭這個局長,不是為了過什麼官癮!我這把年紀了,還能有幾年?我是為了你們!為這個家!更是為了大軍和豔華那兩個孩子!”

這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心湖,方振富和方菊芳都猛地抬起頭,看向父親。方秉忠的情緒有些激動,他站起身,在書桌後踱了兩步,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你們忘了當年咱們家是什麼光景了嗎?我被人從副局長位子上拉下來,受儘了屈辱!振富你是醫專畢業,明明能進縣醫院,卻因為我的問題,隻能回方莊醫療站!還有菊芳……”他看向兒媳,眼神裡帶著一絲歉疚和痛心,“你當時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咱們家那時候,誰都能來踩上一腳!為什麼?不就是因為咱們沒權沒勢嗎?大軍、豔華還小,他們的路長著呢!難道你們想讓他們將來也像我們當年一樣,因為家裡沒個倚仗,就處處受人製約,連個公平競爭的機會都沒有嗎?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僅僅是一個職務,更是咱們家的一道屏障!能替你們,替孩子們,擋住多少明槍暗箭啊!”

這番飽含血淚和家族責任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方振富和方菊芳記憶的閘門。那些年被歧視、被欺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彷彿就在昨天。方振富想起了自己蜷縮在方莊老宅苦讀醫書的夜晚,方菊芳想起了趙衛國當年的囂張和自己走投無路的絕望,兩人的眼圈都不由自主地紅了。

方秉忠回到座位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方振富,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懇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振富,我的兒!爹知道你心氣高,不屑於搞這些迎來送往、攀附關係的事情。你是醫生,講究的是治病救人,憑本事吃飯,這沒錯!爹為你驕傲!但是,但是這次,爹真的需要你幫我一把!”

方秉忠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個關鍵的名字:“李建忠!他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也隻有你,能在他麵前說得上話。爹想,想讓你跟他聯係一下,就說我們全家,想找個時間去拜訪他,當麵感謝他一直以來對咱們家的照顧。”

他看了一眼旁邊堆著的、早已準備好的幾個禮盒——有兩瓶珍藏多年的茅台,一方上好的端硯,還有給李建忠夫人準備的頂級絲綢料子。這些東西幾乎掏空了他複職後大半的積蓄。

“禮物,我已經備好了,雖然不算頂頂貴重,但也代表了我們方家最大的誠意。”方秉忠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振富,菊芳,爹求你們!為了咱們這個家能真正站穩腳跟,為了孩子們能有一個無憂無慮的將來,咱們全家,必須擰成一股繩,爭取把這個局長之位拿下!”

說到最後,方秉忠的聲音竟有些哽咽,那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那不是虛偽的表演,而是一個曆經滄桑的老人,對家族未來最深切的期盼和孤注一擲的投入。

書房裡一片寂靜,隻有台燈燈泡發出的細微嗡嗡聲。方振富看著父親那瞬間彷彿又蒼老了幾歲的麵容,看著他那雙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確實不情願利用這層醫患關係去謀取政治利益,但父親字字泣血的話語,對過往苦難的回顧以及對未來兒孫的深切關愛,像一股強大的暖流,衝垮了他心中的壁壘。

方振富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身邊方菊芳微微顫抖的手,然後抬起頭,迎向父親充滿期盼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而堅定:

“爹,您彆說了。我們懂。這件事……我來辦。”

方菊芳用力點頭:“爹,我們聽您的。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

方秉忠看著兒子兒媳,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他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積壓在胸中許久的濁氣彷彿也隨之吐出。他緩緩坐回椅子上,臉上露出了一個疲憊卻無比欣慰的笑容。

黑色伏爾加轎車再次行駛在通往地區行署的路上,這一次,車內的氣氛與方振富獨自前去複診時截然不同。方秉忠坐在副駕駛,身姿依舊挺直,但緊握的拳頭和不時望向窗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期盼。後座上的方振富沉默寡言,目光落在窗外飛馳的景物上,帶著醫者特有的沉靜,卻也夾雜著一絲對即將到來的、超出純粹醫患關係會麵的不適。方菊芳坐在他身邊,穿著一身新做的、合體的藕荷色連衣裙,更襯得她膚白如雪,身姿窈窕。她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內心充滿了對未知場合的惶恐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車廂裡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皮革、煙草和方菊芳身上淡淡雪花膏氣味的複雜氣息,如同他們此刻的心情。

李建忠沒有在辦公室見他們,而是在行署內部一處用於接待重要客人的、環境清幽的小會客室。當方家三口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走進會客室時,李建忠正背著手欣賞牆上的一幅山水畫。聽到動靜,他轉過身,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目光首先落在了方振富身上:

“振富來了!快請進!”他上前兩步,親切地拍了拍方振富的肩膀,然後纔像是剛看到方秉忠和方菊芳似的,笑容可掬地轉向他們,“方老局長,還有小方同誌,都來了!好,好啊,一家人整整齊齊,歡迎歡迎!”

李建忠的目光在方菊芳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在方秉忠身上要長那麼一瞬。那眼神裡有長輩對晚輩的慈祥,但更深層處卻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對極致美麗的欣賞與玩味,如同鑒賞一件稀世的瓷器。方菊芳被他看得臉頰微紅,下意識地往丈夫身邊靠了靠,垂下眼瞼,輕聲問好:“李專員好。”

方秉忠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微微一緊,但臉上卻綻放出更加謙恭和感激的笑容,上前一步,緊緊握住李建忠的手:“李專員,冒昧打擾您休息了!一直想來當麵感謝您對我們全家的關懷和照顧,尤其是對振富的提攜,真是感激不儘啊!”

寒暄過後,李建忠不容分說將他們帶到了那家氣派的國營大酒店,依舊是那個豪華包間,燈火輝煌,菜肴精美。宴會的氣氛,在方秉忠刻意的奉承和李建忠誌得意滿的談笑中,顯得十分熱烈。方秉忠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交通局的工作和未來的發展設想,展現自己的能力和抱負,但李建忠總是哈哈一笑,用“老同誌經驗豐富,組織上是信任的”之類的話語輕輕帶過,反而更多地將話題引向方振富的醫術,以及方菊芳的生活。

“小方同誌在水泵廠工作還習慣嗎?財務科那可是重要部門,朱科長是個老財務,業務能力強,就是有時候為人可能固執點,沒為難你吧?”李建忠端著酒杯,狀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帶著探究落在方菊芳臉上。

方菊芳心中一凜,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朱科長很照顧,工作挺好的。”

“那就好。”李建忠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方振富,“振富啊,你看你醫術這麼好,人也沉穩,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菊芳跟著你是她的福氣。你們這一家,郎才女貌,真是讓人羨慕啊!”他話語裡對方菊芳的關注,已然超出了正常的範疇。

酒過三巡,李建忠的談興更濃,言語間也少了幾分顧忌。他揮斥方遒,點評地區政事,炫耀自己的權力和人脈,那種居於人上的優越感和掌控欲顯露無遺。他甚至借著幾分酒意,再次舉杯走到方菊芳身邊,親自為她佈菜,那隻保養得宜的手,“不經意”地搭在了方菊芳的椅背上,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酒氣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耳畔:

“菊芳啊,以後在單位,或者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彆客氣,直接跟你李叔叔說!在這片地麵上,你李叔叔說話,還是有點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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