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27章 全部交代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書房裡隻亮著一盞台燈,在兄弟二人的臉上投下嚴肅的陰影。王振明帶來的材料攤開在紅木書桌上,像一紙訴狀,控訴著正在醞釀的陰謀。
方振富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記錄著李澤坤錄音取證行為的那一頁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抬起頭,目光如炬,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振明,這件事,你必須立即、主動地向組織彙報!”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深處迸發出來,“這絕不是退縮,而是真正的擔當!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你自己和這個家最好的保護!”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兩步,猛地轉身:“你才剛剛恢複職務,你的清白,是組織經過嚴格審查後確認的,是多少人努力的結果,更是你自己用七年的隱忍換來的!這塊白璧,絕不能讓李澤坤這種小人玷汙,哪怕隻是濺上一絲汙泥都不行!我們必須把這件事擺在明處,讓組織來做判斷,這樣才能杜絕任何可能被誤解、被構陷的隱患!”
王振明深吸一口氣,大哥的話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他何嘗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隻是內心難免有些顧慮:“哥,我明白。隻是……這麼一來,會不會打草驚蛇?而且,會不會讓人覺得我王振明剛上台就惹是非?”
“糊塗!”方振富走到他麵前,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弟弟的眼睛,“現在不是怕惹是非的時候!李澤坤同時接觸你和陸順風,這說明他的目標是我們整個交通係統的防線!這不是你個人的是非,這是一場必須打贏的保衛戰!主動彙報,恰恰證明你心底無私,證明你王振明行得正、坐得直!明天一早,我親自陪你一起去交通廳,向廳黨委和駐廳紀檢組做正式彙報!這些材料,”他用手掌拍在那一疊證據上,“也必須通過最穩妥的渠道,同步呈報給省紀委周春才書記!一刻也不能耽誤!”
看著大哥斬釘截鐵、毫無迴旋餘地的態度,王振明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一股暖流和力量湧遍全身。他重重地點頭:“好!哥,我聽你的!”
次日清晨,交通廳那間用於機密會議的小型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交通廳黨組書記、廳長鄭國明,分管紀檢的副廳長,以及駐廳紀檢組的組長。王振明在方振富的陪同下,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李澤坤的種種手段、以及他們掌握的證據,條理清晰、客觀冷靜地進行了彙報。
當那段關於李澤坤可能存在錄音行為的分析被提出,當嚴小雷的證詞影印件被放在桌上時,幾位領導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嚴峻。
鄭國明廳長久久沒有說話,他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銳利地掃過材料,最後定格在王振明臉上。會議室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振明同誌,”鄭廳長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帶著讚許,“你做得對!做得非常好!及時彙報,態度端正,證據清晰。這不僅僅是你個人的廉潔問題,這更是扞衛我們整個交通係統政治生態的大問題!這個李澤坤,嗅覺靈敏,手段卑劣,是附著在我們體製健康肌體上的一顆毒瘤!”
他轉向駐廳紀檢組組長:“劉組長,這件事性質嚴重,駐廳紀檢組要立即介入,成立專門的工作小組,與省紀委緊密協同,嚴肅查處!廳黨委堅決支援振明同誌,也堅決支援你們依規依紀依法開展工作!我們要藉此機會,好好淨化一下我們的環境!”
幾乎在同一時間,省紀委周春才副書記辦公室裡,一份措辭嚴謹、附有關鍵證據摘要的情況說明,直接呈報到了周春才的案頭。周春才戴上老花鏡,仔細地閱讀著每一行字。他的表情從平靜轉為凝重,眉頭漸漸鎖緊。當看到李澤坤同時接觸王振明和陸順風,並涉嫌非法錄音時,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接通了分管案件工作的常委,言簡意賅:“我這裡收到一份重要情況反映,涉及交通係統乾部被不法商人圍獵,性質惡劣。你馬上安排一個可靠的辦案小組,與交通廳駐廳紀檢組對接,把這個案子給我盯緊,查深查透!”
放下電話,周春才沉思片刻,又拿起了另一部電話。他知道,這張網需要撒得更大一點,也需要更巧妙地收攏。一場圍繞權力與誘惑、腐蝕與反腐蝕的較量,在組織的強力介入下,正式拉開了序幕。王振明的主動彙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巨石,其引發的漣漪,將遠遠超出李澤坤和林曉雪的想象。
周春才的目光從手中的材料上緩緩抬起,在辦公室裡投下凝重的陰影。他沉思片刻,指尖在內部通話鍵上懸停了一瞬,終於按了下去:“請陸順英同誌來我辦公室一趟。”
這簡短的通告在安靜的辦公樓裡激起看不見的漣漪。陸順英接到通知時,正在整理一份季度報告。她放下手中的檔案,心頭掠過一絲不安——周書記很少在午休時間突然召見。
當她推開周春才辦公室厚重的木門時,第一眼就定格在周春才桌上那些散開的材料上。那些關於她弟弟陸順風與李澤坤接觸的記錄,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進她的視線。陸順英的腳步在門口凝滯了一瞬,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順英同誌,”周春才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情況你都看到了。”
周春才將一份材料輕輕推到她麵前:“李澤坤這個人,手段卑劣,目標明確。他精心編織的關係網,現在已經成了公安機關和經濟偵查部門的重要目標。而你弟弟陸順風同誌,”他刻意加重了“同誌”二字,“現在處境非常危險。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他可能已經被對方錄下了不利於自己的證據。”
說到這裡,周春才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著她,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現在擺在你和你弟弟麵前的隻有一條路——積極配合組織調查,主動說明情況,儘最大努力挽回影響,戴罪立功。這是唯一能救他的機會,也是你作為紀檢乾部,此刻唯一正確的選擇!”
陸順英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知道周春才的話絕非危言聳聽。材料上那些時間、地點、資金往來的記錄,像一張無形的網,已經將陸順風牢牢困住。弟弟的前程,甚至人身自由,此刻都係於一線。更嚴重的是,如果她試圖隱瞞或包庇,她自己的政治生涯也將徹底斷送——在紀檢係統工作多年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紅線的分量。
“周書記,我…我明白!”陸順英的聲音因緊張而沙啞,她努力挺直脊背,卻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我向組織保證,我會立刻去找陸順風,讓他認清形勢,無條件配合省紀委的一切調查!絕不給組織添麻煩!”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顫,但眼神已經變得堅定。她知道,這不僅是一場關於弟弟命運的抉擇,更是對她自己黨性原則的考驗。
陸順英家中客廳的窗簾被陸順英緊緊拉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隻留下頭頂一盞白熾燈,投下冰冷的光暈,將姐弟二人的影子長長地拖在牆壁上。陸順風是被他姐姐幾乎半拖半拽地拉進家門的,他的臉上還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耐與醉意。
“姐!你發什麼神經!大晚上的……”陸順風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陸順英猛地推搡到沙發前。
“我發神經?”陸順英的聲音因極度壓抑的憤怒和恐懼而顫抖,她將一疊影印的材料狠狠摔在玻璃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陸順風!你看看!你好好看看這些!是你在發瘋,在往懸崖下麵跳!”
她省去了所有鋪墊,直接將周春才透露的省紀委決定、李澤坤案件的嚴重性以及其中駭人聽聞的利害關係,如同冰雹一樣砸向陸順風。她的語氣是陸順風從未聽過的嚴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順風,你醒醒吧!彆再執迷不悟了!那個李澤坤,他從頭到尾就是在給你挖墳墓!一個精心裝飾、讓你自己心甘情願跳下去的墳墓!”陸順英俯身,手指用力戳著那些材料,“你以為他給你那點好處——那些錢,那些專案,是白拿的嗎?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他手裡不知道握著多少你的錄音、你的錄影、你的簽字!那些都是能把你徹底釘死的證據!”
陸順風被這劈頭蓋臉的斥責砸懵了,酒精瞬間醒了一半,但他仍強撐著麵子,試圖辯解:“姐…你…你彆聽風就是雨!李總他…我們那是正常商業往來…是有一些規矩,但也沒那麼嚴重…王振明那邊……”
“王振明?”陸順英猛地打斷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眼中充滿了絕望和嘲諷,“嗬!你還指望王振明保你?我告訴你,王振明那邊已經證據確鑿,自身難保了!上麵這次是下了決心,要連根拔起,動真格的了!雷霆手段!你懂嗎?!”
她繞過茶幾,一把抓住陸順風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聲音帶著哭腔和決絕:“你現在唯一的生路,你聽清楚!不是去找李澤坤,不是想辦法串供,更不是逃跑!是立刻、主動地去向省紀委,把和李澤坤的所有往來,每一頓飯,每一分錢,每一個承諾,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講清楚!隻有這樣,爭取寬大處理,纔可能有一線生機!”
陸順風起初還想掙紮,還想用他那套商場上的邏輯來反駁,但在姐姐擺出的這些殘酷現實和描繪的“政治生命乃至人身自由全部終結”的嚴重後果麵前,他所有的防禦都被徹底擊碎。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裡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整個人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軟軟地癱倒在沙發上,臉色灰敗,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在燈光下閃著絕望的光。
死一般的寂靜在客廳裡蔓延,隻有陸順風粗重的喘息聲。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用一雙顫抖的手捂住臉,指縫裡傳出他帶著嗚咽、充滿了無儘恐懼和後悔的聲音:
“姐……我……我當時真是鬼迷心竅了啊……他說……他說那是行業潛規則,大家都這麼乾……我……我怕得罪他,也……也確實想撈一把……”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商人,而是一個做錯了事、麵臨滅頂之災的孩子。
陸順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如刀絞,怒火與心痛交織。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用儘可能冷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眼淚救不了你。抬起頭來!”
陸順風緩緩放下手,露出一雙通紅而渙散的眼睛。
陸順英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現在,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
陸順風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和那背後代表的組織的巨大壓力,最後一絲僥幸心理也徹底瓦解。他猛地抓住陸順英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配合!姐,我聽你的!我向保證你,我一定全力配合組織調查!全部交代!一字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