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56章 生存邏輯
龍騰會所最頂級的“聽濤閣”包間內,氛圍看似一派和諧。巨大的旋轉餐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饌,琉璃盞中琥珀色的陳年佳釀散發著醇香。金承業換上了一身更為休閒但仍顯貴氣的針織衫,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圓融笑容,不斷舉杯勸酒,言語間儘是對方大軍“識時務”、“懂進退”的讚賞,彷彿之前的所有齟齬都從未發生。
方大軍臉上的神色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與他一貫剛硬形象略有反差的侷促與誠懇。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為自己和金承業的杯中都斟滿了酒,這個細微的動作,已然表現出一種主動放低的姿態。然後,他雙手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目光坦然而又帶著幾分“悔意”,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金承業。
“金總,”方大軍開口,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卻清晰有力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借著今天這個機會,這杯酒,我必須要敬您。主要是……要向您鄭重地道個歉。”
此言一出,包間內頓時安靜了幾分。金銘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和得意,而金承業則依舊麵帶那種商人式的圓滑笑容,眼神卻銳利如鷹,仔細審視著方大軍的每一個表情細節,彷彿要從中辨彆出真偽。
方大軍微微欠身,姿態放得足夠低,但脊梁卻並未真正彎曲,他繼續說道:“之前,在關於會館的事情上,我年輕氣盛,考慮不周,方式方法過於簡單粗暴。尤其是上次在會館,以及後來在某些場合,我的言行可能對金總您多有衝撞和不敬,態度上確實存在問題。我回去之後,在金局長的耐心指點下,也自己進行了深刻的反思。確實認識到,處理這麼複雜的事情,光靠一股子蠻勁和想當然是不行的,需要更多的溝通、理解和變通。因為我的魯莽,可能給金總您和會館的聲譽帶來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擾,在這裡,我真心實意地向您說聲:對不起!還望金總您大人有大量,多多海涵!”
說完,方大軍雙手舉杯,將杯中那高度數的白酒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顯示出道歉的誠意。喝完,他亮了下杯底,目光依舊坦然地看著金承業。
金承業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但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他久經沙場,自然不會輕易被表象迷惑。不過,方大軍能做到這一步,主動低頭,公開道歉,無論其真心幾何,至少在明麵上,已經給了他足夠的麵子,也暫時緩和了雙方劍拔弩張的公開對立局麵。
“哎呀呀!方大隊長,你這是說的哪裡話!”金承業也笑著站起身,端起酒杯,語氣顯得十分大度,“年輕人嘛,有衝勁是好事!有點誤會,說開了就好了嘛!我金承業在商海浮沉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豈會跟你們年輕人計較這些?”
他也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然後親切地拍了拍方大軍的胳膊:“過去了,都過去了!以後啊咱們多溝通,多理解!有什麼事情坐下來好好談,沒有解決不了的嘛!”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之前的種種不快都已煙消雲散。金銘在一旁更是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打圓場:“這就對了嘛!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啊!”
宴會廳內流光溢彩,水晶吊燈將每個人的笑容都映照得格外明亮。金承業顯然已有了幾分醉意,臉頰泛紅,聲音也拔高了不少,他用力拍著身旁方大軍的肩膀,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的臉上。
“大軍,我跟你講。”他舌頭有點打卷,但語氣裡的亢奮和自傲絲毫不減,“你是英雄,當年在部隊,開戰鬥機,對不對?”
方大軍點點頭:“沒錯,我是飛行員!”
金承業眯起眼睛,彷彿穿透了這奢華的屋頂,看到了曾經的藍天。“是不是那一次,你開的飛機出事了,空中停了車,警報響得人心慌!地麵指揮命令跳傘,保命要緊!可你就是不肯!”他猛地一揮手,帶倒了手邊的一個高腳杯,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在雪白的桌布上,迅速洇開一片,卻無人敢立刻來收拾。
方大軍冷靜地說:“飛機的下麵是居民區!我當時想的是我要一撒手,飛機砸下去,得死多少人?我硬是靠著滑翔,把飛機挪到了荒山上!最後關頭才彈射出來!”
金承業笑笑,“部隊給你記了功,捨身保飛機,保護了群眾!從那時候,你就是英雄了!”
方大軍臉上帶著謙虛的表情:“英雄不敢當。”
“英雄?”金承業忽然嗤笑一聲,臉上的追憶和豪情瞬間褪去,換上了一種混合著酒意和世故的譏誚。他身體前傾,湊近方大軍,壓低了聲音,卻又足以讓臨近幾桌的人隱約聽到:“大軍啊,我告訴你,那都是過去式了!虛名!頂個屁用!看看這兒!我的‘龍騰’!這纔是真章!”
金承業的目光掃過那些衣著光鮮、舉杯交錯的男男女女,語氣變得愈發張揚,“在這裡,聚的是什麼?是英雄嗎?不是!這裡全是掌握英雄命運的人!是權力!是金錢!”說著他隨手從又拿起一杯酒,猛灌一口,然後重重頓在桌上。“看見沒?那邊是國土局的李局!一句話,能定一個專案的生死!那邊是王董事長,手裡流動的資金,能買下當年你們一個飛行中隊!還有那些……美女,美酒,應有儘有!這纔是活明白了!”
方大軍臉上的肌肉微微僵硬,那公式化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金承業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裸的警告和炫耀:“在這個地方,這個世道,跟我老金做朋友,保你順風順水!可凡是跟我金承業作對的?哼,有一個算一個,你看看哪個有好下場?輕的,灰溜溜滾出這個圈子;重的,嘿嘿,捏死他!這就是眼下的生存邏輯!識時務站對隊,比什麼都強!”
金承業這番話,**裸地剝開了溫情脈脈的麵紗,露出了內裡弱肉強食的規則,尤其是那未儘的威脅,讓他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方大軍感到一陣強烈的肉麻和不自在,彷彿有冰冷的爬蟲滑過麵板,隻能勉強端起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喉嚨卻乾澀得厲害,半晌才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金總,說的是。”
方大軍極力避開對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隻覺得這滿室的光華和美酒,此刻都變得有些刺眼和沉重。
正當包間內金承業那番混合著酒氣與權勢炫耀的言論餘音未了,讓方大軍感到些許窒息與不適時,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隨即,一個身影彷彿攜著一縷清新的風,悄然吹散了室內那黏稠而浮誇的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金承業那帶著醉意與掌控欲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進來的是金承業的小女兒金玥玥。她身著一件剪裁極簡的藏藍色及膝連衣裙,沒有任何冗餘的裝飾,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勻稱挺拔的身姿。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挽了一個鬆散而精緻的發髻,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頸邊,平添了幾分隨性的柔美。她的肌膚是健康的象牙白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五官明豔大氣,一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清澈、明亮,帶著一種洞悉世情卻又保有純粹的笑意。她剛從巴黎完成學業歸來,身上卻沒有絲毫浮誇的異域風,反而沉澱出一種融彙東西方的獨特氣韻,風姿綽約,落落大方。
“爸爸,各位領導,抱歉我來晚了。”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像玉石輕叩,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目光在席間流轉,禮貌地掠過每一個人,最終卻在方大軍身上,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
就是這刹那的停頓,讓方大軍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金承業見到女兒,臉上的張揚立刻化作了毫不掩飾的寵溺:“哎呀,我的寶貝女兒回來了!快,過來坐!”他忙不迭地招呼,示意侍者在他身邊加座。
然而,金玥玥卻微微一笑,目光再次轉向方大軍,步履輕盈地走了過去。“爸,我坐這邊就好,也好和這位帥哥認識一下。”她說著,自然地在方大軍身旁的空位坐了下來,一股淡雅清冽的、彷彿混合了鳶尾根與雪鬆的香水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方大軍的鼻尖。
這一舉動,不僅讓金承業微微一愣,連在座的其他幾位見慣了風浪的“人物”也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誰都知道金承業對這個女兒視若珍寶,而她向來對父親這種應酬場合興趣缺缺,今天不僅來了,還主動坐在了一個相對陌生的“客人”身邊。
“帥哥,您好。我是金玥玥。”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真誠而溫暖,沒有絲毫千金小姐的驕矜,也沒有交際場上的虛與委蛇。
方大軍連忙起身,略顯侷促地與她輕輕一握,那隻手溫涼細膩,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感。“金小姐,您好,我是方大軍。”
“叫我玥玥就好。”她嫣然一笑,隨即轉向侍者,低聲點了杯溫水,動作優雅自然。然後,她便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方大軍身上,彷彿周遭那些喧囂和試探性的目光都不存在。
“剛才我在門外,隱約聽到聊到你當年在部隊的事情?”她巧妙地開啟話題,既銜接了之前的氛圍,又自然地過渡到兩人之間。
方大軍點頭稱是,簡要複述了金承業提到的“捨身保飛機”的事跡。
金玥玥聽得很認真,眼神裡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敬佩,但隨即,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一絲超越年齡的通透:“我父親那個人,就愛唸叨那些老黃曆。時代的英雄固然值得尊敬,但我覺得,每一個在當下認真生活、堅持原則、努力創造價值的人,同樣值得敬佩,甚至更不容易。”她的話語輕柔,卻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方大軍此刻有些波瀾的心湖。
她沒有停留在空泛的客套上,而是迅速將話題引向了更廣闊的領域。她談起巴黎左岸的藝術思潮,談起她對當代藝術與東方美學融合的一些獨特見解,言語間引用的典故信手拈來,觀點卻新穎而不偏激;她又問及方大軍所從事的行業,問的不是規模和利潤,而是技術核心與發展理念,提出的問題往往切中肯綮,顯示出她絕非不諳世事的象牙塔公主。
她的熱情是發自內心的好奇與尊重,而非出於某種目的性的迎合。她傾聽時,身體會微微前傾,那雙明亮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對方,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吸納進去。當方大軍闡述自己觀點時,她會適時地點頭,或者提出一個頗有見地的反問,引導話題向更深層次發展。
他們從歐洲的建築保護聊到國內城市更新的困境,從全球科技趨勢談到本土企業的創新之路。金玥玥的思維敏捷,知識麵廣博,更難得的是,她身上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評判感,而是充滿了交流與探索的**。在她身邊,方大軍感覺自己那被金承業一番“生存邏輯”論調弄得有些麻木的神經,重新變得敏銳而活躍起來。他甚至暫時忘記了身處這個充斥著權力與金錢暗示的“龍騰會館”,彷彿隻是在與一位難得的知己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思想碰撞。
席間,金承業幾次想插話,把話題拉回他的掌控範圍,都被金玥玥巧妙而自然地用彆的問題引開,她始終將對話的焦點維持在方大軍身上,維持在這種純粹而高質量的交流層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