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63章 為時過早
“好!說得好!”韓一石的聲音陡然變得清亮有力,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尋找讓畫筆立起來的‘脊梁’!二軍,就衝你這句話,你這趟山溝,去得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彷彿在回顧自己漫長的人生與藝術生涯:“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又雲,‘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這‘行萬裡路’,這‘師造化’,可不是遊山玩水,是沉下去,是接地氣!南北朝的宗炳,晚年臥遊山水,前提也是早年遍覽名山大川,胸有丘壑!石濤說‘搜儘奇峰打草稿’,更是將此理說得透徹!”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方二軍:“真正的藝術,從來不是溫室裡的花朵。它需要風雨的洗禮,需要泥土的腥氣,需要人間煙火的熏染!你現在下去,不是浪費才華,恰恰是在為你的藝術生命積蓄最深厚的底蘊!你現在筆下的‘脊梁’已有氣象,但還缺一點‘地氣’,缺一點從最底層生長出來的、帶著露水和汗水的鮮活生命力!去!大膽地去!去看看那裡的山,那裡的人,去感受那裡的艱辛與希望!我相信,等你回來,你的畫筆,必將更加沉雄,更加渾厚,你的藝術,必將進入一個嶄新的境界!”
韓一石這番高論,完全跳出了世俗的利弊權衡,從一個純粹的藝術規律和生命成長的角度,為方二軍的選擇提供了最強有力的理論支援和精神背書!
方二軍聽著,眼中閃爍著激動和遇到知音的光芒,胸中塊壘頓消,隻覺得一股暖流和無窮的力量灌注全身。
而一旁的淩湖,則徹底愣住了。他本意是請姥爺來“滅火”的,沒想到姥爺非但沒勸,反而親自“澆上了一桶油”!可看著方二軍那重新煥發出神采的臉龐,以及姥爺那不容置疑的權威論斷,她忽然覺得,或許這纔是對的。
當方二軍帶著韓一石的“尚方寶劍”回到家中,將這位藝術泰鬥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後,家裡的風暴竟奇跡般地漸漸平息了。
方振富沉默了,雖然臉色依舊不好看,但不再怒吼。方菊芳的哭聲也小了,隻是喃喃道:“連韓老先生都這麼說……?”方大軍和方豔華麵麵相覷,再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韓一石的名字,就像一塊金字招牌,他那番關於藝術與生活的宏論,無形中為方二軍看似離經叛道的選擇,鍍上了一層神聖而崇高的色彩。
最終,方二軍的決定,在一片複雜的沉默和無奈的預設中,成為了這個家庭的最終定局。他像一位即將出征的勇士,雖然前路未知,但內心無比堅定,因為他知道,他的背後,不僅有自己不屈的意誌,更有了一位精神導師的殷切期許。那遙遠的千巒縣,不再是被迫的“流放地”,而成了他主動選擇的、尋找藝術與生命“脊梁”的修行道場。
方大軍與金玥玥的關係,如同春日裡悄然蔓生的藤蘿,不知不覺間已是纏繞緊密,再難分離。省城管局與“龍騰會館”之間那條原本清晰的界線,在方大軍頻繁的出入中,漸漸變得模糊。
下班後,方大軍的身影越來越多地出現在那流光溢彩的會館裡。起初是金玥玥以探討城市文化、藝術話題為由的邀約,後來便成了無需言明的默契。他們一起在會館安靜的茶室品茗,金玥玥總能引經據典,將看似尋常的話題聊得妙趣橫生;他們也會並肩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金玥玥對城市肌理的獨特見解,常常讓方大軍這個城管副大隊長都感到耳目一新。她不再僅僅是那個背景顯赫的千金小姐,更是一個聰慧、剔透、能與他精神共鳴的知己。
金玥玥也時常出現在方大軍的工作圈層邊緣,以一種恰到好處的姿態。她會在他與同事小聚時“偶然”出現,落落大方地打個招呼,既不顯得突兀,又明確傳遞出某種親近的訊號。她的美麗、優雅和見識,很快贏得了方大軍同事們的讚歎,也無形中抬高了方大軍在圈子裡的“分量”。
金承業早就有攀附方振富這棵“高枝”的心思,隨著方大軍和女兒金玥玥的感情逐步升級,他的這份心思更加變得熱切和篤定。這已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女兒的心願,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關乎家族勢力版圖拓展的戰略投資。他將此視為金家從富商巨賈向兼具權力背景的豪門轉型的關鍵一步。
為此,他調動了手中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方大軍的頂頭上司、城管局局長金銘,作為金承業早年佈下的一枚重要棋子,此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金承業一個電話過去,語氣輕鬆卻不容置疑:
“金銘啊,大軍這孩子我很看好,跟我們家玥玥也投緣。年輕人嘛,工作重要,個人問題也不能耽誤。你看看,能不能在安排上靈活一些,多創造點機會讓他們年輕人相處?”
金銘在電話那頭心領神會,連聲應承:“叔,您放心!大軍同誌能力突出,工作安排上我自有分寸,一定確保他工作生活兩不誤!”他口中的“自有分寸”,便是利用局長的職權,巧妙地將一些原本需要外出巡查、耗時較長的任務,替換成更多可以在辦公室處理、或者能與龍騰會館產生關聯的協調性工作。他甚至會不經意地在臨近下班時,給方大軍安排一些需要即刻與相關企業溝通的緊急事務,順理成章地將方大軍推向那個流光溢彩的所在。
於是,方大軍出現在龍騰會館的頻率越來越高,時間也越來越長。他與金玥玥幾乎是形影不離,一起吃飯,一起喝茶,一起出席一些金承業安排的、看似私人實則頗具分量的社交場合。金玥玥的才情與魅力,會館的奢華與便利,以及金承業有意無意展示出的能量,都像一張溫柔而堅實的網,將方大軍層層包裹。他沉浸在這份越來越深的感情和越來越舒適的環境中,雖然偶爾內心深處會閃過一絲關於獨立性與外界看法的疑慮,但也很快被金玥玥的笑語和金承業的器重所衝散。
龍騰會館,“騰龍閣”包間。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室內映照得金碧輝煌,彷彿白晝。空氣中彌漫著珍饈美饌的香氣與昂貴雪茄的醇厚。金承業坐在主位,滿麵紅光,誌得意滿,彷彿一位即將舉行加冕典禮的君王。他左邊是女兒金玥玥,明豔照人,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憂;右邊是方大軍,穿著熨帖的襯衫,坐姿端正,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份審慎與疏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被金承業刻意烘托得十分熱烈。他舉起酒杯,目光灼灼地掃過方大軍和金玥玥,聲音洪亮而充滿感染力:
“大軍,玥玥,今天沒有外人,有些話,就想跟你們這兩個我最看重的年輕人說道說道!”他咂摸了一口酒,身體微微前傾,營造出一種推心置腹的氛圍,“看著你們倆,我就看到了未來!看到了希望!”
他大手一揮,彷彿在指點江山:“大軍你在體製內,根基穩,能力強,又有你祖父方秉忠老局長和你父親方振富主任那樣的家風熏陶,前途不可限量!將來,彆說一個城管大隊長,就是走到更高的位置,也絕非難事!玥玥呢,聰明,有見識,剛從國外學了那麼多先進的管理理念回來。你們倆要是能攜手並進,那簡直就是珠聯璧合,天作之合!”
他的話語充滿了蠱惑力,描繪著一幅絢麗的圖景:“等你們關係定了,咱們就是一家人!我金承業彆的沒有,就是有點家底,有些人脈。大軍你在前麵衝鋒陷陣,我們這些老家夥在後麵給你保駕護航,掃清障礙!玥玥可以幫你打理關係,協調內外。用不了幾年,咱們就能在省城站穩絕對的腳跟!”
說到這裡,金承業的眼中射出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貪婪的光芒,聲音也壓低了些,卻更加鏗鏘有力:“到時候,不僅僅是現有的生意,省城未來的城市規劃、大型基建、地產開發,所有賺錢的、有影響力的領域,我們都要有話語權!龍騰的旗幟,要插遍省城的每一個角落!我們要做的,不是普通的富豪,而是能左右一方格局的豪門!讓所有人都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錦繡前程’!”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那獨霸市場的藍圖已然在眼前展開。然而,他沒有注意到,身旁女兒的臉色已經漸漸沉了下來。金玥玥猛地放下手中的銀筷,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抬起頭,臉上那慣有的優雅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著的反感和失望。
“爸!”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斷了金承業的慷慨陳詞,“您說的這些,是您想要的,不是我們想要的!什麼獨霸市場,什麼左右格局?我們在一起,就不能是因為單純的互相欣賞和喜歡嗎?為什麼非要和這些宏大的、充滿算計的藍圖綁在一起?聽著就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澆在了金承業火熱的興頭上。金承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眉頭皺起,帶著不悅和一絲難以置信:“玥玥!你怎麼說話呢?爸爸這都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大軍好,沒有實力哪來的安穩?沒有前景,感情能當飯吃嗎?”
“沒有純粹感情做基礎,再好的前景也不過是海市蜃樓!”金玥玥據理力爭,語氣激動,臉頰因氣憤而微微泛紅。她理想中的愛情,應該是脫離了家族利益、純粹靈魂的吸引,父親這番話,無疑玷汙了她心中那份美好。
眼看父女倆之間的氣氛變得緊張,一直沉默的方大軍開口了。方大軍的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先是看了一眼因激動而眼眶微紅的金玥玥,遞過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後目光坦然地迎向臉色不虞的金承業。
“金總,”方大軍語氣誠懇,措辭謹慎,“非常感謝您對我的看重,以及對我和玥玥未來的這番期許。您描繪的前景,確實非常宏大。”他先肯定了對方的好意,隨即話鋒一轉,“但是,我覺得,現在談論這些可能還為時過早。”
他頓了頓,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我和玥玥,目前隻是比較談得來的朋友。彼此欣賞,相處愉快,這是真的。但說到談情說愛,乃至規劃未來,我們之間確實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感情的事情,需要水到渠成,強求不得,也更不應該摻雜太多感情以外的因素。這一點,我希望金總能夠理解。”
這番話,如同一聲驚雷,在金承業耳邊炸響!他臉上的肌肉僵硬了,眼神裡充滿了錯愕和難以接受。他費儘心機營造氛圍,描繪藍圖,甚至不惜與女兒發生爭執,就是為了逼方大軍一個明確的表態。可他萬萬沒想到,等來的不是順水推舟的承諾,反而是如此清晰、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劃清界限!
“大軍,你……”金承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他看著方大軍那平靜卻堅定的眼神,知道這不是以退為進,而是對方內心真實的想法。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不甘心瞬間湧上心頭。煮熟的鴨子,難道真的要飛了?這頓飯,最終在不歡而散的尷尬氣氛中草草收場。
金玥玥從龍騰會館那令人窒息的奢華與父親的野心宣言中逃離出來,便和方大軍並肩走在依舊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一種無形的壓力和難言的尷尬彌漫在兩人之間。
金玥玥低著頭,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顯得有些淩亂。父親那番**裸的、將他們的感情與商業版圖捆綁在一起的言論,像一根恥辱的釘子,釘在她心上。她感覺自己在方大軍麵前彷彿成了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所有的情意都蒙上了功利的灰塵。
終於,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仰起臉看向方大軍。路燈柔和的光線灑在她臉上,勾勒出她完美的輪廓,也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中交織的委屈、倔強和一絲不顧一切的勇氣。
“大軍哥,”她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剛纔在飯桌上,你說我們隻是朋友,還沒到那一步。我想知道,這是你的真心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