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67章 徹底哄翻
“爸爸對你,真的是無微不至,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你啊!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你就是爸爸的全部希望!我所做的一切,說到底,不都是想為你鋪一條康莊大道,讓你以後的路能走得順順暢暢嗎?”金承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表演得淋漓儘致:“現在,好不容易遇到方大軍這麼一個各方麵都合適,你自己也喜歡的年輕人。爸爸想著,這簡直是天賜良機!既能成全你的感情,又能讓我們金家未來有個堅實的依靠,這明明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啊!為什麼為什麼你就這麼不聽話?這麼不能理解爸爸的苦心呢?!”
金承業聲音哽咽,將一個含辛茹苦、掏心掏肺卻不被理解的慈父形象,塑造得無比生動而可憐。若是不明就裡的人看了,隻怕都要為之動容。
金玥玥站在那裡,靜靜地聽著父親聲淚俱下的哭訴。不可否認,父親列舉的那些過往,那些物質上的極大滿足,那些看似無條件的支援,是真實存在的。她的心中,確實湧起了對養育之恩的感激,以及看到父親落淚時本能的酸楚。
她的眼眶也再次濕潤了,但眼神中的堅定,卻沒有絲毫動搖。她深吸一口氣,任由淚水滑落,聲音卻清晰而平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悲哀:
“爸,您對我的好,為我花的每一分錢,付出的每一份心血,我都記得。我心裡,一直都很感激您。”
她的話讓金承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但金玥玥緊接著說道:“可是,爸爸,感激不等於盲從。養育之恩也不代表您就可以支配我的人生,把我當成您實現野心的棋子!”
金玥玥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您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可您問過我想要什麼嗎?我想要的是您用金錢和關係堆砌出來的、看似光鮮亮麗卻沒有自我的生活嗎?我想要的是我的婚姻和愛情,從一開始就標好了價碼,成為商業版圖上的一顆螺絲釘嗎?”
她搖著頭,淚水紛飛:“不!我不要!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有我自己的感情,有我選擇愛誰、和誰共度一生的權利!我感激您給我提供的優渥條件,但這不代表我就要用我整個人生、我的幸福和尊嚴來償還!”
她看著父親那由悲傷逐漸轉為驚愕和難以理解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您說為了我鋪路,可您鋪的,是一條把我物化、把我工具化的路!是一條讓我失去自我、淪為附屬品的路!這樣的康莊大道,我金玥玥,不走!”
說完最後一句,她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也徹底斬斷了心中最後一絲因為親情和恩情而產生的猶豫。她不再看父親那混合著震驚、惱怒和一絲真正受傷神情的複雜麵孔,決然地轉身,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但那一聲輕微的“哢噠”落鎖聲,卻比任何巨響都更具分量。它像一道無形的鴻溝,冷冷地橫亙在父女之間,宣告著金玥玥在精神上的徹底獨立與決絕。她感激父親的付出,但絕不接受被掌控的命運。房間裡,隻剩下金承業一個人,麵對著一室奢華與冰冷,以及女兒那番如同最終審判般的話語,呆立當場。
省城的夜,霓虹閃爍,卻照不進兩顆被家庭風暴摧殘得千瘡百孔的心。方大軍和金玥玥,幾乎是同時,從各自那令人窒息的家中逃離出來,像兩艘在狂風巨浪中迷失方向的小船,不約而同地駛向了同一個避風港。這是一家隱藏在繁華街區背後,名為“遺忘角落”的酒吧。
整個房間燈光昏黃,音樂低沉舒緩,空氣中彌漫著酒精與淡淡的憂鬱。他們在一個最偏僻的卡座裡相遇了,甚至無需言語,隻一個眼神,便看到了對方眼中與自己同源的痛苦、迷茫和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獨。
方大軍要了一打啤酒,金玥玥點了一杯烈性的酵父。酒水上桌,沉默也被打破。
“我跟我爸媽,還有叔叔他們,徹底哄翻了。”方大軍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涼的啤酒,苦澀的液體似乎才能暫時壓住喉頭的哽咽。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委屈,“他們根本不信你是個好女孩,一口咬定你爸彆有用心,說我是在自毀前程!我說我喜歡你,有錯嗎?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人肯相信我,肯相信我們?”
他說著,眼圈不受控製地紅了,猛地低下頭,不想讓金玥玥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洶湧。
金玥玥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自己的眼淚也瞬間決堤。她握住他那雙因為緊握酒杯而指節發白的手,冰涼的觸感讓她心頭一顫。
“大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像斷線的珠子滾落在酒杯裡,“我也一樣!我爸,他今天徹底撕下了偽裝!”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說出那些話都需要巨大的勇氣,“他跟我說,我的婚姻就是他攀附你們家、攀附王廳長,實現他稱霸省城野心的工具!他說如果我不聽話,就不配做他金承業的女兒,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至少不會說得這麼**,這麼猙獰……”
金玥玥回憶起父親那混合著淚水的哭訴和最後那不容置疑的命令,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她也仰頭,狠狠灌了一口那辛辣的液體,嗆得連連咳嗽,眼淚流得更凶。
“憑什麼我們的感情,要成為他們利益博弈的籌碼?憑什麼我們喜歡誰,要和家族名譽、商業版圖掛鉤?”金玥玥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和憤懣,“我隻是想簡簡單單地愛一個人,為什麼就這麼難?”
“是啊,為什麼這麼難?”方大軍喃喃重複著,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那是與至親之人激烈對抗後留下的創傷,“我感覺自己像個罪人。我媽哭得幾乎暈過去,我爸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無可救藥的逆子,叔叔和阿姨,他們也是苦口婆心,可他們說的每一句‘為你好’,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心上!好像我選擇了你,就是選擇了毀滅,就是大逆不道!”
他又開了一瓶酒,彷彿隻有酒精才能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金玥玥靠過來,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汲取著唯一能理解她的溫暖。
“大軍,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因為我這樣的家庭,才讓你承受這些……”
“不,不怪你。”方大軍立刻打斷她,伸手緊緊摟住她單薄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沒能保護好你,沒能讓我家人接納你!玥玥,你沒有任何錯,錯的是那些帶著偏見的眼光,是那些把感情明碼標價的算計!”
兩人依偎在一起,淚水交織,混合著酒精的氣息,在這個昏暗的角落裡,儘情宣泄著壓抑已久的委屈、憤怒和對彼此的心疼。他們訴說著各自家中那令人窒息的對峙,複述著那些傷人的話語,每一次回憶都像是在尚未癒合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酒吧裡流淌著一首低沉哀婉的藍調,彷彿是為他們奏響的背景樂。周圍是喧囂的人聲和碰杯聲,但他們的世界,卻隻剩下彼此的呼吸和淚水鹹澀的味道。
不知喝了多少,也不知哭了多久。酒精放大了情緒,也模糊了理智的邊界。
方大軍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光芒逐漸取代了痛苦和迷茫。他緊緊握住金玥玥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
“玥玥!”他的聲音因為酒精和激動而異常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走吧!”
金玥玥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離開這裡!離開省城!”方大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既然這裡容不下我們,既然所有人都反對我們在一起,那我們就走!走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用‘方振富的兒子’和‘金承業的女兒’眼光看我們的地方去!”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金玥玥。她先是怔住,隨即,一種混合著恐懼、興奮和巨大解脫感的情緒,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
離開?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切?逃離父親的控製,逃離那些審視和反對的目光?去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可是你的工作……”金玥玥還有一絲殘存的顧慮。
“不要了!”方大軍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宣泄般的快意,“什麼副大隊長,什麼前程!如果這些要以失去你為代價,我寧可不要!我可以重新開始,乾什麼都行!隻要和你在一起!”
金玥玥看著他眼中那燃燒的、為她可以拋棄一切的火焰,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是啊,還有什麼比失去彼此更可怕的呢?家族的榮耀?優渥的生活?體麵的工作?在這份備受阻撓、幾乎要被扼殺的感情麵前,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好!”金玥玥重重地點頭,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明亮,“我們走!大軍,我和你走!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
一種悲壯而瘋狂的默契,在兩人之間達成。他們像兩個被世界遺棄的戰士,決定用最極端的方式,來扞衛他們那不被祝福的愛情。
他們迅速結了賬,互相攙扶著,踉蹌地衝出酒吧,融入冰冷的夜色。沒有回家收拾行李,沒有給任何人留下隻言片語。方大軍用手機軟體迅速訂了兩張最早一班、前往一個遙遠南方海濱小城的火車票!那裡溫暖、陌生,彷彿能埋葬所有過往的傷痛。
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不需要身份證的小旅館,忐忑而激動地等待著黎明。這一夜,無人入眠。他們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彼此的力量融入骨血,去麵對那未知的、卻充滿自由氣息的未來。
當第一縷晨光撕裂黑暗,照射進簡陋的房間時,他們像兩個逃出生天的囚徒,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火車緩緩啟動,省城那熟悉的輪廓在車窗外逐漸遠去、模糊,最終消失不見。他們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會被那巨大的、名為家庭和責任的旋渦重新吸回去。
方大軍緊緊握著金玥玥的手,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未知的旅程。金玥玥將頭靠在他的肩上,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嘴角卻帶著一絲解脫的、淒然的微笑。
他們走了。以一種近乎殘忍的、不辭而彆的方式,斬斷了與過去的所有聯係,隻為了守護懷中這份,被全世界反對的愛情。列車呼嘯著,載著兩個孤獨而勇敢的靈魂,奔向那迷霧重重的、唯一的生路。而他們留下的,是兩個陷入震驚、恐慌與無儘擔憂的家庭,以及省城那即將因他們的離去而掀起更大波瀾的,暗流湧動的局麵。
方大軍和金玥玥的出走是那樣的無聲無息。起初方菊芳以為兒子又是在單位加班,或者是在王振明家留宿了。但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依舊沒有方大軍的任何訊息,打他手機,先是無人接聽,後來乾脆變成了關機。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上了她的心臟。
她開始坐立不安,一遍遍撥打兒子的電話,聽著裡麵傳來的冰冷提示音,臉色越來越白。她跑去問老伴方振富:“振富,大軍有沒有跟你說他去哪兒了?”
方振富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報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眉頭緊鎖,心裡同樣籠罩著陰雲。昨天晚上的激烈爭吵還曆曆在目,兒子那句“你們少管”和摔門而去的決絕,讓他心頭堵得厲害。但他強自鎮定,嗬斥道:“慌什麼!那麼大個人了,還能丟了不成?肯定是哄脾氣,去哪個朋友家躲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