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92章 話裡有話
“領導的指示我明白。”方大軍點頭,“我們會依法依規穩步推進。”
“依法依規,好,這個詞用得好。”汪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稍重,“但也要注意,法律之外還有人情,規則之外還有現實。咱們這座城市啊,就像這杯茶!”他舉起手中的茶杯,“太燙了急著喝會燙嘴,太涼了又失了味道。要掌握好溫度,把握好時機。”
方大軍刻意留在大會結束最後,等大部分人都離開後,才獨自走出禮堂。
夜色中的市政廣場空曠寧靜,白天的喧囂都已沉澱。他點燃一支煙,這是他壓力大時偶爾會有的習慣,儘管平時幾乎不抽。煙霧在路燈下嫋嫋升起。方大軍想起父親曾說過的話:“在官場,最可怕的不是公開的敵人,而是那些站在你身邊鼓掌的人。他們的掌聲越響,你越要小心背後的手。”
今天汪建明的表彰不可謂不隆重,讚譽不可謂不高。但方大軍聽出了那些漂亮話背後的潛台詞:肯定他清除了外圍障礙,卻暗示“核心問題”要謹慎;表揚他的鬥爭精神,卻強調“策略”與“耐心”;公開授予榮譽,私下卻警告“樹大招風”。
更微妙的是,在整個長達兩小時的大會中,汪建明沒有一次提到“龍騰會館”四個字。這個全城皆知、與此次行動邏輯上最相關的違建,在今天的表彰中成了一個“不存在”的存在。
手機震動,是一條加密資訊:“汪近期與金承業有三次非正式接觸,地點均在,該點題的地方偏偏留了白。”
爺爺方秉忠突然用柺杖輕敲了一下地板。全場安靜下來。
“你們啊,吃頓飯都不消停。”老人搖搖頭,但目光如炬,“大軍怎麼做,有他的考量。咱們這些旁觀者就彆指手畫腳了。來,喝酒!”
酒過三巡,氣氛重新熱哄起來。但方大軍敏銳地察覺到,每個人的笑容背後,都藏著不同的心思:
父親方振富是真的高興,但也藏著憂慮。他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反複叮囑“注意安全”;母親方菊芳的喜悅中混著職業性的審慎,她不時觀察兒子的表情,彷彿在審計一筆複雜的賬目;爺爺方秉忠看似粗獷,實則每句話都暗含深意。當他說“我們方家的人,脊梁骨從來都是直的”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駱雲飛;而駱雲飛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在方大軍提及“有些證據需要跨部門協作”時,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旋即用“程式要合規”輕輕帶過。
最讓方大軍意外的是叔叔王振明。他和方大軍推心置腹時的聲音壓得極低:“大軍,龍騰會館的水比你想象的深。金銘倒台隻是開始,不是結束。你好自為之。”
晚上十點,宴席終於接近尾聲。老爺子方秉忠站起來說:“咱們這個家一門兩姓,方姓、王姓是不分家的。現在大家說說看,我們這個家出了幾位局長了?”
人們開始計算起來:
第一局:老爺子方秉忠,縣交通局局長,地區交通局局長;
第二局:老太太劉昕,省委組織部老乾部局局長;
第三局:方振富省藥品監督局局長、省中醫藥管理局局長,省衛計委主任;
第四局:王振明,省公路局局長,省交通廳副廳長;
第五局:方菊芳,市橋北區審計局局長;
第六局:趙衛紅,市橋南區衛生局局長;
第七局:方大軍,市城管局局長。
談笑間,大家陸續起身,相互攙扶著去客廳繼續喝茶聊天。方大軍藉口醒酒,獨自走上了陽台。推開門,冬夜的冷風瞬間將他包裹。與室內的溫暖喧囂相比,這裡的寂靜幾乎有質感。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卻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
身後,客廳的歡聲笑語透過玻璃門傳來,模糊而遙遠:
“大軍這孩子,有出息!”
“咱們方家第三代,就看他了……”
“汪副市長這麼看重,前途無量啊……”
每一句誇獎都像一根羽毛,輕飄飄的,卻堆積成山,壓在他的肩頭。他想起今天表彰大會上汪建明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龍騰會館在夜色中沉默的輪廓,想起加密資訊裡那些觸目驚心的證據鏈。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方大軍回頭,母親方菊芳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件外套。她輕輕披在兒子肩上,然後與他並肩靠在欄杆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城市的霓虹閃爍,車流如織。這座他們生活了數十年的城市,今夜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媽,”方大軍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有些事,做了會傷害到這個家,但不做會傷害到更多人,該怎麼選?”
方菊芳沒有立即回答。她望著夜空,良久,才輕聲說:“兒子,你知道我當審計局長這些年,最怕的是什麼嗎?”
方大軍搖頭。
“最怕的不是賬目複雜,不是對方狡猾。”她轉過頭,目光在夜色中異常明亮,“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翻開賬本,發現裡麵有一筆賬,簽的是我親人的名字。”
寒風拂過,陽台上掛著的風鈴輕輕作響。
“你父親常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方菊芳繼續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個‘福’,不是讓一家人享福,是讓千家萬家享福。這個道理,你爺爺懂,你爸懂,我懂!”
她停頓,握住兒子冰冷的手:“現在,你也懂了。”
客廳裡傳來爺爺爽朗的笑聲,似乎在講什麼陳年趣事。溫暖的光從玻璃門透出來,在陽台上投下一方光亮。
方大軍看著母親,突然發現她眼角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許多。這位在審計戰線奮戰了三十年的女性,查過無數大案要案,頂過無數壓力威脅,此刻站在他麵前,隻是一個擔憂兒子的母親。
“媽,我可能……”他頓了頓,“我可能要走的這條路,會很艱難。”
“知道艱難就好。”方菊芳微笑,那笑容裡有驕傲,有心痛,有無條件的支援,“但再難,也得有人走。不是你,就是彆人家的孩子。既然組織選擇了你,既然命運把你推到了這個位置,那你就……”
她沒說完,但方大軍懂了。
回到客廳時,長輩們已經準備告辭。又是一番熱哄的送彆,叮囑,約定下次聚會的時間。
駱雲飛最後離開。在門口,他握著方大軍的手,笑容依舊溫和:“大軍,以後工作上遇到什麼困難,需要政法委協調的,隨時找姨夫。”
“謝謝姨夫。”方大軍回答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