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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03章 不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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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過程?”方大軍問。

李五一解釋說:“從台前到幕後的過程,從實權到虛職的過程,從被畏懼到被遺忘的過程。”李五一停頓了一下,“汪建明這輩子到頭了。政協副主席,聽起來還是副廳級,但在那個位置上,他什麼也做不了了。這是一種體麵的終結。”

方大軍停下腳步。雪花落在他肩頭融化,浸濕了製服。

“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呢?”方大軍的聲音在雪夜裡格外清晰,“那些因為他的‘關照’而被龍騰會館囚禁的女孩呢?那些因為他簽了字而被強拆了房子的人呢?他們的‘體麵’,誰給?”

電話那頭長久地沉默。隻有電流的細微雜音。

“你問得好。”李五一最終說,聲音裡有一絲疲憊,“這也是為什麼,我把你放在那個位置上。不是因為你破了龍騰會館的案子,是因為我知道,你會一直問這個問題。會一直記得,警察肩章上的星星,不是裝飾,是重量。”

通話結束。方大軍握著手機,在雪地裡站了很久。街對麵的商場大螢幕上,正在播放晚間新聞。畫麵裡,新任市委書記李五一正在某個會議上講話,神情嚴肅。下方滾動的字幕是:“我市持續深化反腐敗鬥爭,政治生態不斷淨化……”雪花飄進螢幕的光暈裡,像一片片無聲的標點。

方大軍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父母都在客廳,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小。看到他進門,方菊芳站起身:“吃飯了嗎?給你留了湯。”

“吃過了。”方大軍脫下外套,抖落上麵的雪。

方振富從老花鏡後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在台燈下,肩章的金屬星星反射著冷光。他想起李五一的話:

“星星不是裝飾,是重量。”

什麼重量?是權力的重量?是責任的重量?還是妥協的重量?

方大軍想起今天會議室裡那些人的眼神,想起刑偵支隊長彙報時小心翼翼的語調,想起常務副局長那句“種種原因”。他想起了金承業在“聽濤閣”裡最後的崩潰,想起了於麗手繪地圖上那些冰冷的線條,想起了劉念安在他懷裡輕輕的呼吸。所有的這些,最後換來九個名字,其中一個人去了政協當副主席。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劉韶光。

“方局長,打擾了。”劉韶光的聲音很平靜,“玥玥讓我告訴您,我們下週搬去南方。她父親的事,對孩子就說,外公去很遠的地方做生意了。”

“你們……”

“我們沒事。”劉韶光打斷他,聲音裡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真的。玥玥說,能重新開始,已經是最大的幸運。謝謝您。”

通話結束。方大軍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夜很深了。城市在雪中沉睡,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重新拿起那副肩章,手指撫過冰涼的金屬表麵。然後,他把它彆在了製服上。鏡子裡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三顆星在燈光下閃爍。那張臉還很年輕,但眼睛裡已經有了某種沉重的東西。

方大軍知道,從明天開始,他要穿著這身製服,戴著這副肩章,走進那座灰色的市局大樓,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繼續工作。繼續問那些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繼續記得那些可能已經被遺忘的人。繼續在非黑非白的灰色地帶,尋找那一點點向光而行的可能。

雪還在下。無聲地,覆蓋一切。但有些東西,是雪覆蓋不了的。比如記憶,比如承諾,比如一個警察戴上肩章時,在心裡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臘月二十八,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下午四時,方家老宅院子裡的紅燈籠已經亮了起來八盞,沿著抄手遊廊一路掛到正廳門口。廚房裡飄出燉肉的濃香、炸丸子的油香、蒸年糕的甜香,混雜著院子裡那株老臘梅的冷香,構成一種獨屬於春節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正廳裡,兩張八仙桌拚在一起,鋪著嶄新的紅色桌布。方秉忠坐在主位,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交通局長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唐裝,銀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暢快笑容。劉昕坐在他身邊,穿著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溫和地笑著,時不時指揮著孫輩們擺碗筷、端菜。

今年的人到得出奇地齊,這是近幾年都沒有過的盛況。

方振富和方菊芳坐在父親左手邊,夫妻倆都穿著得體的便裝,神色間有疲憊,但更多的是欣慰。他們旁邊是王振明和趙衛紅夫婦,豔麗則染了栗色的頭發,戴著時尚的細邊眼鏡,正低頭刷手機,偶爾抬頭好奇地打量這個她並不太熟悉的大家族。

趙衛平和駱雲飛坐在另一側。駱雲飛今天沒穿正裝,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神情比平時鬆弛許多,正微笑著聽方秉忠說話。趙衛平則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方大軍和弟弟方二軍坐在一起。方二軍自從文化扶貧下鄉到千巒縣以後,性格顯得開朗得多,正忙著給桌上的每個人倒茶。方大軍則安靜地坐著,身上還是那身警服常服。他直接從市局過來的,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最年輕的是方豔華和淩湖夫妻。方豔華最近剛懷上孕,妊娠反應的很是厲害。淩湖無微不至的照顧她,對她百依百順,形影不離。

是菜上齊了。十六個菜,八葷八素,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佛跳牆。方秉忠舉起酒杯。杯裡是溫過的黃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蕩漾。

“今年,”老人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通透,“是咱們方家,近二十年來,人最齊的一年!也是咱們家,喜事最多的一年!”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方大軍和駱雲飛。方大軍低下頭,看著杯中酒。駱雲飛則微笑著,端起酒杯。

“大軍,”方秉忠看向長孫,眼眶有些濕潤,“你爺爺我乾了一輩子交通,最大的官也就是個局長。你爸呢,衛計委主任,也是正廳。可你!三十五歲,市委常委,公安局長!這是咱們方家幾代人都沒有過的高度!”

方振富在一旁輕聲說:“爸,您彆激動,慢慢說。”

“我能不激動嗎?”方秉忠一仰脖,乾了杯中酒,“還有雲飛!政法委書記,市委常委!一門兩個市委常委,這是什麼概念?在咱們省城,方家現在……”

“爸。”方菊芳輕聲打斷,遞過去一張紙巾,“先吃菜,菜要涼了。”

老人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笑了:“對,對,吃菜!都動筷子!”

席間熱哄起來。方二軍帶頭敬酒,王振明說著生意場上的趣事,淩湖講著大學裡的見聞,王豔麗偶爾插幾句關於網路流行語的解釋,逗得大家發笑。表麵上看,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其樂融融的大家庭團圓飯。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了最近的大事上。

“哥,”方二軍給方大軍添酒,聲音裡滿是佩服,“龍騰會館那個案子,連我們邊遠山區裡的人都知道了,山裡的人都說你帶人一夜之間端掉一個盤踞二十年的黑窩,太牛了!”

方大軍淡淡一笑:“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太謙虛了!”王振明舉杯,“大軍我敬你。不隻是敬你破了大案,更是敬你有原則。”

他說“有原則”三個字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駱雲飛。駱雲飛神色不變,隻是微笑著舉杯示意。趙衛紅輕輕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少說。王振明卻好像沒察覺,繼續道:“現在這個社會,能堅持原則的人不多了。有些人啊,看著風光,背地裡……”

“振明。”方振富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今天是家宴,不談工作。”

桌上安靜了一瞬。方秉忠似乎沒察覺到微妙的氣氛,還在興頭上:“怎麼不談?該談!我孫子破了大案,立了大功,當了大官,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就該談!”

劉昕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語幾句。老人這才恍然,嗬嗬笑了兩聲:“對,對,吃菜,吃菜。”

方大軍安靜地吃著飯很少主動說話。他在觀察。這是一個公安局長養成的職業習慣,也是在這場家宴中保持清醒的方式。他看見駱雲飛雖然一直在笑,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偶爾會微微收緊。看見趙衛平幾乎沒怎麼動筷子,眼神飄忽。看見王振明說話時,趙衛紅臉上那種欲言又止的焦慮。看見父母交換眼神時的擔憂。

他還看見,當方秉忠又一次提到“一門兩個市委常委”時,弟弟方二軍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那是羨慕,是自豪,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

“哥,”方豔華突然開口,這個堂妹性格直爽,“你當公安局長,是不是特彆忙?我看新聞上說,你上任第一天就去基層派出所調研了。”

“應該的。”方大軍回答,“不瞭解基層,就做不好決策。”

“那你還有時間談戀愛嗎?”王豔麗插話,小姑孃的問題直接得讓桌上幾個長輩都笑了,“大伯母上次還說,要給你介紹物件呢。”

方菊芳笑著搖頭:“這孩子,瞎說什麼。”

“我說真的嘛!”王豔麗吐吐舌頭,“大哥這麼年輕就是市委常委,長得也不差,肯定很多姑娘喜歡。對吧,大哥?”

方大軍隻是笑笑沒接話。這個話題很快被岔開了。但他的確想起了金玥玥,想起了劉念安。想起那個在彆墅裡安靜得可怕的下午,想起那個小小的生命在他懷裡的重量。這些,他永遠不會在這個場合提起。

家宴持續到晚上九點。老人們累了,先回房休息。年輕一輩轉移到偏廳喝茶聊天。方大軍和駱雲飛站在院子裡抽煙。冬夜的空氣清冷,撥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黑暗中。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雖然城區禁放,但總有人忍不住。

“汪建明下週正式去政協報到。”駱雲飛突然說,聲音很輕,“給他安排了個閒職,分管文史資料。”

方大軍彈了彈煙灰:“嗯。”

“是不是這個處理太輕了?”駱雲飛轉過頭看著他。

“法律怎麼判,就怎麼判。”方大軍回答得很官方。

駱雲飛笑了,那笑聲在夜色裡有些蒼涼:“大軍,這裡沒外人,不打官腔。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你覺得不公平,覺得那些受害者白受了苦,覺得我們……”他沒說完,深深吸了口煙。

兩人沉默地站著。正廳的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出來,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偏廳裡傳來方二軍和王豔麗的嬉笑聲,年輕,無憂無慮。

“有些事,急不得。”駱雲飛最終說,“有些網,要一層一層地拆。拆得太急,網會破,但魚也會跑。”

“那就慢慢拆。”方大軍把煙摁滅在隨身帶的便攜煙灰缸裡,“隻要還在拆。”

駱雲飛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點點頭:“對。隻要還在拆。”

十點鐘,大家陸續告辭。方大軍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要留下來幫父母收拾。送走所有人,關上老宅厚重的木門,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紅燈籠還在亮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方菊芳遞給兒子一杯熱茶:“累了吧?坐會兒再走。”

一家三口坐在正廳裡。剛才的熱哄散去,此刻的安靜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大軍,”方振富開口,“今天你爺爺的話,彆往心裡去。老人嘛,就是高興。”

“我知道。”方大軍捧著茶杯,熱氣熏著他的臉。

“你駱姨夫那邊……”方菊芳欲言又止。

“媽,我明白。”方大軍打斷她,“工作上的事,我們會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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