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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08章 是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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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這裡夠遠!”

曲婷說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遠到沒人會聽見,遠到沒人會找到。”

“找到什麼?”方二軍的心往下沉。

“二軍。”曲婷終於轉過身。這時候方二軍才發現,她的眼睛紅腫得像熬了幾天幾夜,眼下是濃重的烏青。

“我騙了你!”

方二軍心頭一緊,強笑道:“騙我什麼了?是不是又偷偷給我織毛衣了?我說過不用那麼辛苦……”

“不是毛衣。”曲婷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是關於我,關於我的過去,關於我到底是誰的事情。”

曲婷向前走了一步,煤油燈的光終於完全照亮她的臉。那張曾經在方二軍眼中純淨如山泉的臉上,此刻每一條細微的紋路裡都刻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肮臟。

“五年前,”曲婷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碎石,“我大一那年冬天,我爸在縣城賭場欠了三十七萬。債主是金承業的人。”

方二軍的笑容僵在臉上。金承業,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大哥辦的龍騰會館案的主犯,新聞裡播了又播的惡魔。

“他們來家裡討債。”曲婷繼續說,眼睛直直看著方二軍,像在逼自己不許移開視線,“我爸跪在地上磕頭,我媽把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了。不夠,遠遠不夠。然後金承業親自來了。”

說到這裡,曲婷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方二軍下意識想扶她,但曲婷後退一步避開了。

“他說,錢可以不要,但我得跟他走。去龍騰會館,工作一年,債務全清。”曲婷笑了,那笑容慘淡得讓方二軍心臟驟停,“我那時十八歲,以為真的是去工作。我以為隻要一年,我就能回學校繼續讀書。”

“到會館的第一天晚上。”曲婷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金承業設宴,說是給我接風。桌上有很多人,其中一個……是汪建明。”

汪建明。又一個方二軍熟悉的名字。前副市長,現在到了政協,堂叔在養病。

“他們讓我喝酒。”曲婷的眼睛開始失焦,像在看某個遙遠而恐怖的畫麵,“一杯,兩杯,三杯,我從來沒喝過酒,很快就醉了。醒來的時候……”

她停住了。雙手緊緊攥住衣角,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醒來的時候,我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汪建明睡在我旁邊。”曲婷的聲音徹底啞了,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摩擦,“床單上有血。很多血。”

方二軍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旁邊的木桌,桌子搖晃,煤油燈的火焰猛地一跳,在牆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你……”

方二軍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那隻是開始。”曲婷繼續說,語氣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從那以後,汪建明每週都會來會館。每次來都要找我。有時候在會館,有時候帶我去酒店。金承業說,隻要我讓他滿意,我家的債就能一直‘延期’。”

曲婷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抽泣,是無聲的、洶湧的流淌:“一年變成了兩年,兩年變成了三年。我休學了,回不了學校了。我爸以為我在省城找到了好工作,每個月還能往家裡寄錢。他不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是汪建明給的‘零花錢’,是金承業發的‘工資’,是我……”

“彆說了!”方二軍終於吼出來,聲音在堂屋裡炸開,震得房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但曲婷停不下來。一旦開始,那些被她壓在心底五年的膿血就必須全部擠出來。

“我想過死。”曲婷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在會館的浴室裡,割過手腕。被救回來了。金承業說,我要是敢死,他就讓我爸我媽我哥,一個一個下去陪我。”

“我想過報警。但每次汪建明來,會館裡的監控就會‘剛好維修’。我試過偷偷錄音,被發現後,金承業當著我麵把錄音筆砸碎,然後讓我看著……看著一個試圖幫我的服務生,被他們從四樓扔下去。”

方二軍想起大哥辦的那個案子。想起新聞裡說的“墜樓身亡的服務生”。原來那個人是因為曲婷死的。

“後來我學乖了。”曲婷擦了一把臉,眼淚混著廠區裡蕩起的塵埃在她的臉上留下汙跡,“我聽話,我順從,我對著汪建明笑。金承業很滿意,說我可以‘畢業’了。他給了我一個新身份,讓我回千巒縣,進文化館,做一個‘乾淨’的創作員。”

她看著方二軍,眼睛裡的痛苦幾乎要溢位來:“然後我就遇見了你。”

方二軍似乎有些恍悟,又似乎墜入了泥潭裡。

“遇見你的時候,”曲婷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就像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見一束光。你那麼乾淨,那麼明亮,那麼毫無保留地愛我。我對自己說,就這一次,就貪心這一次。假裝那些過去不存在,假裝我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山裡姑娘,假裝我能配得上你。”

她終於崩潰了,身體順著牆壁滑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但我騙不了自己。每次你牽著我的手,我都會想起汪建明的手有多惡心。每次你吻我,我都會想起那些被迫的吻有多屈辱。每天晚上做夢,我都會回到會館那個房間,回到那張床……”

“彆說了!”方二軍的聲音在顫抖,“求求你,彆說了……”

“你讓我說!”曲婷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因為我不能再騙你了!因為我看到你哥查到我爸和金承業的關係了!因為我哥在深圳被抓了!因為汪建明馬上就要完蛋了!這一切都要曝光了,我再不說,等你從彆人嘴裡聽到,你會恨我一輩子!”

她掙紮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方二軍:“現在你知道了。我是金承業用來控製汪建明的工具,是汪建明玩了五年的情婦,是龍騰會館最肮臟的秘密之一。這樣的我,你還愛嗎?這樣的我,你還敢娶嗎?”

方二軍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愛了整整六個月,以為會愛一輩子的女人。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詞彙、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反應機製全部失靈。他隻能呆呆地站著,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

“說話啊!”曲婷抓住他的衣襟,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罵我啊!打我啊!說我是婊子啊!說我騙了你啊!”

方二軍張了張嘴,但發不出聲音。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碎裂。那些美好的記憶,他們在梯田上看日出,她在油燈下給他讀自己寫的詩,她靠在他肩上說“二軍,等春天茶發芽了,我們一起去采茶”,所有的一切在此時此刻全部染上了汙穢的顏色。

“我……”方二軍竟然一時發不出聲音了。

曲婷的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看看方二軍,說道:“我們沒有時間了,二軍。你哥已經查到一切了,汪建明馬上要被抓了,到時候所有媒體都會報道,所有人都會知道龍騰會館裡有個叫曲婷的姑娘,伺候了副市長五年。你的同事會知道,你的朋友會知道,你們方家的親戚會知道……”

“你現在說這些乾什麼?有用嗎?”方二軍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現在隻問你一句,你對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你以為呢?”

“我要你從你口裡講出來,希望你這句話是真的,不要再騙我!”

曲婷深吸一口氣,像用儘最後力氣:“二軍,現在我說我一直對你是真心的,你信嗎?”

“我!”方二軍想了想,“我應該相信!”

曲婷笑笑,歎口氣說:“應該相信嗎?我們最好不要演戲了。所以我們結束吧。從今天起,曲婷死了。你認識的、愛過的那個曲婷,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方二軍好像真的懵了,他對曲婷說,又好像在自言自語:”我們真的完了嗎?”

“你沒有完,是我完了!”

曲婷走到牆邊,那裡堆著幾個破爛的麻袋。她從其中一個麻袋裡拿出一個帆布包,這個包不大,但看起來沉甸甸的。

“這是什麼?”方二軍走過去。

曲婷開啟帆布包。裡麵是幾本厚厚的筆記本,一些照片,還有幾個u盤。她拿起最上麵一本筆記本,翻開,遞給方二軍。借著天窗漏下的微光,方二軍看到頁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是曲婷的字,他認得。但內容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2018年3月12日,汪第三次帶我去酒店。他在浴室裝攝像頭,說這樣‘刺激’。我吐了,他扇我耳光。”

“2019年7月,金承業讓我去陪一個‘重要客人’,說是省裡的。我反抗,他把我爸的醫療記錄摔在我臉上,說我爸的心臟支架手術是他出的錢。”

“2020年冬天,我第二次懷孕。汪建明讓金承業‘處理掉’。在會館地下室的‘醫療室’,沒有麻醉……”

方二軍的手開始顫抖。他翻過一頁,又一頁。每一頁都是血,都是淚,都是他無法想象的屈辱和折磨。而寫下這些的人,是他愛著的姑娘,是他想共度一生的女人。

“為什麼……”他的聲音在顫抖,“為什麼現在才給我看這些?”

“因為之前我還抱著幻想。”曲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幻想也許有一天,我能徹底洗乾淨,能配得上你。幻想那些過去可以被埋葬,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她抬起眼睛,看著方二軍,眼淚無聲地滑落:“但三天前,當我把真相說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可能了。有些臟,是洗不掉的。有些傷口,是癒合不了的。”

方二軍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他看著她,看著這個被生活撕碎了又拚湊起來的女孩,胸腔裡翻湧著無數情緒——心疼、憤怒、無助、還有……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肮臟的猶豫。

是的,他愛她。但那些文字裡的畫麵,那些她經曆過的每一個細節,此刻像無數細針紮進他的大腦。他能接受嗎?真的能嗎?

“這個u盤裡,”曲婷拿起其中一個,“是汪建明存在我哥那裡的錄影的備份。這個,”她又拿起另一個,“是金承業行賄的部分賬目記錄。這些筆記本,是我五年來偷偷記下的所有事,所有人的名字,所有的時間地點。”

她把帆布包重新拉好,推到方二軍麵前:“交給你哥。這些應該能幫到他。”

方二軍沒接:“你呢?你把這些給我,你怎麼辦?”

曲婷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美得驚心動魄,也悲傷得令人窒息。

“我?”她輕聲說,“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會用同情或鄙視的眼神看我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方二軍抓住她的手腕,“我們去南方,去海邊,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曲婷搖搖頭,輕輕抽回手:“二軍,你還不明白嗎?問題不在地方,在我。我走到哪裡,這些記憶就跟到哪裡。我閉上眼睛,就是會館的房間;我躺下來,就是汪建明的臉;我呼吸,就是那股消毒水和精液混合的味道。”

她後退一步,雨水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打在她的頭發上、臉上、肩上:“我已經……不會愛了。不會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和你在一起的那六個月,是我偷來的,是我騙來的。現在,該還回去了。”

方二軍看著她,看著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他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了無意義的哽咽。

遠處傳來隱約的鳴笛聲——天快要亮了。雨勢漸小,天邊透出魚肚白。曲婷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方二軍餘生都無法忘記:有愛,有歉疚,有解脫,還有一種近乎慈悲的決絕。

“忘了我吧。就當從來沒遇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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