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9章 正兒八經
水泵廠的深秋,梧桐葉片片飄落,鋪滿了廠區的主乾道。財務科裡,趙衛國又一次將一疊報表重重摔在方菊芳桌上。
“這份成本分析怎麼做的?資料完全對不上!”他的聲音尖銳刺耳,整個科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方菊芳平靜地抬起頭:“趙副廠長,資料核對過三遍,沒有問題。”
“我說有就有!”趙衛國的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重新做!今天下班前交不來,你這個月的獎金就彆想了!”
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這一天水泵廠財務科裡已經坐滿了人。當趙衛紅跟著廠辦主任走進來時,整個科室的空氣都凝固了。趙衛紅穿著一件時興的米白色呢子大衣,領口係著淡粉色的絲巾,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
“給大家介紹一下,”廠辦主任的聲音略顯尷尬,“這位是新任財務科長趙衛紅同誌,趙副廠長的妹妹。趙科長年輕有為,大家要積極配合工作。”
科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趙衛紅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尋找,終於落在角落裡的方菊芳身上。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見方菊芳迅速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手中的鋼筆。廠辦主任說完就匆匆離開了,像是要逃離這個尷尬的場麵。趙衛紅站在辦公室中央,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複雜目光,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敵意。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又是一個靠關係進來的,而且還是趙衛國的妹妹。
“大家繼續工作吧。”方菊芳的聲音輕柔,雖然不是領導了,但是有時說話比當領導時要管用。趙衛紅在科室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方菊芳的辦公桌前。桌麵上整齊地擺放著賬本和憑證,一支用了多年的鋼筆擱在算盤旁邊。
“菊芳姐,”她輕聲說,“能給我介紹一下科裡的工作情況嗎?”
方菊芳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趙科長想瞭解什麼?”
這個生疏的稱呼讓趙衛紅心裡一刺。她還記得兩個月前在醫院,方菊芳拚儘全力搶救她父親時的樣子,記得那雙沾滿鮮血卻依然穩定的手。
“我我對財務工作不太熟悉。”趙衛紅實話實說,聲音很輕,“可能需要你多幫助。”
旁邊傳來一些同事們一聲不屑的輕哼。這時趙衛國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衛紅,還適應嗎?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方科長,哦不對,方科員可是咱們廠的老人了。”
趙衛國故意把“科員”兩個字咬得很重。趙衛紅看見方菊芳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哥,我正在向菊芳姐請教工作。”
“菊芳姐!”趙衛國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狠狠瞪了妹妹一眼,摔門而去。
中午,趙衛紅在食堂找到獨自吃飯的方菊芳,說:“菊芳姐,我能坐這裡嗎?”
方菊芳輕輕點頭,沒說什麼。
趙衛紅坐下,心裡好像有些過意不去,“我哥他!”
“不用解釋。”方菊芳打斷她,“我都明白。”
看著對麵這個消瘦了許多的女人,趙衛紅鼓起勇氣說:“我知道那天在縣醫院,是振富哥你救了我爸。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方菊芳放下筷子,目光終於柔和了些:“方振富是醫生,治病救人是他應該做的。”
“可是現在卻這樣對你,太不公平了!”趙衛紅的眼眶紅了,“我替我哥,替我爸,向你說聲對不起。”
方菊芳輕輕搖頭:“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現在是財務科長,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可是我什麼都不懂”趙衛紅無助地說。
“我可以教你。”方菊芳的聲音很輕,卻讓趙衛紅愣住了,“隻要你願意學。”
窗外,工人們正在清掃落葉。財務科裡,兩個女人相對而坐,一個滿心愧疚,一個以德報怨。這場命運的玩笑,讓她們走上了一條誰都未曾預料的路。
一天上午,方菊芳緊張地在造本季度的生產收益報表,她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窗外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有一片正好飄進窗來,落在了她的肩頭。趙衛紅輕輕走過來,為她拂去落葉,順手放下一杯熱茶:“菊芳姐,慢慢來,不著急。”
這樣的體貼反而讓方菊芳更加難受。她知道趙衛紅是好意,可這份好意背後,是她永遠無法償還的情債。方菊芳在覈對賬目時突然一陣眩暈,差點從椅子上滑倒。趙衛紅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菊芳姐,你臉色很不好,你怎麼了?”。
這時趙衛國正好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喲,這是怎麼了?該不會是”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神在方菊芳腹部掃來掃去。方菊芳強壓下不適,直起身子沒有說話。趙衛紅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她輕輕握住方菊芳的手:“菊芳姐,你這個月的月事是不是還沒來?”
這話讓方菊芳的臉一下子紅了。趙衛國卻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陰陽怪氣地說:“不會是真懷上了吧?這才消停幾天啊,就這麼急著”
“哥!”趙衛紅猛地轉身,聲音冷得像冰,“你閉嘴!”
趙衛國被妹妹的態度激怒了:“我說錯了嗎?誰不知道她跟那個朱京坡朱科長不清不楚的?現在人剛死沒多久,她懷上了他的種,那也很正常啊!”
“趙衛國!”趙衛紅一把將手中的資料夾摔在桌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你還是不是人?菊芳姐這些年為廠裡付出多少,你就這樣汙衊她?”
整個財務科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方菊芳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趙衛國臉色鐵青,指著趙衛紅的鼻子:“你居然為了個外人跟你哥這麼說話?吃裡扒外的東西!”
“外人?”趙衛紅冷笑一聲,眼眶卻紅了,“當初爸在醫院快不行的時候,是這些個外人拚了命地搶救的!要是沒有方振富,哪有爹的命?哪能這麼快給你弄下這個副廠長?”
這話戳中了趙衛國的痛處,他暴跳如雷:“你給我滾回家去!彆在這兒丟人現眼!”
“該滾的是你!”趙衛紅寸步不讓,“我現在就給爸打電話,讓他聽聽他的好兒子在廠裡都說了些什麼混賬話!”
“好,趙衛紅,你給我等著!”聽到要告訴父親,趙衛國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他惡狠狠地瞪了方菊芳一眼,門被重重摔上。科室裡一片寂靜,趙衛紅轉過身,看著麵色蒼白的方菊芳,聲音瞬間柔軟下來:“菊芳姐,我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好嗎?”
方菊芳望著這個為她挺身而出的姑娘,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她輕輕點頭,在趙衛紅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兩個相攜而行的女人身上。一個剛剛孕育著新生命,一個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希望。
深秋的傍晚,方家的餐桌前氤氳著暖意。方菊芳特意多做了兩個菜,紅燒肉的香氣裹著糖醋魚的酸甜,在屋子裡嫋嫋盤旋。大軍和豔華早已按捺不住,小腦袋不停往廚房張望。
方秉忠放下手中的報紙,笑嗬嗬地問:“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做這麼多菜。”
方菊芳端著最後一盤炒青菜走出來,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她解下圍裙,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爹,振富,我想告訴你們一件事情,我,我又有了!”
“真的?!”方秉忠猛地站起身,老花鏡滑到鼻梁下,露出那雙驚喜的眼睛,“太好了!太好了!我們方家終於有,啊!又有後人了!”
正在吃飯的大軍和豔華不知道怎麼回事,經過爺爺不厭其煩地給他們解釋以後,他們終於明白了。大軍興奮地跳起來,“我要當哥哥了!”
豔華眨著大眼睛,小手輕輕撫上母親的肚子:“媽媽,裡麵真的有小寶寶嗎?”
“是啊,豔華要當姐姐了。”方菊芳溫柔地握住女兒的手,眼角泛起幸福的淚光。全家沉浸在一片歡欣中,隻有方振富卻像一尊突然凍結的雕像。他的筷子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錯愕逐漸轉為陰沉。
“幾個月了?”方振富似乎非常冷靜,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方菊芳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剛查出來,大概兩個月。”
“兩個月?”方振富緩緩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下掐算著。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像結了冰的深潭。方秉忠還沉浸在喜悅中,沒注意到兒子的異常:“菊芳啊,從明天起你就彆去上班了,在家好好養胎。這可是我們方家正兒八經的孩子呀!”
“正兒八經?”方振富突然冷笑一聲,“爸,您確定嗎?”
歡快的氣氛瞬間凍結。大軍和豔華不知所措地看著父親。方菊芳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振富,你你什麼意思?”
方振富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兩個月前,正是朱京坡死的時候。我記得那段時間,你往他家跑得很勤。”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得方菊芳踉蹌後退,扶住椅背才站穩。
“振富!”方秉忠厲聲喝道,“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方振富的眼睛紅了,“爸,您算算時間!朱京坡死了才幾天?她就查出懷孕兩個月?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方菊芳的嘴唇顫抖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你怎麼能這樣想?”
“那你要我怎麼想?”方振富猛地拍桌,碗碟震得哐當作響,“那個老東西臨死前還抱著你不放!現在你告訴我這孩子是我的?”
“夠了!”方秉忠一把將兒子推開,把瑟瑟發抖的方菊芳護在身後,“方振富,你這個混賬東西!菊芳這些年為這個家付出多少,你就這樣對她?”
大軍突然“哇”地哭出聲來,豔華也嚇得躲到母親身後。方菊芳看著痛哭的兒子,受驚的女兒,還有對麵那個滿臉猜忌的丈夫,突然覺得渾身發冷。她緩緩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振富,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侮辱一個死去的人,更不能,侮辱孩子,我們的孩子。”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滴在豔華的頭發上:“這個孩子是你的骨肉,千真萬確。你若不信,等他出生了,可以去做鑒定。”
說完,方菊芳牽著兩個孩子,一步步走上樓梯。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那麼單薄,卻又挺直得像風中修竹。方秉忠痛心疾首地看著兒子:“振富啊振富,你會後悔的!菊芳這樣的媳婦,你打著燈籠都難找!”
方振富頹然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他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傷人,可那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兩個月,正好是朱京坡去世前後。那個老東西臨終前緊緊抱著他的妻子,而現在,他的妻子懷孕了。
樓上傳來壓抑的哭聲,是方菊芳在安慰受驚的孩子。那哭聲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窗外,秋風嗚咽,捲起滿地落葉。這個本該充滿歡笑的夜晚,卻在猜忌和傷害中,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