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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36章 都不能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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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一石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帶著長者的懇切與不容置疑的洞察:「如果你心裡對她還有情分,還有那份『不平』和牽掛,我老頭子今天就多說一句:彆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思前想後、權衡得失捆住了手腳!感情的事,有時候就得憑一股子衝動,一份真心!你覺得對不起這個,覺得配不上那個,可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心,最想要什麼?最放不下誰?」

韓一石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回蕩,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方二軍的心坎上。他想起曲婷澆菜時平靜的側影,想起她拒絕回千巒縣時那決絕而清明的眼神,想起她說「這裡需要我,而我也需要這裡的這種『需要』」時的篤定。這些畫麵,與韓一石口中的描述重疊、印證,一個更加完整、更加立體的曲婷,無比清晰地矗立在他心中。那不是需要他拯救的弱者,而是一個已經完成了某種艱難蛻變、找到了自己生命支點的、值得敬佩和深愛的女性。

巨大的震撼和豁然開朗般的痛楚,交織著席捲了方二軍。他一直困在自己的愧疚、責任和新鮮感的誘惑裡,卻從未像韓一石這樣,跳出情感的迷局,從一個純粹旁觀且極具智慧的角度,去審視曲婷本身的價值。老人不是在勸和,而是在告訴他:你曾經愛過的,或許放棄過的,是一個多麼珍貴的人。

方大軍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緩緩開口,聲音沉穩:「韓老看人,一向很準。二軍,感情是私事,哥本來不想多乾涉。但韓老這話在理:認清自己的心,比什麼都重要。如果那是你覺得對的人,值得的人,就不要被過去的錯誤或彆人的眼光束縛。有時候,回頭需要更大的勇氣,但那勇氣,或許正是通往內心的路。」

李娜也輕輕放下雜誌,目光溫和地看著方二軍,補充道:「聽從自己內心最真實的聲音,雖然可能很難,但那通常是最不會讓你後悔的選擇。外界的雜音,包括我們任何人的建議,都隻是參考。」

方二軍低下頭,看著手中茶杯裡微微晃動的澄黃茶湯,無數情緒在胸中翻騰衝撞。韓一石的話,像一道強光,照亮了他心中那個一直被迷霧和自憐所遮蔽的角落。對曲婷的感情,從來不是負擔,而是他生命裡曾經擁有過、卻可能因怯懦和迷茫而錯失的珍寶。而汪夢姣……她像一陣清新卻註定掠過的風,喚醒了他對另一種生活的嚮往,卻也用她的離去,讓他看清了自己的搖擺與不成熟。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陽光依舊溫暖地照耀著,茶香氤氳。韓一石不再說話,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飲,給年輕人留下思考和沉澱的空間。方二軍知道,又一個重大的、或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擇,正沉甸甸地擺在他的麵前。而這一次,指引他的,不再是迷惘和痛苦,而是一位智慧長者撥雲見日般的點醒,以及內心深處那漸漸清晰、無法再被忽視的呼喚。

午後的陽光彷彿在韓一石那番振聾發聵的話語後,悄悄偏移了角度,客廳裡的暖意依舊,卻似乎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小淩方在臥室安睡的囈語隱約傳來,更襯得此刻的安靜有些意味深長。

韓一石畢竟是過來人,察覺到了自己一番慷慨激昂後,方二軍陷入了更深沉的靜默,而方大軍與李娜之間,也有一種無聲的、凝重的氣息在流動。他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須,嗬嗬一笑,拄著棗木手杖站起身:「人老了,精神頭短,坐久了腰痠。你們年輕人聊,我呀,去陽台上看看花,曬曬我這把老骨頭。」

老人從容地走向寬敞的陽台,將客廳的空間留給了方家兄弟和李娜。陽台門輕輕合上,隔出一片相對獨立的領域。方大軍臉上的輕鬆笑意漸漸斂去,他身體坐直了一些,那雙慣於洞察犯罪與謊言的眼睛,此刻帶著兄長獨有的關切與一絲不容置疑的嚴肅,看向對麵的弟弟。李娜也放下了雜誌,坐姿依舊優雅,但眼神變得專注而冷靜,像進入了工作狀態。

「二軍,」方大軍開口,聲音壓得較低,卻字字清晰,「韓老的話,是從藝術和人生閱曆的角度,有他的道理。但有些情況,韓老不瞭解,我和李娜必須告訴你。」

方二軍從紛亂的思緒中猛地抬頭,迎上大哥的目光,心頭掠過不祥的預感。

「你剛才也聽到了,韓老在猛伴鎮遇到曲婷,對她評價很高。」方大軍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如何啟齒,「但韓老不知道的是,曲婷當初為什麼離開省城,為什麼選擇去西雙版納那麼偏遠的地方。」

方二軍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是『龍騰會館』的案件!」

那段時間新聞連篇累牘,涉及政商勾結、暴力犯罪、性賄賂等諸多黑幕,牽扯甚廣,最終一批官員和商人落馬,黑惡勢力被鏟除。大哥那時參與了案件的偵辦工作。

「曲婷,」方大軍的聲音更沉了,「她是那個案子裡的關鍵證人之一,也是受害者。」

方二軍的呼吸驟然一窒,瞳孔收縮。他想起了曲婷那段時期極度的消沉、自閉,以及後來斷然離開省城的決絕。

「她是被脅迫、被控製的。」

方大軍的語速平緩,卻帶著揭露殘酷真相的冰冷,「具體細節出於保護受害人和案件保密需要,我不能多說。但你隻需要知道,她經曆的事情遠超普通人的想象和承受極限。她能走出來走到今天這一步,像韓老說的那樣『把根紮進紅土裡』,非常非常不容易。她選擇西雙版納,或許不僅僅是為了療傷或奉獻,也是一種徹底的、遠離過去所有陰影的自我保護。」

方大軍看著弟弟瞬間蒼白的臉,繼續道:「二軍,我這麼說可能很殘酷。但正因為我處理過那個案子,接觸過卷宗,聽過她的部分證詞,我才更清楚,她內心的創傷是極其深重和複雜的。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時光,可能是她黑暗經曆中為數不多的光亮,但也正因為如此,你們的關係裡摻雜了太多同情、拯救和不堪回首的過去。這樣的基礎,對開始一段健康、平等的長期關係而言,非常脆弱,甚至危險。對你,對她,都是。」

方二軍如遭雷擊,僵在沙發裡,韓一石勾勒出的那棵「堅韌的樹」的形象,此刻彷彿被潑上了一層濃重的、無法洗刷的黑暗底色。他想起曲婷眼中偶爾閃過的、深不見底的沉寂,想起她拒絕回頭時那決絕背後的恐懼,或許不僅僅是恐懼失去他,更是恐懼觸及那段地獄般的記憶。原來他一直未曾真正理解她背負的到底是什麼。

「那汪夢姣呢?」方二軍乾澀地問,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方大軍和李娜對視了一眼,李娜輕輕點了點頭,接過話頭,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汪夢姣老師,是原常務副市長汪建明的獨生女。」

又一個驚雷。方二軍徹底懵了。汪建明!那個幾年前在省裡位高權重、卻在一次紀委談話期間突發心臟病去世,留下無數猜測和議論的副市長?汪夢姣竟然是她的女兒?她從未提過,在千巒縣,她也隻像一個普通省城來的、有些清高的音樂老師。

「汪市長去世後,調查雖然因當事人去世而中止,但圍繞他的一些問題並未完全理清,圈子裡的關係盤根錯節。」

李娜的話語帶著職業性的審慎,「汪夢姣選擇離開省城,調去千巒縣,背景並不單純。或許有避禍的考量,或許有其他更深層的原因。她接近你,」李娜的目光坦率而直接,「二軍,我們需要客觀看待。可能確實有感情因素,但你的家庭背景,父親在衛計委,母親在審計局,大哥在公安係統。這些,是否也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她眼中的『安全性』或『可利用性』?即使她本人未必有意識地如此打算,但她的身份和處境,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變數。」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我和大軍不是否定她這個人,也不是說她沒有真心。而是她的背景、她父親留下的一地雞毛、她自身所處的微妙位置,註定了任何與她建立深入關係的人,都可能被捲入不必要的麻煩和風險之中。方叔叔和方阿姨在這個係統裡,走到今天不容易。大軍的工作性質敏感。你的新崗位也在文化廳要害部門。這個時候,和汪夢姣這樣背景複雜的人牽扯過深,絕非明智之舉。」

方大軍總結道,語氣斬釘截鐵:「所以,二軍,聽哥一句勸。曲婷,你們有過去,但那過去太沉重,夾雜著無法治癒的傷痛和複雜的案件背景,繼續糾纏,對彼此都是折磨和潛在傷害。汪夢姣,背景複雜,牽扯舊案,靠近她,等於靠近一個不可預測的風險源。她們兩個,無論你現在心裡更傾向誰,從現實和家庭角度考慮,都不能選!」

他目光灼灼,帶著不容反駁的家族守護者的決斷:「這個家,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大的風波。我的工作性質你也知道,不能有任何不必要的牽扯。你自己剛剛在事業上有了新,更需要一個穩定、清白、簡單的關係作為後盾,而不是再次陷入複雜糾葛的泥潭。否則,這個家,真的又要亂了。」

方二軍坐在那裡,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韓一石點燃的那一點關於追尋真愛的、帶著理想主義光芒的火苗,還未真正燃起,就被大哥和李娜這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現實分析,徹底澆滅。他眼前彷彿出現了兩條路:一條通往西雙版納,路的儘頭是曲婷沉默而傷痕累累的背影,路旁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過往;另一條可能通往任何地方,但路上布滿荊棘,荊棘的名字叫「汪建明遺留問題」、「複雜背景」、「潛在風險」。

而他自己,彷彿被無形的手按在了原地,哪條路也無法邁出。家庭的責任、現實的考量、對平靜的渴望、以及對再次陷入混亂的恐懼,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藝術可以追求留白與意境,可以謳歌超越世俗的深情,但生活,尤其是他這樣的家庭背景下的生活,卻往往需要最現實、最冷靜、甚至最無情的算計與規避。

陽台上的韓一石,背對著客廳,靜靜望著樓下花園裡蔥蘢的草木,彷彿對屋內這場決定方二軍情感命運的嚴肅談話一無所知。陽光照在他銀白的發絲上,閃著孤獨而睿智的光澤。

客廳裡,方二軍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那不僅僅是為可能再次失去的愛情而痛苦,更是為了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在龐大的現實、家族的期望、曆史的陰影麵前,個人那點微不足道的情感與意願,竟是如此脆弱,如此輕易就被宣判了「不適宜」與「不允許」。

方大軍和李娜沒有再說話,隻是沉默地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有關切,但更多的是某種達成共識後的、不容動搖的堅定。他們以他們的方式愛著這個弟弟,保護著這個家,而這份保護,此刻顯得如此沉重,如此令人窒息。未來,似乎隻剩下一片被精心規劃好的、安全卻也可能乏味的坦途,而那條通往內心真實渴望的、或許充滿風險卻也絢爛的小徑,已被悄然封鎖。

方二軍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抽去了主心骨的皮囊,軟塌塌地順應著一股強大而溫和的外力。大哥方大軍那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父母那充滿關愛卻不容置疑的迴避態度,連同韓一石老爺子那番雖未明說但顯然也知其艱難的點撥,共同構成了一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牆,將他心中最後那點不甘與悸動,徹底封存在了意識的暗角。他不再抗爭,不再糾結,甚至不再去細細分辨內心深處那細微的刺痛究竟是為何。他選擇了最省力,也最符合周圍所有人期望的方式,徹底屈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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