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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39章 事業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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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二軍和蘇楠又一次約在「隅角」。時值暮春,窗外庭院裡的竹子新葉已成翠色,芭蕉也舒展了闊大的葉片,在傍晚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為咖啡廳內流淌的慵懶爵士樂添上了自然的和聲。方二軍先到,心緒與上次截然不同。

自那日青少年宮驚鴻一瞥般的琵琶獨奏後,蘇楠在他心中的形象,從一個「合適的、有共同語言的相親物件」,驟然升華為一個在專業領域裡擁有耀眼光芒、能深深觸動他藝術靈魂的獨特存在。那份被啟用的感覺,如今摻雜了更多欣賞、欽佩,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靠近那份光芒的渴望。

他今天特意帶了一個輕便的畫夾,裡麵是他近期利用業餘時間創作的幾幅小幅油畫和速寫。主題多是城市角落的風景、靜物,還有一兩張嘗試性的、帶有些許抽象意味的構圖。技法或許尚顯生澀,但能看出他在努力尋找新的表達語言,試圖擺脫過去那些過於沉重的情感負荷。他想給蘇楠看看,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種分享,一種渴望被理解、被專業眼光審視的隱秘期待。

蘇楠準時到來。她今天穿得隨意了些,淺藍色的棉麻襯衫配白色長褲,長發鬆鬆地編成一條辮子斜搭在肩上,少了幾分舞台上的清冷,多了幾分日常的溫婉。她坐下,點了一杯檸檬水,目光落在方二軍手邊的畫夾上,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帶了新作?」她問,語氣自然。

「嗯,最近瞎畫的,想……請你看看。」方二軍有些侷促地開啟畫夾,將畫作一一攤開在桌麵上。昏黃的燈光下,油彩的質感、炭筆的線條顯得格外清晰。

蘇楠看得很認真。她微微俯身,目光在一幅描繪老城區雨天巷弄的畫作上停留許久,又仔細端詳了一張以破碎瓷瓶和乾枯蓮蓬為物件的靜物。她看得那樣專注,以至於方二軍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投下的細密陰影,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類似檀香混合著皂角的乾淨氣息。

「這幅,」她指著那張雨天巷弄,指尖輕輕點在畫麵上積水倒映出的、模糊的燈光處,「這裡的處理很有意思,虛與實的對比,光與影的交錯,很有情緒。雖然筆觸還有些猶豫,但感覺抓對了。」她又看向那張靜物,「這個主題……有些孤寂感,但構圖穩住了,沒有流於頹喪。你在嘗試新的東西,能感覺到。」

她的點評簡潔而精準,沒有泛泛的誇獎,也沒有過分的吹捧,每一句都落在實處,恰恰說中了方二軍在創作時的糾結與試圖突破之處。這種被「懂得」的感覺,讓方二軍心頭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多日來的孤獨摸索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交流的港灣。

看完畫,蘇楠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方二軍。她的眼神裡,除了剛才點評時的認真,似乎還多了一絲狡黠的、近乎調皮的光芒。她忽然彎起嘴角,用一種半開玩笑、又帶著幾分探究的語氣,輕聲說道:

「畫得挺好……不過,我聽說,」她頓了頓,笑意加深,眼睛微微眯起,像隻窺見了秘密的小貓,「你以前,好像還給女生畫過……嗯,裸體?畫得特彆傳神?」

方二軍的呼吸猛地一滯,彷彿瞬間被人掐住了喉嚨。血液似乎一下子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冰冷的麻木。他臉上的溫和笑意僵住了,瞳孔驟然收縮,不可置信地看向蘇楠。她怎麼會知道?是誰告訴她的?叔叔嬸嬸?還是……她私下打聽過?這個看似沉靜溫婉的女孩,此刻嘴角那抹「不懷好意」(至少在他此刻驚惶的感知裡是如此)的笑容,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冰錐,刺破了他剛剛因藝術交流而建立起來的、溫馨平和的氣氛,也精準無比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敏感、最不願被觸及的隱秘傷疤——那些與曲婷、與汪夢姣糾纏不清的、充滿了肉體記憶與複雜情感的過往。

巨大的震驚、尷尬、羞恥,還有一種被突然冒犯的慌亂,混合成一股強大的衝擊力,讓他失去了所有反應的能力。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周圍咖啡廳的音樂、低語聲、甚至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都瞬間退去,化為一片死寂的真空。

就在這片真空裡,在理智完全宕機、行動先於思考的瞬間,方二軍做了一件連他自己事後都完全無法理解的事——他猛地伸出手,越過桌麵,一把抓住了蘇楠放在桌邊的那隻手腕。

握得很緊。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骨纖細的輪廓,麵板微涼的觸感,以及脈搏平穩而有力的跳動。這個動作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帶著些粗暴的意味。蘇楠顯然也愣住了,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但方二軍握得太緊,她沒能掙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方二軍隻是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混亂、驚恐、質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絕望的懇求,彷彿想從她臉上,從她那雙此刻寫滿訝異的眼睛裡,找出這個突兀問題的答案,或者,隻是想抓住點什麼,來對抗內心那驟然掀起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驚濤駭浪。

蘇楠後來似乎說了什麼。她的嘴唇在動,眉頭微蹙,眼神從錯愕漸漸轉為困惑,再到一絲瞭然,或許是歉意?她可能在解釋,可能在詢問,也可能在試圖安撫。

但方二軍一個字也聽不到了。他的聽覺感官好像被遮蔽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隻被他緊緊攥住的手腕上,集中在蘇楠臉上變幻的表情裡,更集中在自己內心那片因舊傷被揭而驟然崩塌的廢墟之上。曲婷潔白的背影,汪夢姣紗幔下的輪廓,連同那些他曾試圖用新畫作、用蘇楠的琵琶聲來覆蓋或淡忘的情感泥沼,此刻全部翻滾著、嘶吼著,重新將他淹沒。

方二軍隻是抓著蘇楠的手,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久久地無法鬆開。蘇楠手腕上傳來的、幾乎令骨骼都感到輕微壓迫的力道,以及方二軍眼中那片驚濤駭浪般的混亂與失神,讓蘇楠瞬間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看似隨意的玩笑,可能無意間觸碰到了一個遠比她想象中更敏感、更危險的禁區。她臉上那抹狡黠探究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懊惱與謹慎。

「方二軍?」她試著輕輕抽動手腕,聲音放得很柔,帶著安撫的意味,「方二軍,你先鬆開手,好嗎?你抓疼我了。」

蘇楠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方二軍耳中的嗡鳴。他猛地一震,彷彿大夢初醒般,觸電似的鬆開了手。蘇楠白皙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痕。方二軍看著那紅痕,又看看自己剛才失控的手,臉上血色儘失,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剩下滿滿的難堪與無措。

蘇楠沒有立刻去揉手腕,也沒有露出責怪的神色。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將那隻手收回到桌下,用另一隻手覆在上麵。她的目光沉靜下來,看著方二軍狼狽不堪的樣子,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做一個決定。

「對不起,」蘇楠先開了口,語氣誠懇,「我剛纔不該那樣問。是我唐突了,觸及了你的隱私。」她頓了頓,觀察著方二軍的反應,見他依舊眼神空洞,便繼續說道,「其實我說那句話,不完全是無心的。我聽說過一些關於你的事情,當然都是碎片,捕風捉影的。但我好奇,也或許是因為我自己的一些經曆,讓我對過去和秘密這種東西,特彆敏感。」

方二軍終於緩緩抬眼看她,眼神裡依舊是驚魂未定後的迷茫。蘇楠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像是下定了決心要坦誠相見。她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小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嘴唇,開始用一種平緩的、敘述般的語氣說道:

「我的家庭,可能和叔叔嬸嬸跟你說的,不太一樣。我媽媽,確實是小學老師,一輩子勤勤懇懇,性格溫和。但我的生父,不是退休教師。」她的聲音低了些,「他是市機械廠的一名高階技工。我七歲那年,廠裡裝置檢修時出了意外,他因公殉職。」

方二軍的眼皮跳了一下,注意力被拉了回來。

「那時候我還小,隻記得家裡一下子塌了天。媽媽一個人帶著我,很不容易。過了兩年,經人介紹,她認識了後來的繼父,蘇教授。」蘇楠提到「繼父」時,語氣沒有什麼波瀾,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繼父是省師範大學的副教授,搞古代文學研究的,學問是有的,但人也特彆看重名聲、地位、門第這些東西。」

「媽媽帶著我嫁過去,自然希望我能被新家庭接納,我也努力想做到最好。我拚命學習,成績一直不錯。可是,當我決定考藝術院校,學琵琶的時候,繼父非常反對。他覺得搞藝術,尤其是民樂,是『戲子』行當,上不了台麵,他自己認為我搞藝術配不上他書香門第的門楣。為了這個家裡沒少爭吵。最後我還是堅持了自己的選擇,但也從此在繼父那邊,更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他和他那邊的親戚,明裡暗裡,都覺得我這個『拖油瓶』不但沒給蘇家增光,反而拉了後腿,學了個不體麵的專業。」

蘇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所以你看,我雖然頂著『蘇』這個姓,在這個所謂的『知識分子家庭』裡,卻從未真正被看得起過。我媽媽夾在中間,也很難做。我學琵琶,教琵琶,是因為真心喜歡,但我也知道,在很多人眼裡,尤其是在繼父那個圈子裡,這算不上什麼正經事業,更彆提『出人頭地』了。」

方二軍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震驚和尷尬漸漸被一種複雜的同情與理解所取代。他沒想到,這個舞台上光芒四射、氣質沉靜的女孩,背後竟也有著如此憋屈和努力想要證明自己的過往。

蘇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二軍臉上,這一次,她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玩笑或探究,隻剩下一種坦白的、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意味的認真。

「我聽說你的事情,知道你的家庭背景,知道你現在在文化廳的新崗位。對我而言,方二軍,你不僅僅是一個相親物件,一個可以聊藝術的朋友。」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珍珠落在玉盤上,「你代表了一種可能,一條路徑。一條可以讓我擺脫那種被輕視、被定義的處境,真正靠自己的專業和能力,獲得認可、實現價值的路徑。我想出人頭地,不是虛榮,是想讓我媽媽能揚眉吐氣,是想證明我選的路沒有錯,是想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閉嘴。」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激動和說出心底話的坦誠:「所以,當我聽說你畫過那些畫,我好奇不僅僅是對你過去的獵奇。我在想一個能畫出那樣作品的人,一個經曆過複雜情感的人,或許更能理解我想要掙脫什麼,想要追求什麼。而我,我的琵琶,我的專業,或許也能在某些方麵,對你的工作,對你的事業有所幫助?我們也許可以不隻是談一場戀愛,而是可以成為彼此成就的事業夥伴!」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有些艱難,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孤注一擲的期待,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緊緊盯著方二軍,等待著他的反應。

方二軍徹底愣住了。剛才手腕被抓的尷尬、舊傷被揭的慌亂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被蘇楠這番坦率到近乎**的「野心」告白,衝擊得思維再次停滯。他看著她,這個幾分鐘前還用琵琶聲帶他領略春雨之美的女孩,此刻卻像一個冷靜的棋手,將自己的底牌、動機、甚至算計,都攤開在了桌麵上。

沒有風花雪月,沒有朦朧好感,有的,是現實處境下的相互需要與可能共贏。這與他之前經曆過的、無論是與曲婷那種摻雜了拯救與傷痛的沉重依戀,還是與汪夢姣那種充滿張力與不確定性的危險吸引,都截然不同。甚至,也不同於他最初對蘇楠產生的、那種基於藝術共鳴的清新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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