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彼時風起風又停 > 第249章 你來畫我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49章 你來畫我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方二軍本是誠懇地自我剖析,承認專業上的不足。然而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巫牡丹卻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舉動。她放下水杯,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幾乎站到了方二軍的正前方。排練廳裡原本在各自休息、低聲交談的演員和工作人員,似乎也感應到了這邊不尋常的氣氛,目光悄然彙聚過來。

巫牡丹微微揚起下巴,那雙明亮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方二軍,臉上沒有任何羞澀或玩笑的神情,隻有藝術家談論專業時那種純粹到近乎凜然的認真。然後,她用她那極具穿透力、此刻卻平靜無波的嗓音,清晰地說道:

「既然方局長覺得是缺少人體寫生的緣故,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瞬間變得落針可聞的排練廳,最後重新定格在方二軍驟然僵住的臉上,「要不要你來畫我?」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被無限放大。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導演,包括剛走過來的劇團團長,更包括大腦一片空白的方二軍。

畫她?人體寫生?在這裡?當眾?

巫牡丹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圍瞬間石化的氛圍和那些驚愕、探究、甚至帶著些許曖昧揣測的目光。她依舊看著方二軍,彷彿隻是在提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專業建議,語氣平穩地補充道:

「為了角色,為了水妹能更完美地立在舞台上,我覺得值得。我可以做你的模特。當然,是在合適的時間,私密的、專業的工作室環境裡。方局長覺得呢?」

「轟」的一聲,方二軍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冰冷的麻木和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音節。眼前是巫牡丹坦然認真的臉,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炸開無數混亂的畫麵。

曲婷在畫室裡褪下衣衫時脆弱的背影,汪夢姣在琴房白紗下若隱若現的輪廓,蘇楠在公寓柔光中溫存的身體……而現在,巫牡丹,這個舞台上光芒萬丈、專業上讓他由衷欽佩的女人,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坦蕩地,提出了這樣一個將藝術與人體、將工作與私密界限徹底模糊的邀請!

排練廳裡死一般的寂靜被幾聲壓抑的咳嗽和椅子挪動的輕微聲響打破。導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眼神複雜地看著巫牡丹,又看看麵紅耳赤、魂飛天外的方二軍。團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努力想擠出打圓場的笑容。

而巫牡丹,依舊站在那裡,平靜地等待著方二軍的回答。她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誘惑,沒有算計,隻有一種近乎獻祭般的、對藝術極致追求的執著,以及一種對方二軍專業潛質的信任與挑戰。但這純粹,在此刻的方二軍看來,卻比任何刻意的誘惑都更具衝擊力,更讓他心慌意亂,無所適從。

他該如何回答?

接受?那將把他推向一個何等微妙而危險的境地?

拒絕?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巫牡丹如此坦蕩的專業態度麵前,他又該如何開口?

而且,內心深處,那被驟然點燃的、混雜著巨大震驚、隱隱悸動與難以遏製好奇的火焰,又豈是那麼容易撲滅的?

方二軍僵在椅子上,握著速寫本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陡然出現的、深不見底的懸崖邊緣,而巫牡丹那句「畫我」,就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強勁的山風,吹得他搖搖欲墜,既恐懼跌落,又被那深淵之下未知的、璀璨奪目的景象,勾起了無法言說的、致命的嚮往。

排練廳裡最後的腳步聲消失,門被輕輕帶上落鎖的「哢噠」聲在異常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無形的閘門,將裡外兩個世界徹底隔絕。慘白的日光燈依舊亮著,將空曠的、散落著道具和椅子的排練廳照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場地中央,那片被無形聚光燈圈出的、令人心悸的方寸之地。

巫牡丹站在那兒,背對著方二軍。她沒有絲毫猶豫或扭捏,抬起手臂,解開了身上那件排練常穿的、寬鬆棉質襯衫的紐扣。一顆,兩顆…動作穩定而從容,彷彿隻是在做登台前最尋常的準備工作。襯衫從她肩頭滑落,堆疊在腳邊。裡麵是一件式樣簡潔的淺膚色文胸,包裹著飽滿而優美的弧度。她的背部完全裸露出來,麵板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健康潤澤的象牙白色,肩胛骨的線條清晰利落,脊柱溝深深凹陷下去,延伸到被文胸帶子遮住的腰際。她的背脊挺直,沒有刻意擺出任何矯揉造作的姿態,隻是自然站立,微微側著頭,彷彿在傾聽遠處並不存在的音樂,又彷彿在將自己完全交付給這個即將被描繪的瞬間。

方二軍坐在幾步之外,手裡捏著炭筆,麵前的畫板已經支好。他感覺自己的呼吸完全停止了,心臟在胸腔裡狂野地撞擊,血液奔流的聲音充斥耳膜。眼前所見,與他記憶中任何關於女性身體的畫麵都截然不同。

曲婷的身體,是記憶裡一場帶著潮濕水汽和憂傷光暈的舊夢,潔白,脆弱,像易碎的薄胎瓷,喚起的是保護欲與沉甸甸的憐惜。汪夢姣的身體,在薄紗與琴鍵的掩映下,是一種冷冽的、帶有智力博弈意味的誘惑,是精心設計的謎題,挑動著探索與征服的**。蘇楠的身體,溫軟熟悉,帶著居家的暖意和現實關係的親密,是港灣,也是某種程度的歸屬

而此刻巫牡丹裸露的上半身,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存在。它沒有絲毫的脆弱感,也並非刻意展示的誘惑。那是一種充滿了蓬勃生命力與內在力量的、近乎「中性」的美的呈現。她的肌膚緊致,線條流暢而富有彈性,肩頸與手臂的肌肉輪廓清晰,顯示出常年舞台訓練留下的痕跡。那是一種屬於勞動者的、行動者的身體之美,蘊含著巨大的能量與表現力。它不諂媚。不躲藏,坦然袒露著自身的結構與力量,仿本身就是一件完美而獨立的藝術品,充滿了自信與尊嚴。這種美,超越了性彆魅力的狹義範疇,直達一種更為本質的、關於生命形態與力之美的讚歎。

方二軍被深深震撼了。最初的慌亂與無所適從,在這種純粹而強大的美麵前,竟奇異地沉澱下來,轉化為一種近乎虔誠的創作衝動。他不再去想這是否合適,不去想門外的世界,不去想蘇楠,甚至暫時忘卻了「方副局長」的身份。他隻是方二軍,一個被眼前景象強烈擊中的畫家。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炭筆,筆尖落在粗糙的畫紙表麵。第一筆落下,有些遲疑,但很快,線條開始變得果斷、流暢、充滿激情。他不再拘泥於絕對的形似,而是全力捕捉那種從骨骼與肌肉中透出的力量感,那份沉靜站立中蘊含的無限張力,那種混合了女性柔美與舞台王者氣度的獨特氣質。他畫她繃緊的肩線,畫她微凹陷的腰窩,畫她背脊上那根貫穿生命力的優美弧線…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時而急促如驟雨,時而舒緩如溪流。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沿著鬢角滑落,他也渾然不覺。

時間在絕對的專注中失去了意義。排練廳裡隻有筆與紙摩擦的聲響,和兩人輕微而交織的呼吸聲。巫牡丹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雕塑。隻有她偶爾微微調整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呼吸起伏,證明著這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真的像描述的那樣,半個多小時,甚至更久。方二軍終於停下了筆,長長地、疲憊而又滿足地吐出一口氣。他看著畫紙紙上那具用狂野而精準的線條勾勒出的身體雖然隻是上半身的速寫,卻彷彿已經包含了「水妹」全部的靈魂與力量--那種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的、柔韌而不可摧毀的生命力。

巫牡丹這時才輕輕動了一下,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羞澀或激動的表情,依舊平靜隻是眼神裡多了一絲探究與期待。她走到方二軍身邊,俯身看向那幅畫。

她的目光在畫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她直起身,看向方二軍,嘴角第一次露出一個清晰的、帶著讚許和釋然的笑意。「很好,」她說,聲音有些低啞,「這纔是我感覺中的。有骨頭,有肉,有勁兒。謝謝,方局長。

方二軍還沉浸在創作的餘韻和被她肯定的喜悅中,有些怔忡地點了點頭。

這時,巫牡丹做了一個更讓他猝不及防的動作。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微微低下頭,露出文胸後麵那排細小的掛鉤和拉鏈。「幫我拉上吧。」她說,語氣自然得如同讓他幫忙遞一杯水

方二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抬起手,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帶著她體溫的布料和金屬拉鏈。他的動作極其小心,彷彿在觸碰一件無比珍貴而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完成某種神秘的儀式。拉鏈緩緩合攏,發出細微的「嘶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就在拉鏈完全拉好的瞬間,巫牡丹猛地轉過身。她的動作快得讓方二軍來不及反應。她踮起腳尖,湊近他,在他還殘留著震驚與恍惚的臉上,飛快地、卻無比真實地印下了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快,一觸即分,帶著她唇上微潤的觸感和一絲淡淡的、屬於她的氣息。它不像**的挑逗,更像是一個藝術家對另一個藝術家之間,達成某種深刻理解與共鳴後,一種極致興奮與認可的、近乎本能的表達。又或者,是某種更為複雜、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情感激蕩。

吻過之後,她沒有停留,也沒有再看方二軍瞬間僵住、血液彷彿都凝固了的表情,徑直走向一旁,撿起地上的襯衫,利落地穿上,一顆一顆扣好紐扣。她的動作恢複了往常的從容,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裸露、專注的描繪、以及那個突如其來的吻,都隻是排練過程中一個尋常的、為了藝術而進行的小小插曲。

「我去看看他們排練得怎麼樣了。」她丟下這句話,甚至沒有回頭,便步伐穩定地走向排練廳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將依舊石化在原地的方二軍,和他麵前那幅炭跡未乾的、充滿了狂野生命力的半身人體速寫,獨自留在了那片被日光燈照得過於明亮、也過於寂靜的空間裡。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炭筆的味道,以及那個短暫親吻留下的、無聲卻巨大的回響。方二軍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裡彷彿還烙印著一片微涼與灼熱交織的奇異觸感。他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已經永遠地改變了。不僅僅是他對「水妹」的理解,也不僅僅是他與巫牡丹之間那種基於藝術的專業關係。某些更深層、更危險、也更迷人的閘門,已經被那個吻,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而門後的風景,他既感到恐懼,又無法抑製那從靈魂深處升騰而起的、戰栗般的嚮往。

那夜從排練廳逃也似的離開,方二軍感覺自己像個被閃電劈中、靈魂出竅的遊魂。巫牡丹那一個吻帶出的清脆聲響雖然聲音不大,但對方二軍來說如同一聲驚雷,不僅炸響在死寂的排練廳,更在他內心深處引發了連鎖的、顛覆性的地震。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抓起散落的速寫本,在眾人驚愕、探究、曖昧不明的目光聚焦下,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空間。

回到家,反鎖上門,將所有的喧囂、猜測、以及那雙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眼睛關在門外。他癱坐在書桌前,喘息未定,心臟仍在胸腔裡狂野地擂鼓。排練廳慘白的燈光、混合的氣味、巫牡丹清晰的話語,都還殘留在他過度敏感的神經末梢。

他顫抖著手翻開速寫本。一頁頁都是他這些日子為《水鄉之戀》、為水妹捕捉的瞬間。特彆是他剛剛完成的這張完整的半身肖像,簡直惟妙惟肖,活靈活現了。突然方二軍感覺道畫中的女子活了,或低眉,或遠眺,或掙紮,眉宇間總縈繞著一股他試圖表現的、混合了水汽的柔韌與內在的爆發力。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