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61章 工作場所
「京劇要傳承,也必須發展。傳承的不僅是『四功五法』的技藝,更應該是它一直以來的、關切現實、抒發人心的精神核心。如果我們的戲曲隻能演繹已經被公認的、安全的『典型』,而不敢觸碰複雜、深刻乃至有爭議的人性與曆史命題,那它的生命力是否會逐漸萎縮?我們嘗試讓古老的程式為新的情感、新的思考服務,或許步伐邁得急了,方向或許值得商榷,但初衷,是希望它能與今天的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建立起新的共鳴橋梁。」
「胡鬨!」一位脾氣火爆的老專家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共鳴?靠標新立異、靠解構傳統來博取共鳴?這是捨本逐末!」
爭論再度升溫。支援與反對的意見在會議室裡激烈碰撞。方二軍不再試圖一一反駁,他隻是堅守著自己的核心論點:藝術需要探索的勇氣,需要在時代脈搏中尋找新的表達。他不再僅僅是辯解,而是開始有條理地闡述《魚玄機》創作背後的曆史研究、人文思考,甚至引經據典,談到古今中外類似的藝術突破案例。
最初的狂風暴雨般的指責,在他這種有堅守、有反思、也有理有據的應對下,漸漸顯出了疲態。一些起初隻是沉默旁聽的、相對年輕的學者或官員,眼中開始流露出思索甚至些許讚同的神色。
會議連續開了兩天。,而更像是一張更為沉重的、期待他繼續前行的「許可證」。路,依然漫長。而此刻,他隻想先回到那個彌漫著汗水與油彩氣息的排練廳,告訴那個在月光下起舞的女子:最猛烈的風暴,他們已經一起闖過了一程。
他拿出手機,給李素娥發了一條簡短的資訊:
「明日歸。一切安好,見麵詳談。」
片刻,回複來了,同樣簡短,卻彷彿帶著溫度:
「好。排練廳,老時間。」
事情的敗露,像一瓶擱置太久終於炸開的汽水,帶著積壓的甜膩與猝不及防的銳痛。蘇楠的直覺,是從那些愈發稀少、愈發簡短的回複裡發芽的。女人的雷達在情感領域的失靈率,往往低得驚人。她開始留心,留意方二軍車子的行蹤,留意他言語裡不經意提及「排練廳」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同於談論公務的光。跟蹤起初隻是模糊的念頭,直到那個週末的黃昏,她鬼使神差地開車繞到文化局附近,親眼看見方二軍的車駛出大院,方向卻非他常回的住所,也非她的公寓。
她跟了上去,心跳如鼓,手心滲出冰冷的汗。車子最終停在了市京劇團的後門外。那時天色已暗,排練廳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像一隻隻沉默的眼睛。她看見方二軍下了車,步履匆匆,卻不是走向正門,而是繞到側邊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輕敲兩下,門便從裡麵開了。開門的人影在逆光中隻有一個輪廓,但蘇楠認得那身形,李素娥。
她像被釘在了駕駛座上,血液似乎瞬間凝固,又旋即沸騰。憤怒、屈辱、被背叛的刺痛,還有長久以來小心翼翼維持關係卻落得如此下場的自嘲,混在一起,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她沒有立刻衝進去,而是像個絕望的獵手,在寒冷的車裡等了將近兩個小時,看著那扇窗裡的燈光熄滅,看著兩個人前一後,保持著一點微妙距離走出來,卻又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短暫地、迅速地靠近,方二軍似乎抬手攏了攏李素娥的圍巾。
那畫麵,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衝突爆發在幾天後,一個排練的間隙。蘇楠不知如何弄到了出入許可,徑直闖進了排練廳。李素娥正在台側喝水,方二軍和導演在台下說著什麼。
「方二軍!」蘇楠的聲音尖利,劃破了排練廳裡慣有的、略帶倦怠的空氣。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方二軍轉過身,看到蘇楠因激動而泛紅的臉,眉頭立刻鎖緊:「蘇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有什麼事回去說。」
「回去說?」蘇楠笑了,笑聲卻帶著哭腔,「回去哪裡說?你的辦公室,還是我的公寓?方副局長,您如今是貴人事忙,我想見您一麵,比見領導還難!」
她的目光唰地射向台上的李素娥,像淬了毒的針:「難怪,原來是有了新的『藝術靈感源泉』?李老師,台上演魚玄機,台下也這麼會勾引男人嗎?真是戲如人生啊!」
李素娥的臉瞬間白了,捏著水杯的手指骨節泛青。她沒有躲避蘇楠的目光,放下水杯,一步步從台上走下來,站定,聲音出奇地平靜:「蘇小姐,請你說話尊重一點。這裡是工作場所。」
「工作場所?」蘇楠逼近一步,昂貴的香水味裹挾著怒氣,「工作到需要深更半夜單獨『指導』?工作到需要副局長親自幫忙攏圍巾?李素娥,你彆以為演了個出名的角色,就真成了角兒,可以無法無天!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你玩得起嗎?」
「蘇楠!」方二軍厲聲喝道,上前試圖隔開兩人,「你胡鬨什麼!有什麼事情衝我來!」
「衝你來?」蘇楠轉頭瞪著他,眼眶通紅,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方二軍,我跟你這段時間我算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還是你仕途順利時點綴生活的花瓶?現在你有了更年輕、更有趣、更能給你帶來藝術聲譽的『知音』,我就該識趣滾蛋了對嗎?」
排練廳裡鴉雀無聲,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其他演員和工作人員麵麵相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氣氛尷尬至極。
方二軍的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緊抿著嘴唇、身體微微發抖卻依然挺直背脊的李素娥,又看向情緒失控的蘇楠。混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翻騰,那些曖昧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過往,那些未曾言明的邊界,此刻都成了尖銳的諷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沉緩,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晰:「蘇楠,我從未給過你任何婚姻的承諾。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樣的約定。」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迎頭澆在蘇楠熾熱的怒火上,讓她瞬間僵住。
「我的感情,我的人生,現在,是自由的。」方二軍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過去的事情,我感謝你的陪伴。但如何選擇我未來的生活,和誰在一起,這是我的權利。」
他往前站了半步,隱隱將李素娥護在身後側,這個細微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至於素娥,」他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了一絲,「她是我選擇的、想要認真對待的人。我們的關係正大光明,不需要向任何人隱瞞,也輪不到任何人來羞辱。」
「正大光明?」蘇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淚終於滾落,「方二軍,你忘了你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沒有那些『不光明』的關係和交易,你能有今天?現在倒跟我談正大光明?李素娥,你聽見了嗎?你好好看看你身邊這個男人,他今天能這樣對我,明天就能這樣對你!」
李素娥抬起眼,目光直視蘇楠,又緩緩轉向方二軍緊繃的側臉。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蘇小姐,我和方局之間的事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至於他的過去,那是他的曆史。而我,隻在乎現在和未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我是不是『角兒』,靠的是台上的本事,不是彆的。請你離開排練廳,不要影響大家工作。」
方二軍再次開口,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送客:「蘇楠,鬨夠了。請你離開。以後不要再到這裡來,也不要再打擾素娥。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蘇楠看著眼前並肩而立的兩人,看著方二軍眼中不容錯辨的維護與決絕,看著李素娥那張年輕而執拗的臉,忽然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了。她精心修飾的妝容被淚水暈開,顯得狼狽不堪。所有的憤怒、指責、不甘,在這句「到此為止」和兩人形成的同盟麵前,都變成了徒勞的笑話。
她最後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那眼神混雜著怨恨、嘲弄,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徹底敗北的灰暗,然後猛地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淩亂而倉皇,消失在排練廳門外。
門關上,沉重的回響在寂靜的空間裡蕩開。眾人依然不敢出聲,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方二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疲憊更深,但某種重壓下的釋然也隱約浮現。他轉向導演和其他人員:「抱歉,打擾大家排練了。今天先到這裡,大家回去休息吧。後續安排,再通知。」
人們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迅速收拾離開,很快空曠的排練廳裡,又隻剩下他們兩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將空氣切割成明暗交織的條塊。李素娥依然站在原地,剛才的鎮定一點點褪去,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方二軍走到她麵前,想伸手碰觸她,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
「對不起,」他聲音沙啞,「把你卷進來。」
李素娥搖搖頭,抬起臉看他,眼中也有未散的水光,但更多的是某種下定決心的清冽:「她說的是真的嗎?那些過去?」
方二軍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有些是。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很混亂。蘇楠是其中一部分。但我從未欺騙你我的感情。現在,我心裡隻有你。」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用力攥緊:「素娥,這條路可能會很難走,流言蜚語不會少。你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