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75章 改天再聊
風掠過水麵,帶來潮濕的涼意,四週一片寂靜,隻有蘆葦搖曳的沙沙聲,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這一刻方二軍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也前所未有的接近真實,無論這真實有多麼不堪。
方二軍說完那些壓在心底多年、不堪回首的往事,胸膛裡那股長久以來積鬱的濁氣彷彿真的隨著話語傾瀉了出去,帶來一陣虛脫般的輕鬆,卻又瞬間被冰冷的緊張取代。他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垂著頭,繃緊每一根神經,準備迎接章曉語可能出現的任何反應,震驚、厭惡、憤怒、鄙夷,甚至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然而,他預想中的風暴並未降臨。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隻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和水波輕漾的微響。方二軍忍不住抬起了眼。
章曉語就站在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初秋的風拂動她額前的碎發。她的臉上,沒有他預料的任何激烈情緒。沒有驚訝,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明顯的失望。那張清麗的麵容平靜得近乎異常,眼神澄澈,彷彿剛剛聽到的不是一個男人混亂不堪的情史自白,而是一個普通朋友在訴說一些無關痛癢的、甚至略帶乏味的家長裡短。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像是在觀察一件剛剛被擦去浮塵、露出本來斑駁麵貌的古董,判斷其真正的價值與殘損程度。
這過分的平靜,比方二軍預想的任何一種激烈反應都更讓他感到不安和深不可測。他準備好的所有解釋、懺悔、乃至祈求理解的話語,在這份沉默的坦然麵前,全都哽在喉嚨裡,顯得蒼白而多餘。
良久,章曉語才微微動了一下,她的聲音和她的表情一樣平靜,聽不出什麼波瀾:「還有嗎?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方二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暫時沒有了。」
他想說「這些還不夠嗎?」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章曉語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彷彿隻是確認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然後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支樣式簡約的手錶,語氣依舊平淡:「我下午還有個研討會,得先走了。咱們今天先這樣,改天再聊!」
說完,她甚至沒有再看方二軍一眼,也沒有給出任何關於他剛才那番沉重自白的回應或評價,隻是轉身步伐平穩地朝著來時的路走去,在路口熟練地招手攔下了一輛恰好駛過的計程車。
拉開車門,上車關門。計程車緩緩啟動,彙入車流,很快消失在道路的拐角處。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回頭,沒有停留,甚至沒有一句道彆。
方二軍獨自站在原地,水庫邊的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愕然與冰冷。他想象中的「如釋重負」之後,應該是某種明確的結局。或是斷然拒絕,或是艱難原諒後的重新開始,哪怕是痛斥與決裂,也好過此刻這般空無。
章曉語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範圍。那種極致的平靜,那種聽完驚天秘密後彷彿無事發生的淡然,以及最後那句輕飄飄的「改天再聊」和毫不猶豫的離去,像一把沒有開刃卻寒氣逼人的鈍刀,無聲無息地切割著他剛剛鼓起的、坦誠相對的勇氣,也讓他陷入了一種更深、更迷茫的困惑。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是震驚過度以至於麻木?是修養太好不屑於當場失態?還是她其實根本不在乎?抑或是,她早已從彆處知曉,或早已猜到大半,此刻他的坦白在她看來毫無新意,甚至有些可笑?
各種猜測在方二軍腦海中翻騰,卻得不到任何答案。計程車早已不見蹤影,隻有水麵依舊泛著冷光。他感到一種比坦白前更甚的無力與空洞。他交出了自己最不堪的底牌,對方卻隻是看了一眼,然後不置可否地收起了牌局。
這場他以為會撼動關係的暴風驟雨,最終隻落下幾滴意味不明的雨點,便雲收雨歇,留下他一個人在突然降臨的寂靜裡,茫然四顧,不知下一步該邁向何方。章曉語的沉默與離去,比任何言辭都更清晰地劃下了一道界限,也留下了一個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問號。他們的關係,彷彿懸在了半空,無所依憑。
方二軍回到了文化局那間窗明幾淨的辦公室。一切如常。檔案照舊批閱,會議照舊出席,指示照舊下達,甚至與同事的寒暄也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脊背挺直,麵容平靜,處理公務的效率和條理性無可指責。在旁人眼中方副局長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甚至因為兄長安然蘇醒,眉宇間那縷隱約的沉鬱都散去了些許,顯得更加沉穩持重。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海麵之下,早已是暗流洶湧,七上八下。水庫邊那場傾儘所有秘密的談話,像一塊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石頭投入他本以為已然麻木的心湖,激起的不是瞬間的驚濤駭浪,而是持續不斷、層層擴散的、令人坐立難安的漣漪。
章曉語那過分的平靜,那聲平淡的「改天再聊」,以及那個毫不猶豫轉身離去的背影,無時無刻不在他腦海中回放。每一種可能的解讀都在他心中反複推演、碰撞、推翻。她是不在乎?是震驚到失語?是早就知道?還是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著某種冷靜的評估與抉擇?
最初幾天,方二軍還能強作鎮定,告訴自己需要給雙方時間消化。他照常工作,甚至試圖將注意力更多地投入到某個新專案的研討中。但每當日落西山,辦公室重歸寂靜,或者深夜獨處時,那種被懸在半空、無所依憑的感覺便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手機成了最折磨人的物件,每一次提示音響起,他都會心跳漏跳半拍,迅速抓起來檢視,卻又一次次在失望中放下。沒有電話,沒有資訊,章曉語的聊天界麵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半個月過去了。
方二軍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種非常奇特的「感情空白區」。與過去那些或熱烈、或曖昧、或痛苦的情感糾葛不同,這一次,關係的另一端是徹底的、令人心慌的靜默。沒有爭吵,沒有拉扯,沒有明確的分手或繼續的承諾,隻有一片真空。這種「空白」比任何具體的負麵情緒都更消耗人,因為它剝奪了所有反應的依據和方向。他像是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霧中行走,看不見路也聽不到回聲,隻有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聲,提醒著他內心的焦灼與寂寞。
他試圖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但效率卻在不知不覺中下降。他會在審閱檔案時突然走神,筆尖懸在半空;會在會議上聽著彆人的發言,思緒卻飄向那個水庫邊沉默的身影;甚至在下班開車時,會下意識地繞路,經過群藝館所在的街道,緩緩駛過那棟熟悉的建築,目光搜尋著某個視窗,卻又在可能被認出之前,倉促加速離開。
又過了半個月。
整整一個月了。章曉語依然音訊全無。
最初那種「等待判決」的焦灼,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取代。他開始懷疑,自己那天的坦白是否過於魯莽,是否用一種最笨拙的方式,親手摧毀了一段本可以被「經營」的關係。他也開始揣測,章曉語的沉默是否就是一種最明確、也最體麵的拒絕。無需多言,讓時間衝淡一切,彼此退回安全距離。
有心去群藝館找她。這個念頭無數次在深夜或獨處時冒出來,像黑暗中一點微弱的火苗。他想當麵問個清楚,想看看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哪怕是最壞的答案,也好過這無休止的猜測與懸吊。
但每一次,理智和那該死的「身份」、「麵子」、「影響」就會跳出來,死死摁住這個念頭。他是文化局副局長,她是群藝館的畫家,他們的交往本就帶著幾分「組織關心」的色彩,在單位裡多少有些注目。如果他貿然找上門去,在眾目睽睽之下,該以何種名義?同事們會怎麼議論?萬一章曉語依然避而不見,或者給出一個冷淡的回應,他的臉麵又該往哪裡放?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的舉動給章曉語帶來不必要的困擾或壓力,那豈不是錯上加錯?
於是,他隻能繼續被困在原地。外表按部就班,內心兵荒馬亂。白天用副局長的麵具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夜晚則在無儘的猜測和寂寞中輾轉反側。那間辦公室,成了他表演「正常」的舞台,也成了囚禁他真實情緒的牢籠。他像一隻被無形絲線纏住的困獸,看得見出口的方向,卻無法掙脫束縛,隻能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進行著無聲而疲憊的掙紮。
時間一天天過去,章曉語的訊息依然杳然。方二軍心中的那點希望之火,在漫長的等待和自我的反複消磨中,正一點點黯淡下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正常」多久,也不知道這場由他主動發起的「坦白」,最終會將他帶向何方。一切,都懸在那句未曾到來的「改天再聊」之上,搖搖欲墜。
市委宣傳部的會議室裡,氣氛莊重而有序。關於九九重陽節大型文藝晚會的籌備工作正在緊張部署,文化、廣電、文聯等相關單位的負責人濟濟一堂。方二軍作為文化局分管領導,自然在列。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在王豔麗升任廣電局副局長後,這樣的係統內會議,他們叔侄倆同時出席的情況,似乎正在成為一種新常態。
會議冗長,各項議程逐一過堂。方二軍努力集中精神,記錄要點,偶爾就文化局承擔的部分發表意見,一切都符合他副局長的身份與職責。在某個短暫的中場休息間隙,他起身去茶水間添水。
就在走廊轉角,他迎麵碰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林溪。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淺灰色職業套裙,襯得膚色愈發白皙,頭發利落地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柔化了她略顯銳利的下頜線。與記憶中那個帶著些記者特有的好奇與活潑、有時又流露出依賴感的形象不同,眼前的林溪容光煥發,體態輕盈,步履間帶著一種自信的節奏感,笑容明媚而富有感染力,正在和宣傳部的一位處長輕鬆交談著,言談舉止落落大方,神采飛揚,竟有種剛出校門、充滿朝氣與闖勁的女大學生的既視感,全然看不出半點曾經情感受挫或生活陰霾的痕跡。
方二軍腳步微頓。林溪也看見了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但隨即化為自然而禮貌的微笑,主動打了招呼:「方局,您好。」
「林溪?」方二軍也迅速調整表情,點點頭,「調到宣傳部了?工作還適應吧?」他的語氣保持著上級對曾經下屬的適度關切。
「挺好的,謝謝方局關心。這邊學習機會多,挑戰也大,挺充實的。」
林溪的回答流暢得體,笑容無懈可擊,甚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親切感。她目光清亮,直視著方二軍,沒有任何閃躲、幽怨或尷尬,彷彿他們之間那段曾經模糊曖昧的過往,早已被時光衝刷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褶皺。她甚至還順勢問了句文化局最近某個活動的進展,話題轉換得無比自然。
方二軍簡短回應了幾句,心下卻掀起了微瀾。他有些讀不懂了。按照常理,或者說,按照他自己內心那點未曾完全消散的愧疚與複雜預期,林溪的反應不該如此。她或許該有些疏離,有些冷淡,甚至帶著一絲被輕慢後的不甘。但眼前這個林溪,如此坦然,如此明亮,如此置身事外。好像那段過往對她而言,不過是職業生涯中一段普通的人際交往早已翻篇,且沒有留下任何需要特彆處理的情緒殘餘。
她的「自然」與「大方」,反而讓方二軍感到一絲莫名的無所適從,甚至隱隱的失落。原來,自己曾經的參與或者說是介入,在對方迅速成長和轉向的人生軌跡中,竟是如此輕易就能被覆蓋、被消化、被轉化為毫無負擔的「前同事」關係。這種認知,比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負麵反應,都更直接地映照出他自身處境的某種荒誕與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