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81章 三份「契約」
李素娥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那是一個既放鬆又隱含力量的姿態。她的眼神亮了起來，不再是會議上那種周全的專業光芒，而是一種更加灼熱、更加野心勃勃的光，彷彿有火焰在她眼底靜靜燃燒。
「我想重返京劇舞台。」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方二軍微微一愣。重返舞台？這並不太出乎意料，以她的功底和對戲曲的熱愛，想演戲很正常。
但李素娥接下來的話，才真正讓他見識到了這個女人的胃口和謀劃。
「不僅僅是演一出戲。」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鋒利弧度的笑，「我手裡有一個本子《漢宮飛燕》，全新的創作，不是老戲新排。我找了最好的編劇，打磨了三年，講的是趙飛燕姐妹的故事，但角度完全不同。不僅僅是美色禍國，更深入她們作為女性在權力漩渦中如何利用美貌、智慧、乃至毒計掙紮求生，最終又被權力反噬的悲劇。劇本裡有大量突破傳統程式的創新設計，對演員的唱、念、做、打，尤其是對人物複雜內心的呈現，要求極高。」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欣賞方二軍眼中逐漸積聚的驚訝，然後繼續，語氣更加沉穩有力，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心稱量：
「我的目標，是用這部《漢宮飛燕》，衝擊下一屆中國戲劇梅花獎。不是參演，是奪魁。」
梅花獎！中國戲劇表演藝術的最高獎項！方二軍知道它的分量。一個地方劇團的演員，想要摘取這朵「梅花」，何其艱難！這不僅需要頂尖的技藝，需要絕佳的劇本和製作團隊，更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以及背後龐大的資源推動。
李素娥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震撼，她輕輕靠回椅背，但目光依舊鎖著他，語氣變得緩慢而更具穿透力：
「這還不夠，方局。一出戲，一個獎，或許能讓我風光一時，但改變不了根本。我在省文聯這半年多看得更清楚了。傳統藝術要活，要傳承，更要發展，不能隻靠幾個名角兒，要靠機製，靠平台，靠有眼光、有魄力、真正懂行也捨得投入的掌舵人。」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終，也是最驚人的目標：
「所以我的最終目的，是借《漢宮飛燕》和梅花獎的勢，加上我在省文聯積累的經驗和人脈，重返市京劇團。不是以演員的身份，而是以團長的身份。」
「團長？」方二軍忍不住低撥出聲，徹底被這個女人的雄心震住了。京劇團團長！那不僅是一個行政職務，更是一個藝術單位的靈魂人物，手握創作方向、資源分配、人才培養的大權。市京劇團雖然近年有《魚玄機》這樣的亮點，但內部積弊、人才斷檔、市場萎縮等問題依然嚴峻，是個不好收拾的攤子。李素娥竟然想直接執掌帥印？
「覺得我異想天開？還是不自量力？」
李素娥笑了，那笑容裡沒有自嘲，隻有一種冷冽的自信，「方局，我知道難度。但我也知道，現在的京劇團需要什麼。它需要一個真正從台上摸爬滾打出來、知道演員疾苦、也清楚市場冷暖的帶頭人；需要一個有創新膽識、又不失傳統根脈的藝術家來把握方向；更需要一個能撕開舊有利益網路、引入新空氣的『外來者』。」
她再次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釘，敲進方二軍的耳膜：
「而我，就是最合適的人選。我有舞台經驗，有省裡的視野，有策劃全國性論壇證明的組織能力，更重要的是我背後沒有京劇團盤根錯節的舊關係網，我可以放手去做。隻要《漢宮飛燕》能成功，隻要梅花獎能到手，這就是我最硬的籌碼。到時候，輿論會支援，上麵的領導也會看到我的價值。至於團裡可能有的阻力嘛，」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方二軍一眼：「那就需要有人，在關鍵的時候，幫我掃清障礙，或者施加一點必要的壓力。比如，來自主管上級文化局的、明確的支援意向。」
方二軍終於完全明白了。李素娥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亮出如此驚人的野心藍圖，最終落腳點，在這裡尋求他的支援，或者說交易。她要以《漢宮飛燕》和梅花獎為投名狀和晉身之階，目標直指京劇團團長的位置，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攀登的途中，尤其是在最後臨門一腳時，利用副局長的職權和影響力，為她保駕護航，鋪平道路。
這個女人……
方二軍看著她平靜之下洶湧著滔天野心的眼睛，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有欽佩，有一絲被算計的不快，更有一種強烈的陌生感。這不再是那個在排練廳裡因他一個吻而顫抖、在衝突中蒼白倔強的李素娥了。這是一個被現實打磨、被野心驅動、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敢於不計代價去奪取的「將軍」。她的世界早已海闊天空，而自己竟還曾可笑地以為她需要「保護」或會困於舊情。
「李老師，」方二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的誌向令人欽佩。不過，這件事難度極大，牽扯甚廣。梅花獎競爭何等激烈，《漢宮飛燕》能否成功還是未知數。即便成功，團長的人事任命，也不是文化局一家說了算，需要市委宣傳部、組織部多方考量……」
「所以我才需要你，方局。」
李素娥打斷他，語氣篤定，「我知道你在為難什麼。你們方家現在風雨飄搖，你自己也焦頭爛額。但正因如此，你才更需要『成績』，需要能拿得出手、說得響的『政績』，來穩住陣腳，甚至轉移視線。全力支援打造一部有望衝擊梅花獎的精品劇目，扶植一位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輕藝術家走上管理崗位，這難道不是文化局副局長職責之內、且能贏得廣泛讚譽的漂亮工作嗎？」
她的話，精準地擊中了方二軍目前的軟肋。王豔麗提出的「文化數字創新試驗區」是政績，李素娥這「打造精品、扶植人才」同樣是政績，而且更符合文化工作的傳統核心評價體係，也更安全。
「至於其他方麵的阻力……」
李素娥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自有辦法去溝通、去爭取。隻要你這裡，能給我開綠燈，在關鍵環節不卡我，在需要說話的時候能為我發聲，就夠了。這不是乞求，方局，這是合作。你幫我登上團長的位置，我幫你做出耀眼的成績，穩住你的職位，甚至或許還能在某些方麵，幫到你正陷入麻煩的家族。我在省文聯，在籌備全國論壇的過程中，也結識了一些或許能用得上的人。」
最後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沉重的砝碼，加在了天平上。方二軍心頭劇震。她果然知道方家的事！而且她暗示她可能有渠道或人脈可以提供幫助？
「李老師，你……」方二軍想問清楚，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彆問太多。」李素娥抬手製止，恢複了那種冷靜自持的神態，「你隻需要知道，我不是空手而來。我帶來的，不僅是一個劇本，一個獎項的野心，還有一個可能的、對你也有利的交換條件。具體如何，等你決定是否與我合作之後，我們再細談。」
她看了看手錶，姿態優雅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旁邊椅背上的大衣：「我給你時間考慮，方局。不過，時間不等人。《漢宮飛燕》的立項、建組、排練，需要儘快啟動，才能趕上下屆梅花獎的申報週期。我想三天時間足夠你權衡利弊了吧？」
又是三天！
方二軍感到一陣眩暈。章曉語給了三天決定是否遠走瑞士，王豔麗逼他立刻結盟，現在李素娥又給出三天考慮是否支援她的「團長之路」。所有的壓力、所有的選擇、所有的交易，都壓縮在這短短的三天裡，向他傾軋而來。
李素娥走到他身邊，略微停頓，低頭看著他，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二軍，時代變了，人也變了。彆再拿過去的眼光看我。我現在想要的，你當年給不了，也給不起。但現在，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各取所需。是繼續沉浸在舊日的愧疚或悵惘裡，還是抓住眼前可能雙贏的機會，你自己選。」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門口，墨綠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門外深沉的夜色中，隻有風鈴再次發出喑啞的輕響。
方二軍獨自坐在原地，咖啡館的暖香和音樂彷彿都離他遠去。他麵前彷彿擺著三份截然不同的「契約」：章曉語的「藝術逃亡契約」，王豔麗的「血脈同盟契約」，以及李素娥這封充滿野心與算計的「權力交易契約」。
每一份都通往不同的未來，每一份都需要他押上不同的籌碼，付出不同的代價。
方二軍獨自坐在「時光褶皺」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空氣中舊紙張與咖啡混合的氣味，彷彿凝固了時間，唯有他胸腔內激烈的心跳和腦海中呼嘯的風暴，在提醒他現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迫近。
三份「契約」。三個女人。三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徑。
章曉語的邀約，是懸崖邊的舞蹈，極致浪漫，也極致危險，指向一個剝離所有世俗羈絆、純粹到近乎虛幻的「自我」。
王豔麗的同盟，是血脈與權力交織的荊棘之路，充滿冰冷的算計與生存的殘酷，要求他徹底捆綁，在泥潭中搏殺。
李素娥的交易，則是野心與利益的**交換，她提供政績和可能的援助，索取他手中的權力支援，目標明確，各取所需。
選擇任何一條，都意味著對另外兩條的徹底放棄，並承擔其難以預估的後果。更重要的是，無論選哪條，他似乎都仍是那個被推動、被選擇、被要求的「方二軍」。家族的危機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頂，他個人的情感與藝術追求被擠壓變形，他突然闖入的「親妹妹」虎視眈眈。被動等待，隻有死路一條。
不。一個聲音在他心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他不能隻是棋盤上任人擺布的棋子。
李素娥那句話點醒了他！
「時代變了，人也變了。」
是的，變了。他方二軍，也該變了。與其被三方力量拉扯撕裂，不如成為那個連線各方、重新定義規則的人。破局的關鍵，不在於倉促選擇，而在於重新整合。將三道送命題，變成一道他可以主導的綜合題。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構想，開始在方二軍腦中迅速成形、清晰。這個構想的核心，不再是我要選誰，而是我能創造什麼，讓她們或她們代表的利益都不得不參與進來，並在其中找到各自所需的位置？」
他需要一場會議。不，是三場秘密的、一對一的會談。以及一次超越常規的溝通。
離開咖啡館後，方二軍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驅車前往王豔麗簡訊中提到的另一個隱秘地址，一處由她廣電局下屬關聯企業管理的、不對外開放的高層公寓。王豔麗似乎預料到他會來，開門時已換上家居服，卸了妝，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常。
「想通了？」
她側身讓他進來，語氣聽不出喜怒。
房間裝修現代冷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方二軍沒有坐，直接站在窗前，背對著她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不再是之前的迷茫或焦躁：「豔麗，血緣的事我認。方家的危機我扛。你的同盟提議我原則上接受。」
王豔麗眉毛微挑，等著他的「但是」。
方二軍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她：「但是同盟不能是空洞的口號，也不能是倉促的救火。我們需要一個具體的、能立刻產生巨大聲勢和實際效益的抓手，一個能把我們的力量擰成一股繩，同時向外界、向上層展示我們有能力、有想法、能成事的旗艦專案。光是你的數字創新試驗區概念不夠實；光是常規的文化活動不夠響。」
「哦？」王豔麗抱起雙臂，來了興趣，「你有什麼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