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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83章 風采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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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二軍走到僻靜處,「省衛計委大概六到八年前,有一批大型醫療裝置采購,主要是影像類的。我想知道,當年最終中標的公司,背後的實際控製人是誰,股權結構有沒有貓膩。還有,當時參與評審的專家名單裡,有沒有人和這家公司,或者和某些特定人物,有私下不尋常的往來記錄,比如共同投資專案、親屬安排工作、或者其他利益輸送的痕跡。」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打火機點煙的聲音。「嗬嗬,方局,你這是要挖自家牆角的節奏?這活兒可有點敏感,查的是陳年舊賬,還得避開現在的耳目。」

「正因如此,才需要鬼哥你的手段。人情我記著,費用按規矩加倍。」方二軍知道跟這種人打交道,情分和利益必須分明。

「行,看在你當年拉我一把的份上。不過醜話說前頭,我隻能挖挖商業和人際上的蛛絲馬跡,真要是鐵板一塊或者被上麵有意抹乾淨了,我也沒轍。另外,時間可能比較長,這種事兒得快不得。」

「理解,越快越好,但務必隱秘。」

掛了「老鬼」的電話,方二軍的目光投向了文化係統內部。他父親的事,文化係統裡肯定也有風聲,甚至可能有落井下石或想趁機討好另一方的人。他需要一個既能接觸到訊息、又相對可靠的內線。

他想到了市圖書館的老館長,一個快退休的老學究,名叫沉默。沈館長看似不通世務,實則因為工作關係,為了采購圖書、資料庫,與宣傳部、財政局甚至紀委的一些中層乾部都有學術或工作上的清淡交往,且為人清高,不站隊,但對方二軍當年支援圖書館古籍數字化的事一直心存感激。更重要的是,他有個侄子在省紀委信訪部門工作,雖是邊緣崗位,卻能聽到一些風聲。

方二軍沒有打電話,而是第二天一早,親自去了圖書館,以調研古籍保護利用的名義,與沈館長在靜謐的善本閱覽室進行了一場「工作交流」。談話最後,方二軍看似無意地感歎了一句:「沈館長,最近家裡有些煩心事,家父多年前工作上的舊事被人翻出來,現在組織上在瞭解情況。我們做子女的,既擔心父親,也怕因為不瞭解情況而給組織添亂。您見識廣,經得多,不知道像這種情況,一般組織上會更側重調查哪些方麵?」

沈館長推了推老花鏡,深深看了方二軍一眼,慢悠悠地整理著桌上的古籍卡片,聲音壓得很低:「二軍啊,既然你叫我一聲館長,我也托大說兩句。組織上調查,講究證據鏈。翻舊賬,往往是因為有了新線索,或者舊的平衡被打破了。關心則亂,但更要沉住氣。有時候,問題的關鍵,不在事情本身有多大,而在於是誰在什麼時候,把這件事遞了上去,又希望達到什麼效果。風聲鶴唳之時,不妨看看,哪片林子裡的鳥,叫得最特彆。」

沈館長的話說得雲山霧罩,但方二軍聽懂了核心:重點不是父親到底有沒有問題,或者問題多大,而是誰在推動這次調查,目的為何。這印證了他和王豔麗的猜測——很可能是有人在做局。

幾天後,幾條看似互不關聯的資訊,通過不同渠道,斷斷續續、真偽混雜地彙攏到方二軍這裡:老雷那邊傳來模糊的訊息:當年那批裝置,省裡一家叫「康健通達」的公司是最大贏家,這家公司背景複雜,幾經轉手,現在的法人代表是個傀儡,真正的話事人很神秘,似乎和省內某個新興的、以地產和金融起家的商業集團「鼎晟係」有千絲萬縷的聯係。而「鼎晟係」的崛起,據說與省裡某位勢頭很猛、與方振富並非同一派係的副省級領導有隱秘關聯。

「老鬼」的初步反饋更側重細節:他發現「康健通達」在中標前後,公司賬戶與幾位當年評審組專家的親屬或關聯人賬戶,有過數筆時間巧合、用途不明的「諮詢費」、「稿酬」往來,金額不算巨大,但路徑隱蔽。更關鍵的是,他挖到其中一位專家,在專案結束後不久,其子就在「鼎晟係」下屬的一家金融公司獲得了一個高薪閒職。

沈館長那裡沒有直接訊息,但他的侄子「無意間」向叔叔提起,最近信訪部門接到關於衛生係統的舉報材料突然增多,而且指向性很強,其中一些材料「專業得不像普通群眾舉報」,倒像是內部人整合提供的。負責初審的同事私下嘀咕,感覺「有備而來」。

方二軍將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在腦海中拚命拚接、分析。一個模糊但令人不寒而栗的輪廓漸漸顯現:這很可能不是針對父親個人的偶然事件,而是一場派係鬥爭中的精確打擊!對手利用陳年舊事(或許確實存在一些程式瑕疵或經不起深究的灰色地帶),整合包裝,借機發難。目的是扳倒父親方振富,打擊他背後的派係力量,為自己陣營的人騰位置或攫取利益。「鼎晟係」的商業集團可能既是利益關聯方,也是執行某些具體操作的「白手套」。

如果這個判斷接近真相,那麼王豔麗所說的「轉圜餘地」和李素娥暗示的「省裡人脈」,其含義就非常微妙了。她們背後可能分彆聯係著不同派係的力量,或者至少能接觸到相關的資訊渠道。王豔麗急於與自己結盟,除了血緣,是否也想藉此將方家殘存的政治資源與她背後的力量進行捆綁?李素娥的合作提議,是否也隱含著某種派係站隊的試探?

方二軍感到後背發涼。他原本以為隻是家庭危機和個人抉擇,現在卻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捲入了更深、更凶險的派係博弈旋渦。父親成了一枚被攻擊的棋子,而他自己,也正在成為多方勢力試圖拉攏或利用的新棋子。

然而,這也正是機會!他手中這些通過非正規渠道蒐集到的、關於「鼎晟係」與評審專家可能存在不當關聯的模糊線索,以及關於舉報可能係「有備而來」的內部風聲,雖然不足以扳倒對手,卻成了一塊頗具分量的「籌碼」。這塊籌碼不能輕易亮出,但足以讓他在與王豔麗、李素娥甚至潛在對手的周旋中,增加幾分底氣和談判的資本。他不再是隻能被動接受條件的一方,而是握有某些「秘密」、能夠對局勢進行一定反製的人。

就在方二軍於多方勢力的鋼絲上艱難平衡,暗中調查父親危機線索初見端倪卻尚未握有決定性籌碼之際,一個幾乎被他遺忘在時光角落的名字,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撞入了他的視野。

巫牡丹。

接到那個來自北京的陌生電話時,方二軍正在文化局辦公室裡,對著一份需要他簽字的、關於與省文聯合作論壇的經費預算報告出神。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稀殘留著江南水鄉的柔軟腔調,卻已被時光和距離鍍上了一層陌生而矜持的質地:「二軍,是我,牡丹。我回來了,方便見一麵嗎?有些話,想當麵跟你說。」

那個因《水鄉之戀》中「水妹」一角而一夜成名的巫牡丹,眼波流轉間曾盛滿對他毫不掩飾的愛慕與依賴,最終又因彼此身份懸殊和甚囂塵上的流言,在他尚未想清楚如何安置這段關係時,便黯然選擇調離市歌舞劇團、遠走他鄉的女子。這些年,他偶爾能從文藝界的邊角新聞裡看到她的名字,似乎嫁得不錯,生活優渥,漸漸淡出了舞台一線。

方二軍心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漣漪,有久遠記憶被觸動的恍惚,也有對當前多事之秋又添變數的隱隱警惕。他定了定神,報出了一個遠離文化係統常去場所、私密性極佳的私人會所名字和時間。

見麵那日,巫牡丹到得很準時。她乘坐一輛低調但車型不凡的黑色轎車前來,司機恭敬地為她開門。出現在方二軍麵前的巫牡丹,與記憶中那個舞台上靈氣逼人、私下裡嬌憨熱烈的形象已大相徑庭。歲月並未苛待她的容顏,反而增添了幾分經事後的從容與華貴。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麵料考究的香檳色套裝,頸間一枚設計簡約卻光華內蘊的翡翠吊墜,襯得肌膚愈發白皙。頭發一絲不苟地挽起,妝容精緻得恰到好處,唇角噙著一抹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方二軍的瞬間,依然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過往的微光,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平靜與一種屬於「官太太」的持重所覆蓋。

「二軍,好久不見。」她伸出手,指尖微涼,握手一觸即分,禮儀無可挑剔。

「牡丹,確實好久不見。你風采依舊,更勝往昔。」方二軍引她入座,侍者悄無聲息地奉上茶點後退出,留下靜謐私密的空間。

寒暄過後,巫牡丹沒有過多迂迴,她端起骨瓷茶杯,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聲音平靜地開始了敘述:「我離開省城後,先是去了省歌舞劇院待了兩年,後來一次進京彙演的機會認識了我先生。他在部委工作,負責一些宏觀的政策協調。結婚後我就慢慢淡出舞台了,主要是照顧家庭,偶爾參與一些文化交流方麵的公益活動。」

她輕描淡寫,但方二軍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資訊:「部委工作」、「政策協調」,這顯然不是普通職務。巫牡丹如今的身份,已是京城某位實權領導的夫人。

「生活安定,也挺好。」方二軍順著她的話說,心中卻警鈴微動。她突然回來,約見自己,絕不隻是敘舊。

巫牡丹抬眸直視方二軍,那目光裡沒有了方纔的懷舊微光,隻剩下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我這次回來,處理一點私事,也聽說了方伯伯的事情。」

果然!方二軍心下一沉,麵上不動聲色:「家父的事,讓很多人費心了。目前還在組織調查階段,我們相信組織會搞清楚。」

巫牡丹微微搖頭,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屬於京城圈子的、舉重若輕的篤定:「二軍,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場麵話。我雖然不直接過問我先生的工作,但一些風聲動向,還是能聽到的。方伯伯這件事,來得突然,背後不那麼簡單。有人想借題發揮,目標可能不隻是方伯伯個人。」

她的話,與方二軍自己調查拚湊出的判斷不謀而合,甚至更直指核心,派係鬥爭。這讓他對巫牡丹此刻的能量和訊息層麵,有了新的評估。

「牡丹,你的意思是……」

「我先生所在的部門,雖然不直接管地方紀檢,但有些政策協調和督查職能,說話還是有分量的。」巫牡丹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體係,與現在推動調查方伯伯的那股力量,並不完全一路,甚至存在一些工作理念和資源分配上的分歧。」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方二軍驟然緊繃又強自抑製的表情,繼續緩緩說道:「我跟我先生簡單提了提方伯伯的事,也說了你和我過去的交情。他沉吟了一下,說這件事雖然敏感,但如果是程式上的舊賬,證據上存在模糊地帶,操作上又有被人刻意引導放大嫌疑的話,從維護乾部隊伍穩定、防止調查被人利用搞擴大化的角度,相關部門是可以介入瞭解,提出更審慎處理意見的。」

方二軍的心臟狂跳起來。巫牡丹的話無異於在黑暗的隧道儘頭,突然亮起了一盞燈!她和她背後的丈夫,似乎有能力、也有意願,對方振富的案件進行某種程度的「乾預」或「降溫」!這比他和王豔麗謀劃的「政績轉移視線」、比李素娥暗示的「省裡人脈」都要直接、有力得多!

「條件是什麼?」方二軍脫口而出。到了他們這個層級,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尤其是涉及如此敏感的事情。巫牡丹口中的「交情」,不足以支撐這樣的援手。

巫牡丹看著他,眼神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欣賞他的直接,又似有一絲悵惘。她輕輕歎了口氣:「二軍,你還是這麼清醒。也好,省去許多不必要的試探。」

她重新坐直,語氣變得更為正式,也更為疏離:「我幫你,或者說我請我先生這邊,適當關注一下方伯伯這件事,在符合原則和程式的框架內,推動更客觀、更全麵的調查評估,避免一麵之詞和無限上綱。這對我來說,不算太難操作。至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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