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85章 清貴安穩
「曉語,」他止住笑,搖了搖頭,目光坦然而平靜地迎上她帶著些許不解的視線,「你真的太小看我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關乎基本原則的命題:
「我承認,我的過去,在感情上,是一筆糊塗賬。和曲婷、和汪夢姣,和蘇楠,和巫牡丹,和林溪,和李素娥。我和他們都有過兩性關係,甚至糾纏不清,處理不當,甚至傷害了彆人也弄傷了自己。這些我都認。」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堅定,「每一次,無論是因何開始,因何結束,在那個當下,在兩個人的關係裡至少在我這一邊,我從未將身體視為可以隨意索取或給予的『補償品』,更不曾將任何一次親密接觸,當作肮臟的交易或純粹**的發泄。它或許源於衝動,源於寂寞,源於欣賞,甚至源於某種不成熟的情感依賴。但至少在那片刻的交付與接納裡,我認為或者說我努力讓它,是『純潔』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我說的『純潔』,不是指道德上的無瑕,而是指動機的相對單純,是那一刻情感,哪怕是錯覺的某種真實互動,是彼此作為獨立個體的短暫靠近。或許它短暫,或許它盲目,或許它註定帶來痛苦,但至少在發生的那個點上,我沒有玷汙它,也沒有將它物化。」
他直視著章曉語微微睜大的眼睛,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所以,曉語,『初夜』?『補償』?『儘管拿去』?這些話,不僅是對我的誤解,更是對你自己、對我們之間曾有過的那些關於藝術、關於靈魂的共鳴與探索的一種貶低。」
「我不需要這種形式的了結,也不需要任何基於愧疚或清算的補償。我們的路走到儘頭,是因為方向不同,認知不同,這已經足夠了。乾乾淨淨地告彆,彼此尊重各自的選擇,就是對那段時光最好的交代,也是對我們自己人格最基本的尊重。」
方二軍說完神情平靜,彷彿卸下了一副無形的重擔。這番話,不僅是對章曉語那驚人提議的回答,更是他對自己過往混亂情感的一次梳理與正名。他或許是個在感情上不夠成熟、不夠果斷的人,但他絕不是一個將肉體關係視為可以隨意交換的廉價物品的人。
章曉語久久地凝視著他,眼中的冷靜和那種交易般的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混合著審視、訝異,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的複雜情緒。她似乎曉語的目光在方二軍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前路依然充滿未知的博弈與挑戰。
王豔麗、李素娥、家族、事業……但至少在此刻,在與章曉語這場徹底而乾淨的告彆之後,他感覺自己更像一個完整的人了。一個有過往、有瑕疵、有迷茫,但也有著不容侵犯的內心準則和清晰前路的人。
章曉語站起身,拿起隨身的帆布包,裡麵似乎裝著她不離身的速寫本。
「我下週的飛機。以後大概不會再輕易回來了。保重。」
她沒有說再見,因為知道或許不會再見。她隻是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像一陣自由而不可挽留的風,穿過安靜的書架,走向電梯口,身影最終消失在閉合的金屬門後。
方二軍獨自坐在原地,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壯麗而蒼涼的金紅,漸漸轉為靛藍。咖啡早已涼透。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以及一種奇怪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與章曉語的這一段,始於長輩「誌同道合」的牽線,經曆了藝術共鳴的悸動、彼此坦誠的衝擊、以及最終路徑分歧的冷靜分離,終於在此刻,畫上了一個理性而徹底的句號。沒有怨恨,沒有糾纏,隻有清晰的方向選擇和彼此對選擇的尊重。
他失去了一個可能引領他走向完全不同人生的靈魂伴侶,但也徹底卸下了一份關於「藝術自我」與「現實責任」之間如何兩全的沉重拷問。
道路清晰,卻也孤獨。儘頭已現,前路漫漫。方二軍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一飲而儘。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心底,久久不散。
方大軍的身體在經曆了最凶險的生死關頭和漫長艱辛的康複治療後,終究是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表麵上他行動已無大礙,言談思維亦清晰如常,但隻有最親近的家人才知道,他的體力大不如前,陰雨天時舊傷處會隱隱作痛,更重要的是,那次爆炸衝擊對他神經係統造成的某些細微損傷,使得他再也無法承受刑偵一線那種高強度的壓力、不規律的作息和時刻繃緊的神經。一次全麵的醫療評估和內部評議後,一個雖艱難卻不得不麵對的現實擺在了麵前:他不再適合留在公安部,尤其是不再適合承擔外勤和指揮突擊行動的關鍵職責。
組織上對方大軍這位屢立戰功、又因公負重傷的英雄,給予了充分的關懷和妥善的安置。幾番磋商與協調,一紙調令將方大軍的工作關係從公安部轉回了地方。他被任命為家鄉所在省份的政協副主席。這是一個重要的政治安排,級彆不低,享有相當高的待遇和尊重,但工作性質已與他熟悉的刀光劍影、千裡追蹤截然不同。更多是參政議政、調研視察、團結聯誼,節奏緩和,環境安定。
幾乎是同步的,李娜的工作也進行了調整。或許是考慮到他們夫妻需要穩定生活,或許也是對李娜多年來在公安資訊戰線辛勤付出的一種照顧,她被調回省城,擔任了省煙草專賣局(公司)局長、黨組書記。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重要經濟管理部門,權力不小,責任重大,但工作領域與她深耕多年的公安資訊網路安全管理,已是完全不同的軌道。
塵埃落定。方大軍和李娜,這對曾經令無數人羨慕的、在各自專業領域熠熠生輝的「神鵰俠侶」,以這樣一種方式,雙雙離開了他們奉獻了青春與熱血、承載著他們職業理想和人生價值的戰場。
訊息傳到方家,氣氛複雜難言。方振富和方菊芳自然是鬆了一口氣,兒子總算離開了最危險的前線,能在相對安穩的環境裡生活,身體也能得到更好的休養,這比什麼都重要。但欣慰之餘,看著兒子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力掩飾卻依舊被他們捕捉到的落寞與空茫,老兩口心裡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們知道,對於方大軍這樣把職業信仰融入骨血的人來說,離開公安係統,無異於一次精神上的「退役」,哪怕新崗位級彆更高。
王豔麗聞訊後,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關切與祝賀:「大哥這次算是因禍得福了,政協副主席,多好的位置,清貴安穩。嫂子也是,煙草局那可是實權部門。以後咱們家在省裡,說話更有分量了。」話裡話外,盤算的依舊是權力版圖和家族利益的此消彼長。
李素娥發來的資訊則簡短許多:「聽聞方大哥與李局長工作變動,祝履新順利。《漢宮飛燕》專案,盼方局繼續鼎力支援。」她的關注點,始終牢牢鎖定在自己的目標上。
而對方二軍而言,大哥的轉型帶來的衝擊,遠比預想的更為深刻。他去看望大哥大嫂的新家,位於省政協大院深處一棟安靜的小樓。房間裡還堆著不少沒來得及完全拆封的紙箱,空氣中飄散著新傢俱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方大軍穿著家常休閒服,正在陽台上緩慢地打著一套康複太極拳,動作有些凝滯,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竟顯出幾分蕭索。李娜則在書房裡,對著電腦螢幕上一堆陌生的煙草行業報表和資料,眉頭微蹙,手裡拿著筆,卻許久沒有落下。
那一刻方二軍彷彿看到兩把曾經鋒芒畢露、專屬特定戰場的利劍,被小心地擦拭乾淨,收入了與他們氣質並不完全相配的、華麗卻陌生的新劍鞘中。劍還是那把劍,但劍鞘的環境,已然不同。
吃飯時,方大軍話不多,隻是簡單問了問父親在人大適應得如何,家裡是否一切安好。李娜倒是努力活躍著氣氛,說起煙草局的一些趣聞,但偶爾的走神和談及新領域時的些許生疏,還是泄露了她的不適應。
「哥,以後有什麼打算?」方二軍試探著問。
方大軍夾了一筷子菜,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打算?先熟悉熟悉政協的工作吧。調研,寫報告,開會。總得對得起這個位置。」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就是有時候,半夜醒來,還會下意識去摸枕頭下的槍。摸了個空纔想起來,已經用不著了。」
他的話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方二軍心上。李娜在桌下輕輕握了握丈夫的手。
「你那個文化專案搞得怎麼樣了?」方大軍轉而問起弟弟,似乎不想再談自己。
「在推進,有些複雜,但還算順利。」方二軍簡要說了說。
「嗯,做事就好。腳踏實地,比什麼都強。」方大軍點點頭,像個真正的兄長那樣叮囑,但方二軍聽出了那叮囑背後,或許也包含著大哥對自己無法再「腳踏實地」於原先戰場的些許遺憾。
離開大哥家時,暮色漸濃。方二軍走在省城寬闊卻陌生的街道上,心中思緒萬千。父親「軟著陸」於人大,大哥「被安置」於政協,大嫂轉戰完全陌生的領域。方家這艘大船,在經曆了一場險些傾覆的風暴後,雖然修補了漏洞,穩住了船身,但航向和船上每個人的位置,都已悄然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曾經引以為傲的專業壁壘、理想光環,在現實與健康的權衡、在組織的人事安排麵前,似乎變得並不那麼堅不可摧。
這讓他對自己正在奮力搏殺、試圖整合各方資源打造的「超級專案」,產生了一種更複雜的觀感。它究竟是自己在體製內尋求突破和證明的利器,還是終究會像大哥的警徽、大嫂的電腦一樣,在某個時刻,因為某種更強大的力量或更現實的考量,而被迫轉換軌道、甚至黯然收場?
家族的命運曲線,彷彿一麵冰冷的鏡子,映照出個人奮鬥在宏大體係麵前的某種無力與無常。但與此同時,大哥眼中那未曾熄滅的、屬於戰士的光芒,以及大嫂努力適應新角色的堅韌,又似乎在告訴他:無論身處何種位置,人總得找到自己的方式,繼續前行,繼續儘責。
方二軍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氣,加快了腳步。他的路,還在腳下。父親的、大哥的、他自己的,三條不同軌跡的命運線,在這個黃昏,彷彿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彙與映照。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帶著家族的印記,也帶著屬於自己的那份尚未完全定義的堅持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