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7章 血濃於水
方振富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我可以離婚,我們可以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趙衛紅沒有掙脫,隻是冷冷地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要怎麼麵對菊芳姐?怎麼對你三個孩子解釋?怎麼放下你苦心經營的事業?你捨得下這一切嗎?
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方振富幾乎是在低吼,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為了我?趙衛紅突然站起身,陽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暈,方振富,你仔細看看現在的我。她展開雙臂,孕肚在陽光下格外明顯,王振明每天早起為我熬安胎藥,睡前給我按摩浮腫的雙腿。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卻從不過問半句。這樣的男人,我為什麼要辜負?
她向前一步,聲音裡帶著決絕的平靜:你以為的深情,不過是你自私的佔有慾。你既想要家庭的安穩,又想要愛情的刺激。方振富,你太貪心了。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擊得方振富踉蹌後退。他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突然發現她眼中的柔情早已被堅毅取代。
可是可是我們曾經他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曾經?趙衛紅打斷他,唇角揚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那些見不得光的夜晚?那些隻能躲在診室裡的溫存?方振富,那不是我想要的愛情。
這時,王振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衛紅,該去做產檢了。
趙衛紅轉身的瞬間,方振富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但她再回頭時,臉上已經換上得體的微笑:振富哥,請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哥。我和王振明纔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看著她走向王振明,看著王振明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書,看著王振明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腰肢,方振富終於明白,他永遠地失去了她。
深秋的省城,金黃的銀杏葉在黨校的林蔭道上鋪了厚厚一層。每週六的清晨,總有兩個身影準時出現在教學樓前。方菊芳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灰色呢子大衣,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發髻;趙衛紅則裹著寬大的孕婦裝,隆起的腹部已經很明顯,但步伐依然穩健。
今天要講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概論。方菊芳翻開課本,在頁邊貼好標簽,這部分內容對我們財政局的工作很有幫助。
趙衛紅輕輕撫摸著肚子,微笑道:我倒覺得對醫院管理也有啟發。隻是這孩子在肚子裡總踢我,怕是嫌課程太枯燥了。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一前一後走進教室。她們總是選擇第一排正中位置,一個認真記筆記,一個時而蹙眉思考。課間休息時,方菊芳從包裡取出保溫盒:嘗嘗我做的核桃糕,補腦的。
趙衛紅接過糕點,眼神複雜:姐,你總是這麼周到。
你現在是兩個人,要多注意營養。方菊芳輕聲說,目光掠過趙衛紅的孕肚,又迅速移開。
放學時分,校門口總是上演著相似的場景。王振明的黑色奧迪總是第一個到達,他利落地下車,為趙衛紅拉開車門,細心地將手護在她頭頂。
今天孩子乖嗎?王振明總會這樣問趙衛紅,然後俯身將耳朵貼在妻子肚皮上聆聽,全然不顧周圍的目光。方振富的白色桑塔納則停在不遠處。他通常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車窗注視著前方那對恩愛夫妻的每一個動作。直到方菊芳拉開車門坐下,他才恍然回神。
今天老師講的價格調控機製,我覺得在實際工作中可以這樣運用!方菊芳係好安全帶,開始分享學習心得。但方振富的注意力早已飄遠。他的目光追隨著前方車輛裡趙衛紅的側影,看著她對王振明展露笑顏,看著王振明伸手輕撫她的孕肚。這些親密的舉動讓他的心臟陣陣抽緊。
有個下雨天,趙衛紅因孕吐提前下課。王振明匆匆趕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橫抱起來。雪花落在趙衛紅緋紅的臉頰上,她輕聲抗議:快放我下來,這麼多人看著呢。
怕什麼,我抱自己媳婦。王振明笑聲爽朗,小心地踩著積雪走向車子。方振富的車恰好在這時駛來。急刹車的聲音刺耳響起,車輪濺起的雪水弄濕了王振明的褲腳。
振富!方菊芳輕呼一聲,手按在丈夫緊繃的手臂上。方振富死死盯著前方,直到那對相擁的身影消失在車門後。他一言不發地重踩油門,車子猛地向前竄去。
趙衛紅分娩的那一天,方振富正在省中醫院參加一個中醫研討會。當他開完會走出會議室時,纔看到手機上方菊芳發來的簡訊:母女平安,?
沒事。方振富深吸一口氣,隻是有點累。
滿月宴設在老乾部局的宴會廳,燈火通明。劉昕抱著孫女,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這孩子眉眼清秀,按方家的輩分,姐姐叫豔華,妹妹就叫豔麗吧。
方秉忠樂嗬嗬地點頭:王豔麗,好名字!
王振明抱著??褓裡的女兒,步伐莊重得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他特意穿了深藍色的定製西裝,領帶上彆著一枚小巧的鑽石領針,在燈光下不時閃爍。趙衛紅緊隨其後,身著象牙白緞麵旗袍,發髻上隻簪著一支珍珠發釵,典雅得令人移不開眼。
各位親友,王振明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今天,我想向大家正式介紹我的女兒王豔麗。
他輕輕掀開??褓的絲絨包被,露出嬰兒粉嫩的小臉。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他俯身親吻女兒的額頭,這個動作輕柔得如同蝴蝶點水。
我曾經以為,人生的圓滿是事業有成。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懷中的嬰兒身上,直到抱著我的女兒豔麗的這一刻,我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圓滿。
趙衛紅適時遞上一個紫檀木盒。王振明開啟盒子,取出一把純金長命鎖,鎖片上精心雕刻著百子圖,鎖鏈上還係著個小鈴鐺。
這是我父親當年留給我的,他的聲音哽嚥了,可惜他沒能看到孫女出世。今天,我要把這份祝福傳給豔麗。
當鎖片輕輕落在嬰兒胸前時,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王振明突然提高聲音:我王振明在此立誓,今生定將女兒視若明珠,護她周全,許她一世歡顏!
這番話擲地有聲,震撼全場。賓客中已有女士在悄悄拭淚。就在這時,劉昕緩緩站起身。這位向來以沉穩著稱的老乾部,此刻竟已淚流滿麵。她扶著座椅的手微微顫抖,一步步走向台前。
讓我讓我抱抱孫女。她的聲音破碎不成調。王振明小心翼翼地將嬰兒送入母親懷中。劉昕低頭凝視著孫女的小臉,淚水滴在??褓上,暈開深深淺淺的痕跡。她將飽經風霜的臉輕輕貼在孫女額頭上,肩膀因抽泣而微微聳動。王振明伸手環住母親的肩膀,這個硬漢此刻也紅了眼眶。趙衛紅悄悄遞過手帕,劉昕接過時緊緊握了握兒媳的手。三個大人圍著一個小小的嬰兒,在璀璨燈光下構成動人的畫麵。
突然,嬰兒睜開烏溜溜的大眼睛,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這個笑容彷彿有種魔力,瞬間驅散了空氣中的傷感。
你們看!王振明驚喜地叫道,豔麗在笑!她知道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滿堂賓客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劉昕破涕為笑,輕輕搖晃著孫女: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
在這個充滿溫情的時刻,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方振富。他獨自舉著酒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褓。當嬰兒笑出聲的刹那,他的手指猛然收緊,酒杯應聲而碎。鮮紅的葡萄酒液順著指縫流淌,像極了心在滴血。
當保姆將嬰兒抱到方振富麵前時,他的呼吸驟然急促。懷中的女嬰有著與他如出一轍的鼻梁弧度,微微上翹的嘴角更是像極了二軍剛出生時的模樣。他抱著孩子的手臂開始顫抖。
來,讓伯伯抱抱。方菊芳適時上前,輕輕按住他的手臂。但方振富彷彿陷入魔怔,他將嬰兒緊緊摟在胸前,手指輕撫過那柔軟的臉頰,眼神癡迷而痛苦。
宴會廳漸漸安靜下來,賓客們都注意到這反常的一幕。
振富哥真是喜歡孩子呢。趙衛平笑盈盈地走來,自然地從他手中接過嬰兒,哎呀,你看這個孩子,豔麗長得呀和她伯伯方振富一個模樣,對不對振富哥!
方振富被問了一個大紅臉,而王振明的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他笑著舉杯道:反正咱們是一家人,孩子模樣長得像誰都一樣,對吧!
大家都高興地舉起杯子,隻有方振富有些不爽。方菊芳緊緊握住丈夫冰涼的手,在他耳邊低語:振富,彆忘了今天的場合,彆忘了你是誰!
滿月宴進行到一半時,最溫馨的一幕發生了。方大軍和方二軍像兩隻小麻雀似的,一左一右圍在嬰兒車旁。十歲的大軍踮著腳尖,努力想看清??褓裡的小臉;五歲的二軍更直接,小手已經扒在了嬰兒車邊緣。
讓我看看妹妹嘛!二軍急得直跺腳。
大軍擺出哥哥的架勢:你輕點,彆嚇著妹妹。
王振明笑著走過來,彎腰抱起二軍:來,舅舅抱你看。
與此同時,趙衛紅也牽起大軍的手:大軍也來看看小妹妹。
當兩個男孩終於看清嬰兒的小臉時,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豔麗正好醒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動著,粉嫩的小嘴微微嘟起。
她,她好小啊。大軍小聲說,生怕驚擾了這個精緻的小人兒。二軍伸出小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隨即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好軟!
這時,七歲的豔華擠了進來。她今天穿著和趙衛紅同款的象牙白小旗袍,頭發梳成兩個小揪揪,係著粉色絲帶。
讓我抱抱妹妹。她伸出小手,眼神裡滿是期待。
趙衛紅猶豫地看向王振明,沒想到王振明卻笑著點頭:讓姐姐抱抱。
在眾人的注視下,豔華小心翼翼地接過??褓。她抱孩子的姿勢出人意料地標準,一隻手穩穩托著豔麗的頭,另一隻手輕輕環抱著。
豔麗,我是豔華姐姐。她輕聲細語地說,你看,我們的名字多像啊。豔華,豔麗,就像,就像,她歪著頭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就像一個媽媽生的一樣親!
這話讓在場的幾個大人都愣住了。趙衛紅的眼眶瞬間紅了,方菊芳悄悄彆過臉去,連王振明都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豔麗彷彿聽懂了似的,突然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小手在空中揮舞著,正好抓住了豔華的一縷頭發。
你看!妹妹喜歡我!豔華興奮地小聲叫道。
大軍和二軍羨慕地看著姐姐。二軍扯了扯趙衛紅的衣角:我也要抱妹妹
你還太小,趙衛紅柔聲說,等妹妹再長大些。
豔華卻突然說:弟弟們彆急,等我抱夠了就給你們抱。我們都是豔麗的哥哥姐姐,要一起疼她。
說著,她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嬰兒,哼起了方菊芳經常哄二軍睡覺時唱的童謠。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姐妹倆身上,給她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這個畫麵如此美好,連向來嚴肅的劉昕都忍不住取出手機拍照。方秉忠站在她身旁,輕聲感歎:
血濃於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