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56章 唯一親人
所有的偽裝和平衡都被徹底打破。劉昕的執念清晰無比。她不在乎血緣倫理的混亂,她在乎的是“王家”的傳承。在她心裡,王振明纔是她傾注了所有母愛的兒子,王新軍纔是她認可的、唯一的王家血脈。方振富和趙衛紅的女兒,即使流著方家的血,也無法取代王振明兒子在她心中的地位。
方振富強壓了壓心頭的怒火,走向劉昕,“媽,請允許我再叫你一聲媽!您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是自從你和我父親結合以後,我和方菊芳都把您當作自己的親生母親來看,既然您聽信外人的讒言,我也就不說什麼了!”
林曉雪笑笑,“方振富,你不說就對了,閉上你的嘴,最少可以少給你惹些禍!”
方振富終於暴怒了,“林曉雪,我們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胡說八道!”
突然林曉雪懷裡的孩子大哭起來,“媽,你看他把孩子嚇得,難道你就不管嗎?”
“方振富,你嚇壞我孫子,我和你拚了!”劉昕一下子失控了。方振富看看故意煽風點火的林曉雪和哇哇大哭的王新軍,彷彿一瞬間把這個家隱藏的膿瘡給徹底挑破,露出了內裡最不堪、最尖銳的矛盾。
“夠了!”
方秉忠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震住了劉昕的舉動。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劉昕和假裝嚇得瑟瑟發抖的林曉雪和哇哇大哭的孫子,一股極度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都給我住口!”方秉忠怒吼一聲,渾濁的老眼裡布滿了血絲。他死死盯著方振富,最後頹然跌坐在沙發上,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們,你們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徹底拆散才甘心?!”
與父母家的激烈衝突,像一場耗儘所有力氣的風暴。方振富離開那令人窒息的宅院,方振富沒有立刻開車。他獨自在暮色漸濃的小區裡站了許久,晚風吹在他發燙的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和刺骨的寒意。劉昕那句“你不是我的親兒子”以及隨之而來的驅逐,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複回響。儘管他知道自己是父親方秉忠帶過來的,與劉昕沒有血緣關係,但幾十年的相處,劉昕平日裡對他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讓他早已將她視作親生母親。他以為自己付出的努力、恪守的孝道,早已彌合了那層非血緣的隔閡。
可今天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方家老宅那場激烈的衝突,如同一盆冰水,將方振富澆了個透心涼。原來在關鍵時候,在觸及她親生兒子王振明血脈利益的時候,那層隔閡如此清晰地顯現出來,如此冰冷,如此傷人。“一到關鍵時候就怒目而視”,他心中悲憤交加,一種被徹底背叛、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讓他幾乎窒息。
他不禁想起早逝的親生母親,記憶已經模糊,隻剩下一個溫暖而遙遠的輪廓。如果生母還在,是否會不一樣?是否會毫無條件地站在他這邊?這種想法讓他更加感到孤立無援,彷彿茫茫人海,隻剩他孑然一身。
他需要傾訴,需要理解,需要一個能夠讓他暫時卸下防備的港灣。
他首先想到的是方菊芳。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妻子的電話。然而,聽筒裡傳來的卻是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這纔想起,方菊芳今天出差,可能在飛機上或者在開會。這條最常規的依靠路徑,暫時中斷了。
接著,他想到了趙衛紅。那個與他有著共同秘密、育有女兒豔麗的女人。或許她能理解他此刻麵對家庭指責的委屈?但他立刻意識到,趙衛紅此刻正遠在上海,為了女兒豔麗的眼疾心力交瘁。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用自己的煩惱去打擾一個正在為女兒眼睛奔波的母親?
夜幕徹底降臨,華燈初上,城市的喧囂彷彿與他無關。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茫然。家,回不去了;妻子,聯係不上;能理解他部分處境的紅顏,遠在他鄉且自身難保。
最終,那個名字,那個身影,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趙衛平。
是了,趙衛平。她是這一切的導火索,也深深捲入其中。她瞭解事情的經過,理解他的原則和憤怒,更重要的是,在之前那次深夜長談中,他們之間那種超越尋常的理解與共鳴,此刻對他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在他眾叛親離、感覺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刻,趙衛平似乎成了他唯一可能獲得理解和慰藉的物件。
這種認知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他知道去找趙衛平意味著什麼,尤其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但內心的孤苦和洶湧的情感急需一個出口,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不再猶豫,啟動車子,駛向了趙衛平居住的那棟高檔公寓。車速很快,彷彿要逃離身後的整個世界,又彷彿急切地想要抓住前方那一點可能的光亮。當他站在趙衛平的家門口,他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有殘存的憤怒,有深切的悲哀,有對理解的渴望,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情感依托的迫切需求。
不知不覺間,方振富把車停在了趙衛平所住的公寓樓下。他抬頭,望著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她的電話。
“喂,振富哥?”趙衛平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顯然也還未從白天的憤怒和後續的擔憂中平複。
“我在樓下。”方振富的聲音低沉,“能上去坐坐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好。”
當方振富走出電梯,趙衛平已經開啟了房門。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未施粉黛,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倦容,眼神裡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脆弱。
方振富走進客廳,這裡與他父母家那種傳統甚至有些陳舊的氛圍截然不同,簡潔、現代,卻因為主人的品味而顯得格外溫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薰氣息。
“喝點什麼?”趙衛平輕聲問,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
“不用了。”方振富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臉上寫滿了倦意和沉重。
趙衛平在他對麵坐下,小心翼翼地問道:“家裡怎麼樣了?你爸媽他們,還在生氣嗎?”
方振富苦笑一下,將回家後發生的一切,包括林曉雪的挑撥,他的攤牌,以及母親最後那執拗的態度,都簡略地告訴了趙衛平。
趙衛平靜靜地聽著,當聽到方振富親口承認豔麗是他的女兒時,她的心猛地一縮,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姐姐和豔麗的心疼,也有一種自己似乎被排除在這最深層秘密之外的輕微失落。當聽到劉昕隻認王新軍是“王家根”時,她更是感到一陣心寒。
“沒想到會哄到這個地步。”趙衛平喃喃道,語氣裡充滿了無力感。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向沉穩如山、此刻卻顯得格外疲憊和孤獨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疼惜。
“衛平,”方振富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帶著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今天讓你受委屈了。林曉雪的事,你處理得對。是我爸媽他們老糊塗了,被林曉雪利用了。”
這句理解和肯定,瞬間擊潰了趙衛平強裝了一天的堅強。所有的委屈、憤怒、以及在商場打拚的孤獨,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眼圈迅速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振富哥!”她的聲音哽嚥了,“我不覺得委屈,我隻是,隻是覺得好累,好孤單。”她低下頭,淚水終於滑落,“姐姐在上海陪著豔麗,不知道情況怎麼樣。你爸媽那邊現在又是這樣。林曉雪,我原本以為我們三個可以相互扶持走下去,沒想到舉目無親,我現在,我現在的唯一親人,好像就隻有振富哥你了……”
這句“舉目無親”,這句“唯一親人”,像最柔軟的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輕輕搔刮在方振富此刻最為脆弱的心絃上。何嘗不是呢?在情感的孤島上,他們此刻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方振富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他起身,走到趙衛平身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而微顫的手。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趙衛平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燈光下,她洗儘鉛華的臉龐顯得格外清麗,那脆弱無助的眼神,與平日裡那個乾練果決的女強人形象判若兩人,激起了方振富強烈的保護欲。
“彆怕,衛平。”方振富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愛,“有我在。”
簡短的三個字,卻像是最有效的催化劑。趙衛平再也忍不住,彷彿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低聲啜泣起來。方振富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感受著她身體的柔軟和微微的顫抖。
空氣中彌漫著悲傷、理解、以及一種蟄伏已久、此刻終於破土而出的情感。沒有更多的言語,彼此的體溫和心跳訴說著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趙衛平的哭泣聲漸漸平息。她從他懷中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不再脆弱,而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敢和深深的情意,她看著他,輕聲問:“振富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嗎?”
那個在絕望中相互取暖的夜晚,那個帶著淚與痛的初次,是深埋在兩人心底共同的秘密和烙印。方振富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依賴與情感,白天積累的所有壓抑、疲憊和對溫暖的渴望,在這一刻彙聚成一股難以抗拒的洪流。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可聞。
“記得。”他沙啞地回答,目光灼熱。
這一次,不再有酒精的催化,不再有絕望的驅使,而是在清醒中,基於彼此深刻的理解、孤獨的共鳴和壓抑多年的情愫,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他吻去了她臉上的淚痕,動作輕柔而珍重,然後,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帶著補償,帶著慰藉,也帶著一種掙脫束縛、直麵內心的決絕。
夜色深沉,公寓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相擁的兩人。過往的倫理枷鎖、家庭的紛爭、外界的壓力,在這一刻都被暫時隔絕在外。在這個隻屬於他們的空間裡,兩個孤獨而疲憊的靈魂,緊緊依偎,重圓了那個交織著複雜情感與深沉渴望的舊夢。他們知道前路依然荊棘密佈,但至少在此刻,他們擁有了彼此,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