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63章 偽造證據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賣了人情,又暗示自己會“幫忙”,將自己置於一個超然且友善的位置。掛了電話,繆元甫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笑容。這通電話,一石三鳥:第一,向方振富示好,留了條後路,萬一方振富渡過此劫,自己也算個人情;第二,提醒了方振富,加劇了方振富與林、段之間的矛盾,無論誰勝誰負,他都能看場好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把自己從林、段那個危險的計劃中摘了出來,避免了直接捲入。
做完這一切,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機,給林曉雪發了條資訊:
“小林,今晚的飯局,把地點發給我吧。有些事,或許可以邊吃邊聊。”
他決定去赴林曉雪的飯局。一方麵,他需要近距離觀察這兩個人到底想乾什麼,手裡到底有什麼牌;另一方麵,他也想看看,是否能從林曉雪身上,榨取一點額外的價值。比如,她是否還掌握著一些關於祖兵山、或者其他人的、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秘密,在關鍵時刻,或許就是有用的籌碼。
繆元甫就像一隻經驗豐富的老蜘蛛,冷靜地待在網中央,看著幾隻飛蟲在自己編織的網上掙紮、碰撞,他則隨時準備收取對自己有利的部分。這場圍繞著方振富的風暴,因為他的介入,變得更加詭譎難測。
夜色如墨,省城豪門國際酒店的高階餐飲區的“靜廬”最深處的包間“聽雨軒”內,卻是燈火通明,暗流湧動。
林曉雪顯然是費了一番心思。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墨綠色旗袍,既不失風情,又顯得莊重幾分,臉上妝容精緻,努力維持著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過於明亮的眼神,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與孤注一擲。段揚雄則是一身名牌,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忙前忙後,張羅著酒水,臉上洋溢著一種即將參與“大事”的興奮與虛榮,隻是那眼神深處的虛浮,讓人對他的可靠性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主位空著,顯然是留給重要人物的。當繆元甫在服務員的引導下,慢悠悠地踱進包間時,林曉雪和段揚雄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熱情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笑容。
“繆主任,您能賞光,真是我們的榮幸!”段揚雄搶先一步,躬身握手。
“繆主任,快請坐。”林曉雪也連忙拉開主位的椅子。
繆元甫微微頷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包間,實則將兩人的神態儘收眼底。他坦然在主位坐下,臉上掛著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小林,小段,太客氣了。都是老朋友,隨便聚聚就好。”
寒暄幾句,酒過一巡。繆元甫並不主動提及正事,隻是品著茶,聊些無關痛癢的時事和養生話題,彷彿真的隻是來吃頓便飯。林曉雪和段揚雄心裡著急,卻又不敢貿然開口。就在氣氛略顯微妙之際,包間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材微胖、穿著考究中式立領襯衫、手腕上戴著一串油光水滑沉香木手串的中年男人,笑嗬嗬地走了進來。他麵容富態,眼神卻透著商海沉浮曆練出的精明與圓滑。
“抱歉抱歉,各位,路上有點堵車,來遲了,恕罪恕罪!”他聲音洪亮,自帶一股江湖氣。
看到此人,繆元甫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但瞬間便恢複了平靜,甚至主動笑著打了聲招呼:“我當是誰,原來是金總!真是巧啊。”
此人名叫金承業,正是當年承建省衛計委辦公樓改建專案的那個建築公司的老闆!也是繆元甫的老相識!當年為了拿到那個專案,金承業沒少在繆元甫身上下功夫,兩人之間有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利益往來。繆元甫提前離職,某種程度上也斷了金承業在衛生係統的一條重要人脈,兩人已有段時間未曾聯係。
林曉雪連忙起身介紹:“繆主任,段製片,這位是金承業金總,也是我的一位老朋友。金總在建築行業深耕多年,人脈廣路子寬,聽說我們遇到點事情,特意過來給幫忙的。”
段揚雄也趕緊附和:“是啊是啊,金總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金承業哈哈一笑,自顧自地在繆元甫旁邊的位置坐下,目光與繆元甫短暫交彙,彼此心照不宣。“繆老領導麵前,我可不敢托大。不過是聽說有人想往方振富局長身上潑臟水,還牽扯到當年的舊專案,我這才過來聽聽。畢竟,那個專案是我公司做的,乾乾淨淨,可容不得彆人胡說八道,玷汙了繆老領導當年的政績啊!”他這話說得漂亮,既點了題,又看似在維護繆元甫和專案的清白。
繆元甫心中冷笑,他立刻明白了林曉雪和段揚雄的把戲。這是要把當年專案的直接經手人、和他繆元甫關係匪淺的金承業拉進來,增加他們所謂證據的可信度!而金承業願意蹚這渾水,動機絕不單純。要麼是想藉此機會繼續巴結這個看似隱退實則人脈廣泛繆元甫,要麼是想藉此機會打擊方振富並重新建立影響力,要麼就是他自己也因為那個專案有什麼把柄想趁機把水攪渾,或者他另有所圖。
酒菜上齊,包間門關上,真正的戲碼開始上演。
段揚雄按捺不住,率先開口,將他那套漏洞百出的誣告計劃和盤托出,重點強調了需要偽造方振富與金承業公司之間存在不正當資金往來的證據,以及需要繆元甫回憶起方振富曾對專案進行不當乾預。
“隻要金總這邊能提供一些看似合理的資金流水痕跡,繆主任您再證實方振富當時確實施加了影響,這證據鏈不就完整了嗎?”段揚雄說得唾沫橫飛,彷彿已經勝券在握。
金承業眯著眼,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繆元甫:“繆主任,您看這合適嗎?說句實在話,方振富當年好像確實沒怎麼過問這個專案吧?”他這是在試探繆元甫的態度,同時也給自己留了退路。
繆元甫放下筷子,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語氣平淡無波:“方振富是省中醫藥管理局的副局長,屬於衛計委的直屬。當時衛計委還有許多副主任對這個專案垂涎三尺。也難怪嘛,看見了肥肉誰不想著啃幾口呢!方振富當時隻是副局長,行政級彆纔是正處級,我們衛計委也輪不到他分管這塊,原則上他是不應該插手的。不過嘛!”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看著眼前三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時間過去這麼久了,那麼大的一個工程,底下的卡點油也不是絕對沒有,方振富再怎麼說也是省局的副局長,真要是硬著頭皮進來也不是不可能。有些細節,我也記不太清了。也許在某些非正式場合,方振富對這個工程有過興趣和想法,或者確實辦理過一些使個人獲得利益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畢竟當時專案資金量大,關注的人多嘛!”
他這話說得極其狡猾!既沒有明確承認方振富乾預過,也沒有完全否認,而是用一種模糊的、充滿暗示性的語言,給段揚雄和林曉雪留下了巨大的想象和發揮空間,彷彿在說:你們想怎麼編,是你們的事,我可以不否認,但也不會明確承認。
林曉雪立刻抓住這話頭,急切地說:“對對對!肯定有!他肯定暗示過!繆主任您隻是當時沒太在意而已!”
金承業是老江湖,立刻聽懂了繆元甫的潛台詞。這隻老狐狸不想臟了自己的手,但願意在岸上看著他們下水摸魚,甚至可能在關鍵時刻提供一點似是而非的佐證。他心裡迅速盤算起來:偽造資金流水風險極大,但如果能藉此拿捏住繆元甫,讓他預設甚至間接參與偽造證據,或者能徹底搞垮方振富這個潛在的、可能追查舊賬的威脅,或許值得一搏?而且看林曉雪這架勢,似乎還有彆的底牌?
“資金流水嘛!”金承業沉吟著,故作為難,“這東西可不是開玩笑的,做得不逼真,一眼就能被看穿。而且,需要打點的環節很多,費用……”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顯。
“錢不是問題!”林曉雪立刻介麵,雖然她心裡在滴血,但已經豁出去了,“我還有一些首飾、包包,都可以變現!隻要能把事情辦成!”
段揚雄也拍著胸脯:“金總,您放心,隻要證據做出來,我負責找最可靠的渠道遞上去,保證直達天庭!”
包間裡,一場基於謊言、構陷和巨大風險的罪惡交易,在酒精和各自野心的催化下,正逐漸成型。繆元甫冷靜地扮演著高深莫測的顧問角色,金承業權衡著利益與風險,段揚雄沉浸在虛幻的權力感中,而林曉雪則被複仇的火焰燃燒著最後一絲理智。
然而,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在提到偽造資金流水和具體操作細節時,繆元甫那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金承業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謹慎與算計。這個看似天衣無縫的聯盟,從一開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脆弱的信任鏈條隨時可能崩斷。
繆元甫那個看似提醒、實則深水炸彈的電話結束通話後,方振富的家裡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玻璃,再也照不進這對夫妻心底的寒意。
方振富走到窗邊,背對著方菊芳,點燃了一支煙。其實他不會抽煙,自從當上了以後,他有時在思考問題上願意點上一根煙,隻是在嘴裡叼著不往裡麵吸。這種習慣隻有在極少數情緒劇烈震蕩時才會破例。
灰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後,方振富緊繃的側臉輪廓模糊了。方菊芳也沒有催促,她默默地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走過來,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方振富身邊的窗台上。然後,她站在他身側,與他一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用自己的沉默陪伴著他。她知道,丈夫此刻正在經曆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良久,方振富掐滅了隻吸了幾口的煙,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大部分鎮定,但眼底那抹沉重的疲憊和銳利的寒光,卻無法掩飾。
“菊芳,”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煙熏後的沙啞,“繆元甫這個電話,你怎麼看?”
方菊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分析聽起來冷靜客觀,儘管她的心也在砰砰直跳:“他主動告知段揚雄和林曉雪找過他,這是在向你示好,或者說,是在撇清他自己,想把禍水引向那兩個人。這符合他一貫明哲保身的作風。”
“沒錯。”方振富點頭,眼神深邃,“但他特意點出段揚雄什麼下三濫的手段都敢用,這絕不是簡單的提醒。這是一種暗示,甚至是一種預警。他在告訴我們,對方接下來的手段,可能會突破底線,無所不用其極。”
“偽造證據?”方菊芳脫口而出,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壞情況之一。
“極有可能!”方振富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冷厲,“段揚雄這個人,能力沒有,但歪門邪道的心思不少。林曉雪現在恨我入骨,為了報複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們兩個湊在一起,又有繆元甫這種老狐狸在背後若即若離地觀望甚至暗中慫恿,偽造一些所謂的經濟問題證據,然後通過某些渠道遞上去並非難事。”
方振富踱步到沙發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按壓著太陽穴:“而且,他們很可能會選擇我最難以自證清白的領域下手。比如,幾年前那個我完全被排除在外的衛計委辦公樓工程!那是繆元甫一手抓的,我沒有任何簽字,沒有任何參與,但正因為如此,如果他們偽造一些我暗中乾預、收取好處的證據,反而更難查證,更容易混淆視聽!”
想到這裡,一股巨大的冤屈和憤怒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他為之奮鬥半生,恪儘職守,最後卻可能要栽在這種卑劣的構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