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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70章 情感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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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振富的突然失蹤,像一場無聲的海嘯,徹底衝垮了方家最後一絲殘存的秩序與鎮定。

電話被打爆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單位辦公室,他們夫妻的住宅、老兩口的家、甚至他早年住過的舊房子、常去的茶館、公園,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方菊芳、趙衛平帶著幾乎崩潰的方秉忠和劉昕都找遍了,詢問了每一個認識他的人,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搖頭和無奈的歎息。

他就這樣,在留下那串令人心悸的狂笑之後,人間蒸發了。手機關機,音訊全無。

夜色深沉,尋找無果的眾人被迫回到了方秉忠和老兩口的住處。絕望如同濃墨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方秉忠彷彿一夜之間徹底老了十歲癱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彷彿還在期待那扇門會突然被兒子推開。劉昕則在一旁無聲地抹著眼淚,嘴裡反複唸叨著“造孽”。

而在客廳的角落,三個與方振富命運緊密相連的女人,方菊芳、趙衛紅、趙衛平,在極度的擔憂、恐懼和疲憊之下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也失去了平日裡的隔閡與顧忌,不由自主地依偎在一起,彷彿這樣才能從彼此身上汲取一點點對抗這無邊黑暗的勇氣。冰冷的恐懼和共同的牽掛,讓她們暫時放下了名分、過往的糾葛與尷尬,隻剩下同為女人的脆弱與悲傷。

寂靜中,趙衛紅最先崩潰,她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撕心裂肺的、壓抑不住的痛哭:

“是我害了他。都是因為我!要不是我,要不是豔麗,他不會被人抓住把柄,不會丟了官位,更不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想不開!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他怎麼受得了這種打擊啊!他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我還有什麼臉活下去?!”她的哭聲充滿了刻骨的自責和絕望,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趙衛紅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轉化為一種無聲的、更令人心碎的顫抖。她的內心早已被愧疚的浪潮徹底淹沒。她想道:“振富哥現在心裡該有多恨我呢?不,他不會恨,他隻會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就像當年,他明明可以推開我,卻最終因為我的主動和那份難以言明的吸引力,陷入了這段註定是劫的關係。是我,給了他生命裡最大的汙點,給了他政敵攻擊的利刃。豔麗是我們的女兒,是我活著的念想,卻也成了毀掉他的證據!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某個冰冷的地方,回憶著診所裡那些短暫卻真實的溫存?那時他的眼神多麼明亮,帶著醫生特有的專注和一絲對我這個妹妹超越界限的關心!我貪戀那份溫暖,卻最終用這溫暖將他灼燒殆儘。如果他真的不回來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我這具殘破的身體和靈魂,連替他贖罪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比起失去方振富的恐懼,那種“我是罪魁禍首”的認知更像一種淩遲。她對方振富的感情,早已從年輕時的仰慕、激情,演變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帶著贖罪意味的絕望愛戀。他的存在,是她混亂人生中唯一確認過的真實與光芒,而現在,這光芒可能因她而熄滅。

看著姐姐痛苦的模樣,趙衛平的眼淚也洶湧而出,她緊緊抱住姐姐,自己的聲音也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和悲痛欲絕:

“姐,你彆這樣!不全是你的錯。命運弄人,都是命運弄人啊!”她抬起淚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在追尋那個消失的身影,聲音飄忽而充滿追憶,“振富哥他,他這一輩子,太要強,也太重情義了!他當初對我,對我也是真心實意地好過,幫我,指引我,在我最落魄的時候給了我重新站起來的勇氣。他雖然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把責任、把家、把他在乎的每一個人,都看得比什麼都重。可現在,這一切都塌了,他該有多痛啊……”

趙衛平緊緊摟著姐姐,淚水不斷線地流下。她的悲痛更加內斂,卻同樣錐心刺骨。他的心裡也是翻江倒海,心裡卻在竊竊私語道:

“振富哥,你現在到底在哪兒?求你,彆做傻事!”

趙衛平的思緒飄回了那個她人生最灰暗的時期,是方振富像一堵沉穩的山,擋在了她和風雨之間。她記得他幫我分析局勢時的睿智冷靜,記得他悄悄為她打點生活時的細心,更記得那次深夜長談,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超越兄妹之情的理解和憐惜。那個時候她看到了,心跳得厲害,可什麼也不能說,不能回應。因為方振富已經是姐姐的了,還是菊芳姐的丈夫。趙衛平隻能把那份心動死死摁在心底,轉化成事業上拚命努力的勁頭,趙衛平隻想讓方振富看到,他幫助過的女人,沒有給他丟臉。我敬他,愛他,也心疼他背負了那麼多。可現在,他扛不住了嗎?是她們這些圍繞著他的女人,最終成了壓垮他的重擔嗎?如果方振富需要安靜,她可以永遠隻做默默支援他的妹妹;如果方振富需要力量,她趙衛平願意付出所有去換他平安歸來!

趙衛平對方振富的愛是壓抑的,是帶著距離的仰望和守護。方振富於她是救贖者,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更是她內心秩序的基石。方振富的崩塌,讓她感覺自己的世界也在分崩離析。

方菊芳坐在她們旁邊,沒有像她們那樣嚎啕大哭,但她的失魂落魄更讓人心疼。她的思緒飄回了那個在方家老宅相互扶持、暗生情愫的歲月,想起了他沉穩有力的支援,想起了他偶爾流露出的、被她刻意忽略的溫柔眼神。那份深埋心底、從未真正熄滅過的情愫,在此刻化為無儘的擔憂與痛楚。方菊芳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神沒有焦距,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卻渾然不覺。聽著趙衛紅姐妹的哭訴,那些被刻意壓抑的、屬於她和方振富的二十多年夫妻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擊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心理防線。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對自己訴說,充滿了無儘的眷戀與恐懼:

“他不會做傻事的,他不會的。他說過要和我白頭偕老的……”

方菊芳喃喃著,眼前浮現的是年輕時那個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專注認真的方振富;是那個在父母麵前沉穩孝順、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眠的丈夫;是那個在女兒(她以為的)豔麗出生時,雖然表情複雜卻依舊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的父親;是那個在仕途上兢兢業業、偶爾回家會疲憊地靠在她肩上尋求片刻安寧的男人……

“他那麼熱愛他的工作,把藥監局當成他的命。現在什麼都沒了,他該有多絕望!”方菊芳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滾燙地落在手背上,“他笑起來很好看的,特彆是眼睛,可是剛才,他那樣笑,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笑,我好怕,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方菊芳的失魂落魄,源於一種更深層、更徹底的恐懼。她的世界,是以方振富為絕對中心構建的。她心裡在對方振富說:“振富,我們的家不能沒有你!我的手好冷,你以前總會幫我捂熱的!”

無數個日常片段在她腦中閃回:他熬夜看檔案時微蹙的眉頭,他吃到她做的合口菜的滿足表情,他睡夢中無意識握住她的手。這些細節構成了方菊芳二十多年婚姻的全部意義。方菊芳知道方振富和趙衛紅的過去,因此她痛苦過,怨恨過,可方菊芳更知道方振富的為人,知道方振富對方家、對她、對這個家的責任。最後方菊芳選擇理解,選擇把那份痛埋起來,因為一旦失去了方振富,比忍受那份痛更可怕。方菊芳一直以為,她們兩個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無論外麵風雨多大,回到家,她們總能一起麵對。可這次不一樣了。方振富眼裡的光滅了!

方菊芳在自責,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嗎?是自己沒能給他足夠的安慰嗎?方振富是不是覺得,離開了那個位置,他就失去了在妻子、在這個家心中的價值?“傻瓜,你從來都是我的天啊,有沒有那個官職,你都是我方菊芳的命啊!你快回來,告訴我你沒事,求你了!”

方菊芳對方振富的愛是融入骨血的依戀,是習慣,是信仰。方振富的失蹤,不僅僅是丈夫的離開,更是她整個精神世界的崩塌。她不敢想象沒有他的未來,那種空洞和冰冷,讓她止不住地戰栗。

三個女人,因為同一個男人的失蹤,因為對他深沉而各自不同的愛戀與牽掛,在這一刻達到了情感共鳴的繁體。她們分享著彼此記憶中那個男人的碎片。他的正直與背負,他的溫柔與隱忍,他的強大與脆弱,他作為丈夫、作為情人、作為戀人、作為領導的不同側麵。這些碎片拚湊起來,是一個如此鮮活、如此有魅力,卻又在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而危險的男人。

她們的哭泣、低語、追憶,在寂靜的夜裡交織,充滿了悲傷、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命運無常的控訴。

“他會不會去了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個江邊?”趙衛平突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懼淹沒,那個地方,也曾是他們少數幾次能夠短暫拋開一切、靜靜相處的地方。

“不會的!他不會去那裡的……”趙衛紅搖著頭,淚流不止,她想起的是當年在診所裡,那個在她值夜班時悄悄給她帶來宵夜、在她遇到難題時總能給出中肯建議的、讓她心生仰慕的方醫生。

“他一定是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待著了……”方菊芳失神地說,她瞭解他,越是巨大的痛苦,他越是會選擇獨自承受,就像當年他默默扛起家族的重擔,包容她的一切,甚至包容了趙衛紅和豔麗的存在。

這個夜晚,格外漫長。三個依偎在一起的女人,用眼淚和回憶編織成一張細密的網,試圖捕捉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男人留下的最後氣息。她們共同承受著這份可能失去他的巨大恐懼,也在這種極致的痛苦中,詭異地找到了一種基於共同情感的、短暫的理解與支撐。

然而,方振富究竟在哪裡?他是在某個角落獨自舔舐傷口,還是已經做出了不可挽回的決定?這份懸而未決的恐懼,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每一個關心他的人的頭頂,讓這個夜晚,充滿了無儘的煎熬與未知的恐怖。

客廳的角落彷彿成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情感孤島。三個女人依偎在一起,身體的靠近無法驅散心底的寒意,卻讓那些壓抑已久、無法對人言說的情感,在共同的恐懼催化下,悄然奔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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