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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72章 救濟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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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工們所講的這些故事簡單、直白,沒有修飾,卻充滿了最真實的人間煙火氣。有望子成龍的期盼,有婚戀現實的挫敗,有孝道親情的掙紮,也有微小願望達成的喜悅。他們的悲喜如此直接,與方振富所熟悉的那個充滿了權力博弈、話語交鋒、情感糾葛的世界截然不同。

方振富默默地聽著,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觸動。他曾經手握重權,一個決策可能影響成千上萬人,他思考的是政策、是規劃、是宏觀層麵的得失。而眼前這些人的人生被具體而微的數字所定義,那就是一天的工錢,一學期的學費,一次透析的費用,一台彩電的價格。他們的煩惱如此具體,他們的快樂也如此簡單。相比起他們麵對生活重壓時展現出的堅韌、樂觀甚至是一種認命般的豁達,自己因為失去官職而產生的巨大失落和迷茫,顯得多麼矯情和不堪一擊?

他們為了家人的期望、為了生存的基本需求,在塵土和汗水中默默承受,依然能苦中作樂,依然保有對未來的微小憧憬。而自己呢?擁有過那麼多,卻因為一次挫折,就彷彿失去了全部意義,像個逃兵一樣躲到這裡,甚至萌生過更黑暗的念頭……

一種強烈的羞愧感湧上方振富的心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之前所沉浸的痛苦,是建立在怎樣一種“高高在上”的認知基礎上。他脫離了土地,脫離了這種最原始、最堅韌的生命力太久了。

“大夫!”老蔫遞過來一支卷好的旱煙,打破了方振富的沉思,“看你這心事重重的樣子,是遇到難處了吧?這年頭,誰家沒本難唸的經呢?日子嘛,總得過下去。你看我們,今天累死累活,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該扛的磚一塊也少不了,但該樂嗬的時候也絕不虧待自己!”

方振富接過那支粗糙的煙,沒有點燃,隻是捏在手裡。他看著跳動的篝火,看著周圍這些雖然疲憊卻眼神明亮的工友,心中那片冰封的迷茫,似乎被這真實的、充滿生命力的暖流衝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依舊不知道具體的路在何方,但他彷彿聽到內心深處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緩慢蘇醒。或許,人生的價值,並不僅僅維係於一個職位、一份權力。或許,像現在這樣,用自己掌握的醫術,為這些最需要幫助的人緩解一絲病痛,所帶來的踏實感和價值感,遠比坐在辦公室裡簽署檔案更加真實和珍貴。

夜色更深了,野地裡的談笑聲漸漸低沉下去,工友們相互依靠著,在篝火旁尋找著入睡的姿勢。方振富沒有離開,他靠在一塊水泥板上,仰望著城市邊緣難得清晰的星空,心中百感交集。他慶幸遇到了使他開悟的這些看似粗魯的底層人,不由的舒心地舉起手臂:

“看起來自己真的應該換一種活法了!”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方家客廳一夜未眠的眾人身上時,那扇緊閉了一夜的房門,終於被從外麵輕輕推開了。

方振富突然出現在那裡。

沒有預想中的憔悴不堪,沒有想象中的頹廢消沉,甚至沒有一絲一毫昨夜離去時那種癲狂絕望的痕跡。他換下了一身西裝,穿著一套普通的深色休閒裝,頭發有些淩亂,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塵之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洗儘鉛華、洞悉世事後的清澈與平靜,更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拘無束的灑脫。

他就像出門散了個步,此刻悠然歸來。

“振富!”

“振富哥!”

“你……你回來了!”

客廳裡頓時響起一片混雜著驚喜、哽咽和難以置信的呼喚。方秉忠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劉昕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撲上去抓住兒子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彷彿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趙衛紅和趙衛平也紅著眼圈圍了上來,懸了一夜的心,終於重重落下。

方振富臉上帶著溫和而略顯歉意的笑容,逐一回應著家人的關切:“爸,媽,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衛紅,衛平,我很好,真的。”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甚至伸手輕輕摸了摸撲過來的豔麗頭發,眼神中充滿了慈愛。

他這種超乎尋常的冷靜和近乎正常的狀態,反而讓家人在放心之餘,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這轉變太快,太徹底,反而顯得有些不太真實。

方菊芳一直站在稍遠的地方,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地衝上去,隻是用那雙盈滿淚水卻努力克製的眼睛,深深地、貪婪地看著丈夫。她是與他朝夕相處二十多年的人,她能感覺到,丈夫身上有什麼根本性的東西,已經改變了。那不是偽裝,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蛻變。

喧囂過後,家人默契地將空間留給了這對夫妻。方菊芳陪著方振富回到了他們自己的房子裡。他們關上了門,隔絕了外界。方菊芳再也忍不住,投入丈夫的懷中,緊緊抱住他,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身體因為後怕而微微顫抖。“你嚇死我了,你真的嚇死我了!”

她哽咽著,所有的堅強在獨處時土崩瓦解。方振富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而充滿歉意:“對不起,菊芳,是我不好。但我必須一個人待著,想清楚一些事情。”

良久,方菊芳的情緒才慢慢平複。她抬起頭看著丈夫平靜的麵容,輕聲問:“振富,你,你是不是已經想清楚了?以後我們該怎麼辦?”方菊芳心裡已經為方振富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或許是沉寂一段時間,或許是利用剩餘的人脈尋找一個閒職,但她知道,以丈夫的驕傲,後者可能性極小。

方振富拉著方菊芳在沙發上坐下,握著她手,目光沉靜而深遠,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灑脫的笑意,那笑容裡,再無半分陰霾。

“菊芳,”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豪邁與堅定,“官場那條路,走到頭了。不是組織不要我,而是我不想再走了。”

方菊芳心中一緊,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難免失落。但方振富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瞬間瞪大了眼睛。

“我想好了,”他的眼神熠熠生輝,彷彿有火焰在燃燒,“我要開一家診所!一家像模像樣、真正能治病救人的中醫診所!”

“開診所?”方菊芳愣住了,這個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對!開診所!”方振富站起身,在客廳裡踱步,語氣越來越激昂,帶著一種近乎狂放的興奮,“不是那種小打小哄的社羣門診!我要找一處安靜的、有點意境的地方,把它佈置得古色古香,藥櫃要頂到天花板,藥材要選道地優質的!我要懸壺濟世,不對,說懸壺濟世太大了,我就想實實在在地,用我這雙手,用我腦袋裡這些年還沒忘光的醫術,去幫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他的思緒彷彿飄回了那個野地的夜晚,眼前浮現出工友們質樸而充滿信任的臉龐。

“菊芳,你沒看到!昨天晚上,我給那些農民工兄弟看個小病,他們那種感激的眼神,那種最直接的、沒有任何功利心的信任,這比我坐在局長辦公室裡,批一百份檔案帶來的成就感都要強烈!都要真實!”

他猛地轉身,看向妻子,眼神灼灼,“我以前總覺得手握權力才能做大事,才能福澤一方。可現在我才明白,能親手解除一個人的病痛,讓他能直起腰板繼續為生活奮鬥,讓一個孩子能因為父親身體好轉而露出笑容。這同樣是頂天立地的事業!這纔是最根本的‘救濟蒼生’!”

他的話語充滿了力量與激情,那種發自內心的熱愛和嚮往,是方菊芳多年來在他談論工作時都未曾見過的。官場磨平了他的棱角,也壓抑了他的天性。而此刻,那個曾經懷揣醫學夢想的年輕人,彷彿穿越了數十年的宦海沉浮,重新活了過來,而且更加成熟,更加通透,更加豪邁灑脫!

“可是!”方菊芳還有顧慮,“開診所需要資金、場地、手續,還有你現在的情況,會不會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

“資金我們有積蓄,不夠我再想辦法!場地慢慢找,總會有合適的!手續按規矩辦!”方振富大手一揮,顯得信心十足,“至於彆人怎麼看?我方振富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服務百姓,有什麼好怕的?難道我離開了那個位置,就連做人的資格、行醫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清新的空氣湧了進來。他深吸一口氣,望著樓下漸漸蘇醒的城市,背影挺拔而從容。

“菊芳,前半生,我為責任、為家族、為所謂的仕途活著。這後半生,我想為自己活一次,為這份最初的夢想,為這些最需要幫助的普通人活一次!這,就是我方振富的新生!”

看著丈夫那在晨光中彷彿重新煥發生機的身影,聽著他這番擲地有聲、充滿豪情的話語,方菊芳心中所有的擔憂和失落,漸漸被一種巨大的欣慰、理解和支援所取代。她知道,她的丈夫沒有垮掉,他隻是找到了一條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更寬闊的道路。她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他,將臉貼在他堅實的後背上,輕聲而堅定地說:

“好!振富,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支援你!我和孩子們,都支援你!”

方振富要開診所的決定,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方家內部激起了新的漣漪,但這漣漪,不再是絕望的擴散,而是希望的萌動。

方秉忠這位曾經的老交通局長,在聽完兒子那番“懸壺濟世”的豪言壯語後,沉默了許久。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用官場的邏輯去分析利弊,而是從兒子眼中看到了久違的、如同年輕時投身醫學研究般的光芒。他走進書房,從一個舊木箱深處,拿出一個存摺,鄭重地交到方振富手上,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援:

“振富,爸這輩子也攢下些家底。這裡是二十五萬,你拿去!開診所不是小事,方方麵麵都要用錢。選址、裝修、進藥材,啟動資金必須充足!彆怕失敗,大不了,就當爸支援你重走一回青春路!”

這二十五萬,不僅僅是錢,更是一位父親對兒子掙脫枷鎖、追尋本心的最大認可,也帶著對方家未來新出路的全部期望。方振富接過存摺,感覺分量沉重,他知道,這背後是父親沉甸甸的信任。

與此同時,方振富找到了趙衛紅和趙衛平。他沒有以命令的口吻,而是以一種平等合夥、共謀事業的態度,向她們描繪了診所的藍圖。

趙衛紅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對方振富除了舊情,更有深深的愧疚和一種想要彌補、想要參與他新人生的強烈願望。能和他一起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情,對她而言是一種救贖,也是給自己和女兒豔麗一個更穩定、更有尊嚴的依托。她眼中含著淚光,用力點頭:“大哥,我以前跟你乾過!現在照樣能回到以前!我好歹做過衛生局長,彆的我做不了,抓藥、記賬、打理雜事,我一定儘心儘力的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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