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84章 鐵鳥上天
然而,這個計劃從開始就充滿了不公與隱患。方振富和方菊芳自然將全部心血和期望寄托在親生兒子方二軍身上,他們雖然對大軍和豔華有關懷,但難免因他們的出身而心存芥蒂,更彆提那個外人王新軍。方振富則懷著對趙衛國的仇恨和對趙衛紅的愧疚,潛意識裡對流淌著趙家血液的大軍、豔華,甚至遠在澳洲的豔麗,都存有一份移情般的複雜情感,這引起了方菊芳更深的不滿。
孩子們在這樣微妙而壓抑的環境中成長,敏感地察覺著大人們的態度。方二軍仗著父母寵愛,隱隱有驕縱之勢;方大軍沉默寡言,努力表現卻總感覺隔了一層;方豔華則早早學會了看人眼色,心思細膩。
就在方家試圖按下重啟鍵時,一封來自澳洲的匿名信再次攪渾了水麵。信是寄給方菊芳的,裡麵沒有落款,隻有幾句列印的話:
“小心王新軍。他的身世並非你看似那麼簡單。林曉雪臨進監獄前,見過趙衛紅。”
這封信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方菊芳試圖塵封的記憶。林曉雪那個可憐又複雜的女人,既是王振明的妻子,也曾與趙家兄弟、甚至方振富都有過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她臨終前見過趙衛紅?她們說了什麼?王新軍的身世還有什麼秘密?
方菊芳立刻秘密調查,她動用了一切關係,終於找到一個當年照顧過林曉雪的護工。護工回憶,林曉雪進監獄之前,趙衛紅確實去過,兩人屏退旁人談了許久。護工隱約聽到林曉雪哭著說“新軍是你的,求你……”後麵的話就聽不清了。
“新軍是你的?!”這句話像魔咒一樣纏繞著方菊芳。王新軍是趙衛紅的兒子?那父親是誰?王振明?還是方振富?聯想到趙衛紅當年也曾與方振富有過一段,而且時間上似乎有重疊,方菊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如果王新軍也是方振富的兒子。那這個家,簡直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與此同時,進入青春期的方大軍迎來了叛逆期。他早已從街坊鄰居的風言風語中,模糊地知道自己並非方振富親生,而是“趙家的種”。方秉忠的嚴格管束和方菊芳若有若無的疏離,讓他內心充滿了壓抑和憤怒。
一次,方秉忠因為大軍考試成績不理想而嚴厲斥責他,並拿他與弟弟二軍作比較,言語中充滿了對趙家血脈的輕視。長期積壓的怒火終於爆發,方大軍衝著祖父吼道:“你憑什麼這麼管我!你們不是總在說我是趙衛國的兒子嗎?!那我就不是你們方家的人!”
這句話恰好被回家的方振富聽到。震驚之餘,他看著這個自己撫養多年、此刻卻麵目猙獰的少年,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拉住暴怒的父親,將大軍帶回了房間。
深夜,方振富與大軍進行了一次長談。大軍在情緒宣泄後,也流露出脆弱和迷茫。他問方振富:“爸,我知道你不是我親爸,但你養了我這麼多年。你告訴我,我親爸趙衛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怎麼這輩子就進了監獄出不來了?”
方振富看著少年眼中的渴求,心中五味雜陳。關於趙衛國的案子自然與王振明的案子有關。方振富雖然知道一些內情,似乎還牽扯到這個家族的許多隱秘。他無法對大軍言明,隻能含糊地安慰。
然而,大軍的不滿和反抗,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方振富心中更深的波瀾。他開始反思父親所謂的家族“複興計劃”,這種充滿控製欲和偏見的培養,真的對嗎?這些孩子,包括大軍、豔華,甚至那個被寄養的王新軍,他們難道隻是家族榮耀的工具嗎?
方菊芳對王新軍身世的調查,在小心翼翼進行時,似乎觸動了某個敏感的神經。先是方振富在單位受到了一次更隱晦的提醒,關於“不要過多打聽過去某些敏感人物的舊事”;接著,方家老宅半夜接到了無聲電話;甚至方二軍在學校也差點遭遇一場意外的交通事故,幸好隻是虛驚一場。
這一切都讓方菊芳毛骨悚然。她意識到,王新軍的身世背後,可能隱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這個秘密牽扯到的勢力,遠比方家想象的更為強大和危險。那位退休老領導家的影子,似乎再次隱約浮現。
而與此同時,遠在澳洲的趙衛平,在一次偶然的越洋電話中,意外得知方家似乎仍在調查王新軍和林曉雪的事,並且方家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趙衛平聯想到姐姐趙衛紅對她吐露的關於王新軍身世的驚天秘密,以及那位“大人物”的警告,她感到不寒而栗。她深知,那個秘密一旦曝光,不僅方家可能萬劫不複,就連在澳洲的趙衛紅和豔麗,也可能受到牽連。
內憂外患之下,方振富和方菊芳這對怨偶被迫再次坐在一起,麵對這盤錯綜複雜的殘局。
“必須停止調查!”方振富語氣沉重,“為了二軍,為了這個家,不能再深究下去了!”
“可王新軍他……”
“不管他是誰的兒子!”方振富打斷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決絕,“他現在隻是王新軍!我們方家,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了。爸的那個計劃也必須停止。孩子們的路,讓他們自己走吧。”
方菊芳看著丈夫,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超越個人情感的、對家庭整體的守護意誌。她沉默了。她知道,丈夫是對的。那個隱藏在深處的秘密,像一顆定時炸彈,挖掘它,隻會讓所有人粉身碎骨。
方秉忠在得知兒子兒媳的決定後,大發雷霆,但麵對來自外部的無形壓力和內部已然裂痕累累的家庭關係,這位強勢了一輩子的老人,最終也不得不妥協。方秉忠與劉昕嘔心瀝血製定的“家族複興計劃”,尚未正式實施,便被接踵而至的現實衝擊得七零八落。那張承載了無數深夜密謀與沉重期望的紙張,被方秉忠鎖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彷彿一同被鎖住的,還有兩位老人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計劃中需要“磨掉倔骨”的方大軍,首先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不受控。高三關鍵時期,他瞞著全家,報名參加了空軍飛行員選拔。當錄取通知書寄到家時,整個方家炸開了鍋。
“胡哄!簡直是胡哄!”方秉忠氣得渾身發抖,將通知書拍在桌上,“我讓你走仕途,不是讓你去當個開飛機的武夫!”
方菊芳也急了,雖然她對大軍感情複雜,但畢竟撫養多年:“大軍,飛行員多危險啊!而且這一走就是多少年?你就不為家裡想想?”
唯有方振富,在最初的震驚後,看著兒子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光亮和堅定,心中百味雜陳。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不被家族理解的夢想。“爸,媽,菊芳,”他罕見地站在了兒子一邊,“這是大軍自己的選擇。他能被選上,說明他有這個能力和潛力。我們應該支援他。”
方大軍梗著脖子,麵對眾人的反對隻扔下一句:“我不是你們棋盤上的棋子。我的路我自己走。”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方秉忠所有的謀劃。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孩子們已經長大,他們不再是任由擺布的娃娃。
方大軍的“叛逃”,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一向乖巧敏感的方豔華,在得知哥哥的選擇後,沉默了好幾天,然後在一個週末的飯桌上,平靜地宣佈:“我不想學管理,也不想學心理。我要學生物醫學。”
方秉忠剛要開口,方豔華抬起眼,目光清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爺爺,我知道您和奶奶為我們付出了很多心思。但是,我喜歡實驗室,喜歡研究生命。大哥說得對,我們的人生,應該由我們自己負責。”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方秉忠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他精心規劃的路線,在孩子們蓬勃生長的自我意誌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方家老宅的隔音並不算好,尤其是大軍那間朝北的小臥室。此刻,緊閉的房門也擋不住裡麵隱隱傳來的、像繃緊的弓弦一樣的氣氛。
方豔華捏著那本厚厚的生物課本,坐在書桌前那把唯一的木椅上,目光卻像釘子一樣釘在靠窗而立的哥哥背上。窗外是灰撲撲的巷子風景,與他牆上那張巨大的、色彩鮮明的f-22猛禽戰鬥機海報形成刺眼對比。
“所以,”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小刀子,試圖劃破滿室的沉悶,“你就這麼定了?把那張紙‘啪’一下拍在桌上,就算昭告天下了?爺爺剛才的臉色,你看到了嗎?差點沒當場厥過去!”
方大軍沒有回頭,寬闊的肩膀維持著抱臂的姿勢,像一尊倔強的石雕。他的聲音硬邦邦地砸回來,帶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啞和不服:“通告?我需要向誰通告?我的命,從頭到腳是我自己的,不是方家的集體財產,更不是老爺子棋盤上那顆叫‘長孫’的棋子!”
“你的命?”方豔華嗤笑一聲,那笑聲又冷又脆,像冰淩斷裂,“說得可真輕巧。方大軍,你摸摸良心,你長這麼大,吃的米,穿的衣,哪一粒哪一線不是方家給的?現在翅膀剛長硬了點,就迫不及待要單飛了?飛行員?”她刻意拖長了音調,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聽著是威風,說白了,不就是個穿著製服、關在鐵殼子裡的高階司機嗎?爺爺給你鋪好的陽關大道你不走,非要去鑽那萬米高空的鐵棺材!”
“高階司機?!”方大軍猛地轉過身,那雙像極了趙衛國的眼睛裡燃著兩簇火苗,“方豔華!把你從媽那兒學來的那套勢利眼給我收起來!那不是鐵殼子,那是戰機!是能守護領空、扞衛尊嚴的戰鷹!比坐在那四四方方的辦公室裡,陪著笑臉、算計著人心乾淨一百倍,也爺們兒一百倍!”
“我勢利?”勢利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方豔華的耳朵,她“謔”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對!我就是勢利!因為我受夠了!我受夠了在這個家裡看人臉色過日子,受夠了心裡翻江倒海還要裝出一副溫良恭儉讓的樣子!你呢?你除了會梗著脖子當刺頭,還會什麼?你以為你這樣很英雄?我告訴你,你這是自私!是懦弱!是逃避!”
“我逃避?”方大軍逼近一步,他高出妹妹一個頭還多,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方豔華完全籠罩,“我逃避什麼?逃避這個永遠把我當‘外來種’看的家?還是逃避那個永遠覺得我身上流著趙家‘劣等血’的媽?還是逃避爺爺那套能把人活活憋死的‘家族複興’偉大藍圖?!”他幾乎是低吼出來,“我是在找一條我自己的路!一條靠我自己這雙手、這條命拚出來的路!不靠施捨,不靠那令人作嘔的算計!”
方豔華的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聲音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是,你了不起!你清高!那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我?你痛快了,一走了之,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都會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他們會更努力地把我捏成他們想要的‘方家大小姐’!你知道我跟爺爺說我想學生物醫學,他怎麼說嗎?他說‘那是伺候瓶瓶罐罐的活兒,不成氣候’!在他們眼裡,我們就不該有腦子,不該有自己喜歡的東西!”
方大軍盯著妹妹通紅的眼眶,語氣不易察覺地緩和了一絲,但態度依舊如磐石:“所以呢?你就準備低頭了?繼續當你完美無瑕的瓷娃娃,去學那些狗屁的管理、心理,然後等著他們給你挑個‘門當戶對’的丈夫,完成你這作為棋子的使命?”
“我不會!”這句話像引信,瞬間點燃了方豔華所有的委屈和憤怒,她聲音陡然拔尖,“方大軍!彆以為隻有你會反抗!你能開著鐵鳥上天,我就能在實驗室裡解剖未來!生物醫學怎麼了?它研究的是生命最本質的密碼!比那些虛與委蛇的人際、那些冷冰冰的金融數字真實一千倍,乾淨一萬倍!至少,那些細胞、那些基因鏈不會背叛你!不會像人一樣,當麵一套,背後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