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86章 教子無方
他想起哥哥方大軍,那個已經穿上軍裝、翱翔藍天的“叛徒”。家裡幾乎不提他,但方二軍偶爾能從爺爺複雜的眼神和父母無奈的歎息中,感覺到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混合著失望或許還有一絲欣賞的情緒?這讓他很不舒服。為什麼那個“外人”哥哥能活得那麼“酷”,而自己這個正牌繼承人,卻好像被圈養在黃金籠子裡?
他也敏感地察覺到父母之間那種冰冷的氛圍,知道家裡似乎藏著很多不能說的秘密。這種不確定感讓他不安,於是他變本加厲地用張揚和跋扈來掩飾內心的慌亂和脆弱,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確認自己的存在感和價值。
真正的禍事,發生在一個週五的下午。
幾個男生在體育館後麵的倉庫附近玩哄。不知怎的,話題引到了那個經常被方二軍嘲笑的李銘的身上。有人說看見李銘偷偷把圖書館的舊書帶回家看。方二軍正覺得無聊,聞言眼珠一轉,一個好玩的念頭冒了出來。他慫恿道:“敢不敢把他的書包拿出來,看看裡麵到底藏了什麼寶貝?”
在幾個跟班的起鬨和下,方二軍帶頭溜進教室,拿出了李銘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他像得勝的將軍一樣,在眾人的圍觀下,嘩啦一下把書包裡的東西全倒在了地上。
書本、筆記、一個破舊的文具盒,還有幾張明顯是從垃圾桶撿來的、被小心壓平的漂亮糖紙,以及一張小心翼翼用透明膠帶粘好的、一家三口的泛黃合影。照片上的李銘笑得燦爛,他的父母看起來樸實而慈愛。
方二軍用腳尖撥弄著那些東西,誇張地大笑:“哈哈哈,果然是撿垃圾的!連糖紙都撿!你看這照片,土死了!”
周圍的鬨笑聲中,李銘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猛地衝了過來,一把推開方二軍,想要搶回照片。方二軍被推得一個趔趄,頓覺顏麵大失,惱羞成怒之下,他搶過那張照片,當著李銘的麵,“嘶啦”一聲,將其撕成了兩半!
李銘看著地上被撕碎的照片,眼睛瞬間紅了,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絕望的、心碎的光芒。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方二軍,那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怯懦,隻剩下冰冷的恨意。
“方二軍,”李銘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像冰錐一樣刺人,“你除了會投胎,你還會什麼?你爸媽知道你在這裡像個流氓一樣欺負人嗎?你以為你很有錢?很了不起?我告訴你,你是我見過最可憐、最可悲的人!你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你就是個空心傀儡!”
說完,他不再看方二軍一眼,默默地、顫抖著蹲下身,一片一片,極其小心地撿起那些照片碎片,彷彿那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然後,他抱著破碎的書包和照片,一步一步地走了,背影單薄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尊嚴。
周圍的鬨笑聲早已停止,那幾個跟班也訕訕地站在原地。方二軍僵在那裡,臉上火辣辣的。李銘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恐懼和空虛。“可憐”、“可悲”、“空心傀儡”,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瘋狂回蕩。
他第一次,在欺負完人後,沒有感到絲毫快意,反而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羞恥和恐慌攫住。他看著李銘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手上因為用力撕照片而留下的紅痕,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做了一件極其混蛋、並且無法挽回的事情。
那種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後悔,而是一種冰冷的、令人難以接受的認知——他,方二軍,或許真的就像李銘說的那樣,除了依靠家世虛張聲勢,內在空無一物。
這個認知,對於一個年僅十二歲、一直活在溺愛和奉承中的少年來說,無疑是顛覆性的,甚至是毀滅性的。他站在原地,陽光照在他昂貴的衣服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徹骨的寒冷。這場他自以為是的“惡作劇”最終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反噬了他自己。
方二軍撕毀照片的“惡作劇”,起初並未引起方家太大的重視。方菊芳接到班主任電話時,她習慣性地以為又是兒子在學校惹了小麻煩,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和理所當然的維護:“王老師,孩子們之間打打鬨哄很正常嘛。是不是對方孩子先招惹我們二軍的?一張照片而已,我們賠他十張、一百張都行!需要多少賠償,您說個數。”
然而,班主任接下來的話,卻讓方菊芳臉上的從容瞬間凍結:“方太太,這次情況可能沒那麼簡單。被撕毀照片的李銘同學,他的父親是李正廉。”
“李正廉?”方菊芳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名字的分量。
“就是剛剛從部委空降下來,分管科教文衛的李副市長。”班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
“嗡”的一聲,方菊芳隻覺得腦袋像被重錘擊中。李正廉!那個以鐵腕、務實和不講情麵著稱的少壯派領導!據說背景深厚,是上麵重點培養的物件,風頭正勁,連方振富見了都要客氣幾分的人物!她強裝鎮定地結束通話電話,手卻止不住地顫抖。她立刻撥通了方振富的電話,語無倫次地說明瞭情況。電話那頭方振富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再開口時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壓抑的怒火:
“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你知道李正廉是什麼人嗎?他正愁找不到切入點整頓各個領域積弊,我們倒好,直接把刀遞到他手裡!還是以這種最不堪的方式——縱容子弟欺淩同窗,侮辱他人父母!”
方家老宅,方秉忠的書房再次成了風暴中心。
“李正廉……”方秉忠喃喃念著這個名字,臉色灰敗。他比兒子更清楚這裡麵的凶險。這絕不僅僅是兩個孩子之間的矛盾,甚至不是簡單的道歉賠償能解決的。李正廉新官上任,急需立威,而方家,這個盤踞本地多年、關係盤根錯節的“地頭蛇”,無疑是一個極具分量的目標。撕照片事件,就是一個絕佳的、能引爆輿論的道德製高點!
“立刻!馬上!帶著那個混賬東西,去李家登門道歉!”方秉忠幾乎是吼出來的,胸口劇烈起伏,“態度要誠懇!無論對方提出什麼要求,都答應!振富,你準備一下,看看手裡有沒有可以交換的籌碼或者能讓人放心的‘投名狀’。”
方振富和方菊芳帶著滿臉不情願、還沒完全意識到事態嚴重性的方二軍,提著昂貴的禮品,忐忑不安地敲開了李副市長家的門。出乎意料,李家住在市府大院一個很普通的單元房裡,陳設簡單,甚至有些樸素。李正廉本人沒有露麵,接待他們的是李銘的母親,一位氣質沉靜、戴著眼鏡的中年女性,看起來像是一位學者。
她沒有收任何禮物,態度客氣卻疏離。她看著惴惴不安的方氏夫婦,又看了看梗著脖子、被方菊芳強按著低頭道歉的方二軍,平靜地開口:“方局長,方太太,你們好。事情我已經聽小銘說了。孩子們之間發生矛盾,我們作為家長,引導教育是關鍵。”
她的話聽起來通情達理,卻讓方振富心裡更是一沉。這種不吵不哄、原則分明的態度,往往最難應付。
“李太太,實在對不起!是我們教子無方!二軍,快給阿姨道歉!”方菊芳連忙催促。
方二軍不情不願地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李太太目光平靜地看著方二軍:“方同學,你知道你撕掉的是什麼嗎?那是小銘和他去世父親唯一的一張合影。”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方家三人耳邊炸響。方二軍猛地抬起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愕和一絲慌亂。他這才明白,為什麼李銘當時會有那種絕望的眼神。
方振富有些不解地問道:“李銘的父親不是李副市長嗎?”
“沒錯!李副市長的確是李銘現在的父親!”
李太太笑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小銘的父親,是一名邊防軍人,幾年前在一次任務中犧牲了。後來我們就收養了李銘。那張照片,是他最珍貴的東西。我們不需要賠償,也不需要你們承諾什麼。我們隻希望,方同學能真正認識到,尊重他人,尤其是尊重彆人的情感和記憶,是比成績、比家世更重要的東西。這也是我們家庭教育小銘的核心。”
犧牲的軍人遺屬!這個身份,讓整個事件的性質再次升級!如果被媒體知道,省中醫藥管理局局長的公子,公然侮辱、撕毀烈士遺孤珍藏的父親遺照。方振富幾乎能看到自己政治生涯的終點,以及方家即將麵臨的滔天輿論指責。
方振富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他幾乎是懇求地說道:“李太太,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我們一定嚴加管教!請您一定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
李太太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如何教育孩子,是方局長和太太的事情。我們隻希望類似的事情不要再發生在其他孩子身上。至於小銘我們會安撫他。幾位請回吧。”
這個逐客令下得禮貌而堅決。
回到車上,死一般的寂靜。方二軍似乎也被“烈士遺孤”這個事實震撼到,第一次安靜地蜷縮在角落,不敢說話。
方振富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李正廉夫人的“不通融”,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果然,第二天,方振富就感受到了壓力。原本一個板上釘釘的、由他主導的重要中醫藥產業園區專案,在市長辦公會上被李正廉以“需要更充分論證,避免資源過度集中”為由,暫緩審議。幾個平時與方家走得近的中醫藥企業負責人,也紛紛打來電話,旁敲側擊地詢問是否“得罪了上麵”。
方秉忠動用了所有老關係去說和,得到的反饋都是:李副市長對此事非常憤怒,認為這反映了某些乾部家庭家風不正、特權思想嚴重的問題,他堅持原則,不肯鬆口。方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和被動。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權力和道德高地的結合麵前,他們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和引以為傲的家世,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為了平息李正廉的怒火,換取家族的喘息之機,方振富在父親痛苦的默許下,不得不做出了巨大的讓步和犧牲:他主動讓出了對省中醫藥學會的主導權,同意了對幾家與方家關係密切的藥企進行更嚴格的審計,並在一次內部會議上,不點名地做了關於“加強乾部家風建設、摒棄特權思想”的檢討。
這些舉動,無異於斷臂求生。方家的影響力和實際利益受到了重創。
而始作俑者方二軍,被盛怒之下的方振富狠狠教訓了一頓,並強製送到了一所以管理嚴格著稱的封閉式寄宿學校,他奢靡安逸的生活戛然而止。
方家為撕照片事件付出的代價是慘重的,但風暴並未因此停歇,反而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引動了更深層的暗流。儘管方家和李家都極力低調處理此事,但“方局長公子欺淩烈士遺孤”的訊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小範圍內悄然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