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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山派所處的山丘,雖不險峻,亦無那千仞絕壁,然一路行來,隻見山路兩側,花木扶疏,草木繁茂,倒也彆有一番景緻。
行至半山腰處,有一座古老的佛寺,香火鼎盛,香客不絕,信男善女們,皆是虔誠地前去禮佛。
這佛寺,也引得不少凡俗之人,因好奇心驅使,時常會沿著那蜿蜒的山路,尋訪那名聞江湖的幽山派。
也正因如此,幽山派便特意在門派大門之外,設了一處涼亭,配以石桌石凳,供那登山之客,歇息片刻。
幽山派相對於江湖上其他門派的複雜紛爭,倒是顯得格外寧靜安詳,更透著一股濃濃的煙火氣息。
幽山派掌門宋寒霽,不僅對門下弟子嚴苛於武藝,更看重其品德之培養。
每月他都會邀請佛寺高僧,前來幽山派為弟子們講授佛法,以陶冶情操。
數日前,一位法號“度淨”的大師,如往常一般,前來幽山派授課。
幽山派內有一間寬敞的屋子,采光極好,平日裡供門下弟子讀書修身之用。屋簷之上,高懸一塊牌匾,上書“知悟”二字,字跡蒼勁有力。
今日,度淨大師抵達幽山派,門下弟子們早已在“知悟”室中正襟危坐,靜候大師的到來。
幽山派弟子們皆是凝神靜聽,一個時辰的講學,轉瞬即逝。度淨大師講罷,起身欲辭。
當大師步出講室,一位身姿卓絕、身著桃色裙裳的幽山派女弟子,已然迎上前去,斂衽施禮。
度淨大師見那女子裝束素雅,容貌卻如仙子臨凡,眉目間靈氣逼人。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以示回禮。
那女子道:“度淨大師,小女子阮憐冰,心中有一事,困擾許久,不知大師可否賜教,為我解惑?”
度淨大師溫言道:“阮施主不必多禮,但說無妨。”
阮憐冰蓮步輕移,走到一旁,望向庭院中景緻,口中問道:“大師,不知生與死,究竟是何物?小女子心中困惑,始終未能明瞭。”
度淨大師聞言,雙手合十,口宣佛號:“善哉。阮施主所問,乃是眾生心中常存之疑,並非一人獨有。”
大師望著庭院中繁花似錦,悠悠說道:“生與死,不過是因緣和合,又因緣離散的顯現。正如那花開花落,春華秋實,潮漲潮息,皆是循著定數而生滅。今日之生,乃前日之因;明日之死,亦是今日之果。於此循環之中,無所謂開端,亦無所謂終結。”
阮憐冰聽聞此言,似有所悟,卻又似困惑更深,她再次看向度淨大師,問道:“大師,小女子尚有一事不明。為何有人作惡多端,卻能逍遙法外,而有人一生行善,卻早早夭亡?”
度淨大師聞此問,麵色如常,他緩緩頷首,說道:“眾生所造之業,有善業,亦有惡業。此業力如影隨形,種子一旦種下,必有成熟之時。隻是成熟的‘時節因緣’,並非完全取決於一世。有業報現前,者生便得善果,或身心安樂;有業報未熟,則暫得逍遙。世間之‘逍遙’,往往是往昔善業之餘蔭,而‘夭亡’,亦可能是過去惡業之顯現。如此種種,乃是‘業’之體現。”
阮憐冰聞言,若有所思,繼而又問:“然若有人作惡多端,卻憑藉自身強橫之力,或是奸詐之計,使得其惡行未曾受到報應,使其得以逍遙於世,此等之人,是否便能擺脫那‘業’的束縛?”
度淨大師聞此,神色依舊淡然,他雙手合十道:“‘業’乃無形無相,卻真實不虛。一因種下,縱使一時未見其果,然此果必將成熟。隻是這‘時節因緣’,並非凡人能夠全然預知。便是逃得一時之快,亦是難逃宿世之因。恰如烈火焚身,縱使烈火暫未將身化為灰燼,那灼熱之苦,亦是真實烙印在身。”
阮憐冰聽罷,思索幾許,如聞暮鼓晨鐘,心中豁然開朗。
她再次雙手合十,向度淨大師深施一禮,感激道:“多謝大師指點迷津,小女子明白了,隻是因果有時不易顯現,實乃人之渺小所致。”
度淨大師雙手合十,應道:“善哉,阮施主能有此悟,乃是善緣。”說罷,他便轉身,緩步離去了。
阮憐冰目視前方,思緒卻已飄飛至遙遠天際,久久未能收回。
正在此時,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阮師妹,你適才與度淨大師論道,莫非是在問大師,你那姻緣之事?”
阮憐冰聞聲轉身,望向身後。隻見一名高個子男子,嘴唇薄削,眉毛如墨,斜躺在廊柱之上,姿態閒適。
阮憐冰見是候明誌,輕搖螓首道:“候師兄,你又取笑我了。”
這位候明誌,與阮憐冰同門,皆是幽山派弟子。候明誌入門早於阮憐冰數載,故而稱得上是阮憐冰的師兄。
候明誌見阮憐冰一臉不解,便道:“我此言並非取笑,師妹你若不憂心自己的姻緣,師兄我也甚是替你擔憂。”
阮憐冰聞言,好奇問道:“哦?此話怎講?”
候明誌搖了搖頭,道:“師妹怎的如此健忘?那劉公子、陳公子等人,皆是對你傾心不已,又是送禮,又是遣人來提親。然師妹你卻一個都看不上。想來那些個劉公子、陳公子,或是江湖上的青年才俊,或是朝廷官員的子弟,皆是些人物。依著阮師妹你這般傾國傾城的容貌,少有男子見了不為之失魂落魄的。”
阮憐冰聽他這般誇讚,俏臉浮起笑意,她隻是不喜與那些輕浮之輩糾纏,更不願收他們的贈禮,故而一一婉拒。
阮憐冰道:“我尚年輕,婚嫁之事,尚且早。況且,姻緣之事,本就不可強求。那些個公子哥們,我與他們素無深交,亦無甚可談之語,如何能隨波逐流?”
候明誌聞言,卻搖頭晃腦,說道:“師妹此言差矣。你且看那世間女子,哪一個不是十五六歲便已嫁作人婦?師妹你既然如此受男子歡迎,何不順水推舟,尋個閤眼緣的,早日嫁了去?如此,便可擺脫那各色公子哥的糾纏,落得個清淨。”
阮憐冰聞聽此言,掩口輕笑,道:“候師兄此言,莫非是盼著我早日出嫁,好讓候師兄在幽山派裡,少個不對眼的?”
候明誌聞言,擺手解釋道:“師妹冤枉我了,師兄此言,句句發自肺腑,皆是一番好意,師妹怎的這般猜測於我?”
正在二人說話之際,卻又聽得一個聲音從旁傳來:“候明誌,你心裡在想些什麼,何須猜度?你不過是嫉妒阮師妹武功比你高強,故而總是尋她玩笑罷了。”
二人循聲望去,但見兩名幽山派弟子,一男一女,正緩步走來。
那說話的男子,身量與候明誌不相上下,生得眉目深邃,眼神彷彿藏著萬千思緒,讓人捉摸不透。
他身旁的女子,則容貌俏麗,臉上帶著盈盈笑意,望向阮憐冰與候明誌。
那女子所穿的桃色衣裙,與阮憐冰身上所著,竟是分毫不差,衣袖上更繡著精巧的花葉暗紋,想來也是幽山派的女弟子。
那男子,正是幽山派大弟子羅金砃,他是掌門宋寒霽座下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而他身旁的女子,名喚唐凝素,她與羅金砃,還有候明誌、阮憐冰等人,在幽山派中,皆是相處融洽,情誼深厚的好友。
候明誌聞言,頓時有些不服氣,他瞪著羅金砃,說道:“你這羅金砃,我不過是與師妹閒談幾句,幾時問過你了?”
羅金砃聞言,深邃的眼神微微一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貴的笑意,未置一詞。
一旁的唐凝素,見狀,掩口笑道:“羅師兄說得冇錯,候師兄你這般實力,想要與阮師妹比試,恐怕還為時過早。莫要說阮師妹,便是小女子,也勉強能與候師兄過上幾招。”
候明誌聽了唐凝素的擠兌,臉上頓時漲紅,他用力晃了晃腦袋,說道:“唐師妹,你這話就有些過分了。我這是身為師兄,憐惜師妹年輕,方纔手下留情。若是真下起狠手來,你們哪一個能夠招架得住?”
羅金砃聽了候明誌這番話,故意對唐凝素說道:“他呀,是不敢與阮師妹比試,怕輸了丟人現眼,我們便也莫要點破他了。”
候明誌被羅金砃這番話激得忍無可忍,道:“看來我今日不拿出些真本事,你們便都忘了我候明誌是誰了!”說罷,他轉向阮憐冰,做了個“請”的手勢,道:“阮師妹,請隨我來,咱們到演武場,切磋切磋。”
阮憐冰聞言,掩口笑道:“得蒙候師兄指點,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求之不得。”說罷,她蓮步輕盈,便向演武場走去。
羅金砃與唐凝素見狀,眼中皆是閃爍著看好戲的光芒,二人相視一笑,便也跟在了候明誌與阮憐冰身後。
候明誌與阮憐冰,往日比試,結果皆是阮憐冰略勝一籌。
候明誌雖對這位比自己年幼的師妹武功深感佩服,卻也嘴上不服輸,時常尋些由頭來與她切磋。
此刻,阮憐冰立於演武場中央,她手中未曾持任何兵器。
往日裡,她與候明誌切磋,皆是以指作劍,使出幽山派的獨門絕技——《歸藏劍法》,以此決勝負。
候明誌早已擺開了架勢,對著阮憐冰拱手道:“阮師妹,今日我們且再比試一番,還望師妹多多指教。”
阮憐冰亦還禮,臉上帶著笑意,道:“候師兄言重了。我等皆是同門,何來指教之說?不過是切磋一番,增長些許見聞罷了。”
候明誌不再多言,右手向前一遞,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斜指,做拔劍狀。
隨即,他身體微沉,步法一變,已是幽山派標誌性的“幽步”。
隻見他身形飄忽,腳下彷彿不沾塵土,已繞到阮憐冰側麵。
他兩指併攏,如同出鞘寒鋒,直刺阮憐冰肩井穴。
這一招看似聲勢不大,卻暗藏巧勁,正是幽山派劍法中以巧取勝的精髓。
阮憐冰早有預料,她身形未動,隻是微微側首,堪堪躲過候明誌那如閃電般刺來的“劍尖”。
同時,她左手食指亦微曲,指尖彈出,快若迅雷,直點候明誌麵門之上的合穀穴。
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卸力巧勁,使得候明誌攻勢一滯,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候明誌見一擊不成,臉上卻並無沮喪之色,反而讚道:“師妹反應如此之快,巧勁亦是了得,師兄看走眼了!”他不再猶豫,身形再次欺上,這次更是兩招齊出,兩指併攏,分彆疾刺阮憐冰的風府穴與風池穴。
指風微動,正是《歸藏劍法》中“雙龍出雲”的起手式,招式精妙。
阮憐冰雙眸微眯,她深知候明誌此番攻勢更為淩厲,不敢有絲毫大意。
她身體微側,憑藉那借力打力的巧勁,右手食指微屈,點向候明誌欲襲風府穴的手指。
同時,她左手亦是靈巧無比,架住候明誌刺向風池穴的手腕,巧妙地將候明誌的攻勢引偏。
藉著候明誌身形迴轉之際,阮憐冰反手一指,看似隨意,卻精準無比,點中了候明誌的曲池穴。
這一指,力道綿柔,直接讓候明誌手臂一麻。雖然未能完全製住他,但攻勢明顯減弱,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回撤了半步。
兩人你來我往,已拆了十幾招。
候明誌每一次出招,都似能準確捕捉到阮憐冰劍招中的些微空隙,隻是阮憐冰的步法更是輕靈,總能在關鍵時刻避開他的鋒芒。
而她的劍招,也總是恰到好處地,讓候明誌的攻勢“滑”開,或是使其招式銜接之處,出現些微的遲滯。
阮憐冰這般的遊刃有餘,讓候明誌心下暗驚,隻覺阮憐冰的武功又再次精進了。
此時,阮憐冰眉梢微動,身形已然轉動。
候明誌的指風擦過她的髮絲,隻見她身形一轉,落葉般飄到了候明誌的身後。
阮憐冰雙指併攏,疾攻而出,分彆點向候明誌的肩井穴與大椎穴。
此招名為“青鋒並峙”,若是實打實地點中,候明誌今日便要徹底動彈不得了。
然而,就在阮憐冰的指尖即將觸及候明誌穴位之際,她卻收回了指力,隻堪堪停在穴位之前。
候明誌心領神會,立時身形一矮,化解了阮憐冰那巧妙的一招。
二人同時收招,相視一笑。
候明誌心知阮憐冰方纔是有意相讓,他望向場邊圍觀的羅金砃與唐凝素,說道:“你們二人,隻顧看熱鬨,可曾看見?阮師妹與我此番交手,不過是平手罷了。況且是因為我未儘全力。”他這話語中,仍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傲氣。
阮憐冰聞言,亦是笑靨如花:“師兄那‘借力打力’之法,已是使得非同凡響。小妹不過是勉力支撐,能得師兄指點,已是萬幸。”
場邊的羅金砃與唐凝素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這一場本該分出勝負的比試,以平局收場,乃是阮憐冰謙遜,是她顧及了候明誌的麵子,有意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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