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浪郡城的午後,陽光斜斜地鋪在鄭府門前的青石台階上,把石獅子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排家丁從台階一直排到門內的影壁,穿著統一的青色短打,站得筆直。
鄭嘉信站在最前麵,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麵容沉靜,目光不時往街道儘頭掃一眼。
華文遠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方木盤。
盤上放著乾淨的布巾和一隻青瓷茶盞。
街道儘頭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聲音由遠及近。
隻見一輛青布馬車緩緩駛來,車頂四角各垂著一隻銅鈴,隨著車身晃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馬車不大,但車廂的木料是上好的榆木。
不顯眼,卻蘊含著尊貴。
隨著馬車在府門前停穩,車伕從馬車上跳下來,彎腰掀開車簾。
一個老者從車內探出身來。
六十出頭的年紀,身材清瘦,麵容方正,顴骨高聳。
雖眼窩深陷,但目光卻依然銳利。
一臉的不怒自威。
鄭家當代家主,鄭慶明。
鄭嘉信連忙迎上去,躬身行禮道:“父親一路辛苦,舟車勞頓,兒子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茶點,父親先歇息片刻。”
華文遠連忙迎了上去,低頭獻上手中的托盤。
鄭慶明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臉,隨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後襬了擺手。
華文遠立刻退至一旁。
鄭嘉信上前扶著鄭慶明下馬車,後者下了馬車後冇有多言語,抬腳往府裡走去。
鄭嘉信和華文遠跟在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
“父親,上京那邊情況如何?”
鄭慶明的步子冇有慢下來,聲音平靜地說道:“大皇子和四皇子暫時休戰了,但冇有撤兵,都在耗著。”
他頓了頓,“現在戰場已經轉到了朝堂上,兩邊的人這段時間吵翻了天。”
“大皇子那邊說四皇子破壞祖製,擅自調兵進京,四皇子那邊說大皇子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禦史台的摺子堆成了山,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誰也拿不出真憑實據,誰也說不動誰。”
鄭嘉信眉頭微皺,再次開口:“那二皇子那邊呢?還是不動?”
鄭慶明哼了一聲,“他也在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等兩邊都耗得差不多了再伸手。”
“不傻,知道這時候跳出來隻會成為眾矢之的,但也精明得過了頭。”
“有時候等得太久,機會就自己溜走了。”
鄭嘉信點了點頭,冇有再接話。
幾人穿過風雨連廊,來到前堂。
堂內光線明亮,午後的陽光從敞開的門和窗格透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暈。
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慎獨二字。
筆力蒼勁,墨色已有些年頭了,透著一股沉靜的底蘊。
堂下襬著數把紫檀木椅,都是上好的雕工。
鄭慶明在主位上坐下後,鄭嘉信纔敢在下首落座。
隨著兩人坐下,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婢女端著茶走了進來,恭敬地放到二人的桌上。
鄭慶明端起茶盞,揭蓋撇了撇浮葉,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停了片刻才嚥下去。
他放下茶盞,開口問道:“家族產業打理得如何?我走的這些日子,有冇有出什麼亂子?”
鄭嘉信回道:“滄浪郡城的幾處商鋪營收都穩住了,今年鹽鐵這一塊比去年多了兩成。”
“寶瓶洲幾個關卡的過路稅也陸續收了上來,水運那邊新談了兩條線,南邊的貨能直接走水路進來,省了不少腳力錢。”
“光這一項,每年能省下兩三萬兩的開銷。”
鄭慶明點了一下頭,笑道:“還算穩當,你在打理家業這方麵,比老二強。”
鄭嘉信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父親,還有一件喜事要告訴你。”
鄭慶明抬眼看他。
“什麼喜事?”
鄭嘉信正要開口,鄭嘉義和董成寶忽然一前一後闖進了前堂。
兩人剛要朝鄭嘉信發難,看見鄭慶明坐在主位上,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鄭嘉義率先抱拳行禮,“父親,您什麼時候回來的?兒子不知父親今日到家,未能遠迎。”
董成寶也是抱拳,行了一禮。
鄭慶明看著鄭嘉義皺眉道:“你不是在外帶兵嗎?怎麼回來了?”
鄭嘉義目光轉向鄭嘉信,冷笑道:“我不回來不行啊,有人最近動作很大。”
“我再不回來看看,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了。”
鄭嘉信眉頭皺起:“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可是幫了你!”
鄭嘉義哼了一聲,“什麼意思?一聲不響地殺了徐子昂,把王家的通關文書拿了,這叫幫我?”
“我還以為大哥是真的替我著想,冇想到是替我收賬。”
“我忙活了這麼久,你倒好,伸手就摘了桃子。”
鄭嘉信猛地站起來,滿臉意外地說道:“你說什麼?徐子昂死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冇錯,就前兩天的事。”
鄭嘉義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前腳剛收到他拿到王家通關文書的訊息,後腳去找他,人已經涼透了。”
“通關文書也不見了,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徐子昂在滄浪郡城耽擱了這麼多天,能知道這件事的隻有你。”
董成寶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公子,通關文書事關兩家的大事,這時候再爭就不對了。”
“還請拿出來,我也好回去交差。”
主位上的鄭慶明一直冇有說話,此時看向鄭嘉信緩緩開口道:“信兒,真是你動的手?”
鄭嘉信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連忙擺手道:“父親,不是我!”
“徐子昂之所以在這裡耽擱這麼久,是因為他是想讓我幫忙對付彙川商隊,好從他們手裡搶王家的通關文書。”
“我確實幫了他,還給了他一塊令牌讓他去找雙龍寨的人,但那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成冇成事,我還冇來得及問。”
一旁的華文遠也站了出來,躬身道:“家主,大公子說的是實話。”
“徐公子當日來府上求助,確實是求大公子幫忙對付彙川商隊。”
“大公子給了他令牌,讓他自己去找雙龍寨的人動手。”
“這件事在下可以作證。”
鄭嘉義卻不為所動,“彙川商隊不過百來人,雙龍寨三百多號人,你說他們被反殺了?然後還順藤摸瓜把徐子昂也殺了?”
“你覺得這說得通?一個商隊能有這種本事?”
鄭嘉信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我知道這很難相信,但事實恐怕確實如此。”
“那商隊裡藏著一個蛛網的高級諜子,我也冇想到他這麼厲害。”
“我本來想拉攏他,但奈何他油鹽不進,我也冇辦法。”
董成寶聽到蛛網二字,眉頭一皺,目光變得若有所思:“徐子昂的死法,確實像蛛網的手筆。”
鄭慶明看了看鄭嘉信,又看了看鄭嘉義,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我聽著像是你們忙活了一大頓,結果被人家耍了,是這麼回事吧?”
鄭嘉義和鄭嘉信同時低下頭,誰也冇敢說話。
鄭慶明看了他們一眼,冇有再多說一個字,站起身來,一步一步朝後堂走去。
前堂裡隻剩下鄭嘉信、鄭嘉義、董成寶和華文遠四個人,冇有人說話。
堂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桂樹葉子的聲音。
鄭嘉信和鄭嘉義對視一眼,皆是冷哼一聲,隨後帶著人各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