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山回到驛館的時候已是深夜。
院子裡的油燈大多都熄了,隻剩東廂房的窗縫裡還透出一縷微弱的燭光,大概是東叔還在盤賬。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準備直接上床睡覺,然而餘光卻瞥見一旁站著個人。
許山的動作隻停了不到一息,身體便已經動了。
他反手抽出壓在枕頭底下的長刀,整個人轉身擰腰,刀勢不偏不倚地朝那人劈了下去。
刀鋒在離來人的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月光從半開的窗縫裡漏進來,照亮了那人的臉。
是一個穿黑衣的年輕女人,身形妖嬈,一雙眼睛在暗處幽幽地泛著光。
“黑寡婦?”
許山收了刀,眉頭微皺,“你什麼時候來的?”
“等您兩個多時辰了。”
黑寡婦起身走到桌前,聲音壓得極低,“主人讓我來見您,商量見麵的事。”
許山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後說道:“我今晚去了一趟王府,前院戒備森嚴,廊下牆角到處是暗哨。”
他看了黑寡婦繼續說道,“你們王府的防衛,比我預想的還要嚴密。”
“內院的守衛隻會更甚,我冇有下手的機會。”
“你家主人打算怎麼辦?”
黑寡婦點了點頭。
“王府的守衛確實密不透風,不過...”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展開來鋪在桌麵上,“三日後是火把節。”
許山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是一幅用細筆描出的街巷地圖,墨線勾勒出渤海郡城北一帶的街坊佈局,街道、坊門、寺廟、商鋪都標得清清楚楚。
一條紅線從王府正門出發,經過兩條主街,拐入一條標註為梧桐巷的窄街,最終通向城北的大悲寺。
紅線在梧桐巷中段的位置標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黑寡婦的指尖點了點那個墨點說道:“火把節那天,王家按慣例要舉族出府參加遊神祈福,主人也會被準許跟著一起去大悲寺上香。”
“儀仗隊走到梧桐巷中段的時候,這裡有一間茶棚,平日裡賣些粗茶點心。”
“火把節那天人流最密,行人摩肩接踵。”
“主人會在那裡藉口歇腳,隻帶我一個人下來。”
“屆時...您提前在茶棚裡等著,隻有半盞茶的功夫。”
許山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將整條路線的街巷走向、拐角位置、沿途可能的哨點都默記在心裡。
“好!”
他點了點頭,看向黑寡婦說道:“三天後,我在梧桐巷茶棚等你們。”
黑寡婦收好地圖站起身來。
“那我走了,王爺保重。”
她走到窗邊,動作極輕地推開一條縫,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然後身形一晃,就準備離開。
“等等!”
許山忽然叫住了她,“你們大公子王衡之...酒量如何?”
黑寡婦愣了愣,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在府裡這麼多年,冇見過他醉過。”
“逢年過節宴請賓客,滿桌的人都趴下了,他永遠是最清醒的那一個。”
許山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沉默了幾息,緩緩點了下頭。
“知道了,路上小心。”
黑寡婦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追問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下頭,便再次消失在夜色裡。
許山把窗戶重新關嚴,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閉眼沉思。
王衡之從頭到尾都在演戲。
那些醉話、那些牢騷、那個趴在桌上打鼾的姿態,全部都是做給他看的。
而他當時竟然真以為把對方灌醉了,差一點就順著王衡之的話去找燕歸樓。
如果冇有察覺那個尾巴一樣的暗哨跟在身後,他恐怕已經一頭紮進了王衡之布好的陷阱裡,此刻被捆在王府地牢裡審問來曆了。
許山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仰麵倒在床上,盯著房梁上被煙火燻黑的木椽發了會兒呆。
但願王衡之隻是試探,冇有真正對他起疑。
否則接下來的三天,每一步都得加倍小心。
......
第二天,沈雨棠和東叔帶著夥計們去辦交割手續。
許山則是在院子裡等著。
一整個上午,都冇有人來。
孔管事冇來,王衡之也冇有派人來談鹽的事。
他心裡有些吃不準。
王衡之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那批雪花鹽的價值他很清楚,鹽色雪白,口感純淨,這東西在市場上根本冇有對手。
王衡之既然親眼見了貨,按常理早該派人來談價了。
可偏偏一點訊息都冇有,像是把這事兒忘了似的。
又或者,是故意晾著他。
如果王衡之真是為了做生意而故意晾著他,那他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這就意味著,昨晚並冇有太引起對方的注意。
原本這趟的目的就是要跟慕容曉曉接上頭,賣鹽隻是個幌子。
王衡之想晾,那就讓他晾吧。
中午的時候,東叔和沈雨棠回來了。
交割辦得順利,王家雖然還冇付銀子,但隻等總賬房統一結算,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沈雨棠心情不錯,眉眼間帶著笑意,讓夥伕去驛館灶上多領了兩個菜,又自掏腰包買了壺濁酒,大家圍在院子裡吃午飯。
東叔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悠悠地開口:“對了,聽說三天後是火把節,城裡要大辦遊神祈福,熱鬨得緊。”
“咱們正好趕上了,也算是運氣。”
大牛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嘴裡還塞著塊豆腐,含含糊糊地轉頭看向許山說道:“公子,呂方都約了雙福姑娘去逛了,咱倆也不能落後啊。”
“要不那天咱們也去湊湊熱鬨?”
許山頭也不抬,夾了塊炒雞蛋放進碗裡:“誰跟你一起,大老粗一個。”
大牛撇了撇嘴。
“那你去不去?”
許山放下筷子,轉過頭看向對麵的沈雨棠問道:“沈老闆,你那天有冇有空?一起出去走走。”
院子裡忽然靜了一瞬。
雙福愣了愣,偷偷伸手扯了扯沈雨棠的袖子。
沈雨棠端著碗的手僵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許山,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低下頭,裝作去夾菜,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有空...正好我也想出去看看。”
大牛在旁邊嚷嚷起來:“好啊公子,你見色忘義!自己有伴了就把兄弟扔一邊!”
許山斜了他一眼:“你有本事自己也找一個去,少在這兒酸。”
大牛被他噎了一下,梗著脖子哼了一聲,把碗往桌上一擱,雙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
“不去了!那天俺睡覺!”
聞言,眾人皆是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