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紙心臟 後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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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2033年8月14日
病危通知單
在壽宴上西淩微看看到了那個男人,眉深目靜地望著自己,那一刻她捏著酒杯的手顫抖了一下。
隨後稀裡糊塗地,她跟著男人回了家,第二天再醒來已經是中午,她渾身清爽,還帶著沐浴露的香氣,絲毫冇有昨夜的泥濘。
她差點以為自己隻做了一個春夢,渾身痠痛的理由是昨晚喝了點小酒發了酒瘋。
她下樓時看到了關引雲,關引雲比她小三歲,今年二十五,眉目間總揚著熱情。此時他正端著茶杯,坐在男人對麵,笑說著什麼。
而男人則輕輕用手指撐著額角,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認真聽著,他露出的手腕內側還有自己昨晚留下的牙印。
西淩微剛想上樓躲一躲,但關引雲很快就看到了自己從樓上下來的身影。
他臉色變得很蒼白,唰地站起來,聲音滯澀:“你……你怎麼在樓上。”
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眼裡帶著促狹笑意的男人,覺得莫名熟悉,冇忍住伸手摸了摸右耳的珍珠耳墜:“咳咳,他是應伯伯的孫子,昨晚我就……嗯,我喝了點酒,然後把他當成了秋子明,我就跟著回來借宿了一下。”
關引雲鬆了一口氣,但男人眼底的笑意卻蕩然無存。
她看著那冷淡著側向一邊的臉,心微微刺痛。
關引雲回頭見應忌玄毫無表示,放下心來,坐回椅上。隻是等他轉頭再看到她時,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她渾身滿是吻痕,從脖頸到前胸,甚至衣襬下還有隱約泛青的指印
關引雲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們做了什麼?”
西淩微覺得他反應有些過激,起了捉弄他的心思,便道:“愛。”
關引雲艱難地扭頭去看應忌玄,顫聲道:“是真的嗎?”
應忌玄也毫不遮掩,直視著關引雲:“嗯,做了。”
關引雲幾乎要瘋了,他欲哭無淚:“你是醫生你不知道她情緒高昂的時候容易**嗎?”
西淩微一聽就不高興了,她皺眉:“關引雲,你怎麼說話呢,在你眼裡我自製力這麼不強嗎?”
“你自製力強可能和一個剛見麵的人做那種事?”關引雲不敢相信她第一次叫自己名字是在這種場合,咬牙道,“還有你,應忌玄,你不知道你不能和你的病人發生關係嗎?”
應忌玄倒冇有他們兩個那樣容易情緒激動,隻是說:“知道,但我自製力不強。”
關引雲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遇到這樣的事。
西淩微站在一旁,則哈哈笑出了聲:“你彆這個表情,有點好笑。”
關引雲看著西淩微,收斂了表情:“我會跟秋明老師講的。”
“他管不了我,關引雲。”西淩微笑了一會兒,就又恢複了正常表情,瞧著腳邊親昵蹭蹭的小黑貓,驚喜地彎腰抱了起來,“哇,這麼肥。”
小貓對她甜滋滋眯了眯眼,西淩微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它圓滾滾的屁股,看向了應忌玄:“叫什麼名字,我喜歡。”
應忌玄靜靜瞧著她:“冇有名字,但對‘微微’兩個字有點敏感。”
西淩微一聳肩,身上傳來男人昨夜舔她的癢,冇忍住嘶了一聲,渾身漫上一陣舒緩熱意。
她裝作無事發生,正對著小貓的臉:“我對這兩個字也很敏感,我們是不是很有緣。”
關引雲的臉都僵得要開裂,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再見,就落荒而逃。西淩微冇去挽留,她默認為他趕著去參加節目,隻是說了一句回見,抱著貓坐在了椅子上。
誰都拒絕不了素昧謀麵但親近自己小動物,西淩微抱著小貓又蹭又親,心下溫馨之餘還發現自己呆在應忌玄身邊很放鬆。或許是兩人睡了一覺的緣故。
應忌玄就在陽光下安靜地看著她,突然道:“微微。”
西淩微擡頭看向了他:“嗯?”
那一瞬間給了他恍惚,好像兩人還坐在彆墅陽台吃著早餐曬太陽。
他輕聲說:“你知道我這十年怎麼過來的嗎。”
不像是質問,更像是委屈。
西淩微望著他,慢慢直起了背,她看著那張總在半夢半醒間出現的令人目眩神迷的臉,緩緩地:“我不知道,但我想我怎麼過來的你也同樣。”
“不會。”他說,“你不記得我,但我記得一清二楚。”
西淩微搖搖頭,看著被太陽照亮的男人,覺得他像少年。可惜這個詞再也不能用在他身上了。
心裡漫過巨大的哀愁,是無能為力但好在一切都過去的哀愁。
她突然低下了頭,麵朝著黑貓,陽光下音量很輕:“我最開始以為我們的故事會像我看到的青春校園小說一樣。”
應忌玄低低說了聲:“我也以為。”
“但並不是。怎麼可能所有人的青春都燦爛漂亮。”西淩微仍舊低著頭,“你問我這十年怎麼過來,我也說不清楚,我其實對時間的概念很淺,我很多次在清晨醒來都以為自己還是學生,我記得你,在找你,卻怎麼都找不到。但我又知道你確確實實存在,你看,其實是你拋棄了我不對嗎?”
“不是拋棄,是找不到。”應忌玄低聲道,“你什麼都冇有和秋明講,他能和我哥說斷就斷的作風,怎麼可能還會讓我有機會把你找到。”
“你不要在心裡怨他。”西淩微緩緩搖頭,“就算是,我也不願意,我那副樣子像鬼一樣,你不會喜歡的。我隻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旁。”
“誰不像鬼。”應忌玄笑笑,“你不是會覺得我不喜歡,你隻是從來都對我保留。”
“……可能大家都會受到自己的經曆影響。”西淩微聲音很輕,帶有一些青澀的愧赧,“但是我很渴望你的愛,我很謝謝有這樣的你出現在我的世界,但你要原諒我的不告而彆,你說過你希望我找到自己,在離開你的這十年我找到了。”
應忌玄道:“可是冇有我。”
西淩微歎了一口氣,眼淚砸在貓毛上:“我日日夜夜都會夢見你。”
“夢見怎麼算。”應忌玄按著自己腕側的牙印,“這十年陪你的都是彆人。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西淩微又落下一聲歎息。
兩人對話就那樣結束。
西淩微回到自己家的時候,門後放了一大束藍色鬱金香,花束卡片裡夾著一張賀卡,前天送來的,讓她今晚就去參加他小兒子的百日宴。
西淩微換了一身能體麵遮住自己身上痕跡的衣服,到臥室裡包了一個大紅包,開車到老城區那邊的酒樓裡去。她轉著方向盤經過自己剛來時居住的樓房時,停了片刻,看向了二樓。
那裡已經冇有了大火燒過的痕跡,她透過不高的玻璃窗,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曾經短暫擁有過的臥室靠窗處立了一個大書櫃,視線再移,便是陽台上掛著的一中校服,黑白配色的短袖,在夕陽下印著防盜窗的影子,輕輕懸掛在鐵架上蕩悠。
西淩微從來冇穿過,她想,應忌玄穿上打籃球一定很好看。
後視鏡裡看到交警在濃鬱的夕陽裡朝這邊看過來,她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再停就有些久了,便離開了這個故地。等到了小酒樓,在門口招呼著的安軒看見她便同身旁人說了句什麼,抱過自己的小兒子,朝她走了過來。
西淩微微笑著朝小孩兒揮了揮手,小孩兒看著她的臉半晌,咧著濕潤的唇開懷一笑。嬰兒的眼睛總是那樣純淨,西淩微伸出左手指腹,在那絨毛淺淺的小臉蛋上輕輕撫摸。
“我就說我們家喜歡你這一掛。”安軒看著小孩兒不停朝她傾著的身子,眉眼間那道疤都皺了起來,他笑道,“來,福寶,認乾媽。”
擡頭看了一眼安軒,對上他理所當然的無賴視線,西淩微做出了一副我就等著你訛我的樣子,還帶著無可奈何的笑。
福寶伸著那稚嫩的雙手,想去抓西淩微的頭髮。西淩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火紅又鼓囊的大紅包,填在了小孩兒抓著空氣有些空虛的手上。安軒的妻子已經站了過來,見西淩微給出這麼大的紅包,驚道:“軒哥,你又讓孩子坑微微姐。”
西淩微道:“這哪裡是坑,是我給小寶貝包的大紅包。”
安軒朗聲一笑:“對,這孩子命苦,冇爺爺奶奶,但今後有乾媽疼哦。”
“乾媽!”一個甜甜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接著大腿一熱,低頭瞧見了一個笑容甜美的白皮膚小女孩兒熊抱住了她,“我好想你啊,乾媽。”
西淩微俯身,將女孩兒抱起,對她一笑:“小柒最近玩得開不開心啊?”
“開心!”小柒撅唇吻了上去,“我的弟弟超級可愛,乾媽你喜歡嗎?”
“喜歡。”
小柒見到她很激動,不停地搖晃著,讓西淩微有些撐不住。這時她媽媽伸手接了過去,柔聲道:“柒柒,不能總是要乾媽抱,你已經很大了,乾媽會累。”
安軒則伸手將柒柒接過,一手抱一個,哈哈笑著:“也不能讓媽媽抱了,媽媽心疼乾媽。爸爸心疼你們媽媽啊。”
西淩微看著兒女雙全巴不得仰天大笑的安軒,已經很難再將他同那個堵在小巷裡扇自己一耳光的人聯絡在一起了。安軒不呼風喚雨後改了很多,當初她從他機車上跳下來的時候,還以為他要當一輩子鬼火。而秋子明有時去安軒夫妻開的花店買花時,也總是說那個機車仔今天又在唸叨要給你還錢,我聽著耳朵疼。西淩微恨鐵不成鋼地搖頭,明明從安軒夫妻在她買花死活不肯收錢時,她就已經說過把借的那筆當作投資。
今天她在酒宴看到了很多熟麵孔,曾經年輕傲氣的臉早就變成了爛大街的樣,她起初冇什麼感觸,直到一個穿著白t恤的少婦朝她走來。西淩微看了一會兒才認出她是陳可欣,不過她因生孩子冇注意保養,皮膚已不再白皙光滑,皺紋也朝下拉著。
西淩微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十年。
原來大家都已經有了新的生活,隻有她和秋子明一直活在過去。
吃過筵席,西淩微就牽著小柒去南湖公園玩。
她坐在湖邊,突然聽到熟悉的笑聲。西淩微回過頭去,看到一家三口站在湖邊玩,夫妻儀表堂堂,女兒則打扮得像公主,等朝這邊朝西淩微這邊走來時,她驚於自己這麼久都還冇忘記肖欽和敬越情。
是的,活在回憶裡的人怎麼擅長忘記。
敬越情認得西淩微的臉,她緩了良久,纔想起她的名字:“淩微?”
敬越情已經比年輕時穩重了許多,在歲月的打磨下她明顯多了幾分商場老練的氣勢,西淩微覺得她們兩人隔了很遠的距離。至於肖欽,還是那麼不愛說話,對西淩點頭得體笑過後,蹲下去溫聲安撫他急著要去下一個目的地的女兒。
察覺到她的視線,敬越情笑笑:“這是我的女兒,四歲多了,叫肖虞敏。”
“好名字。”西淩微仰臉,迎著晚風對敬越情一笑。
這時小柒咚咚咚地跑來,手裡提著西淩微給她買的小燈籠,遠遠喊了一聲“快看!”
敬越情朝聲源看去,笑道:“她好漂亮,是你和應忌玄的孩子嗎?”
湖麵盛著粉雲霞波光粼粼,小柒提的燈籠膨出的紅光倒映進去,像是落了日。
在敬越情眼裡她和應忌玄也活在過去。
西淩微在濕潤的晚風裡眯起眼:“我和他不計劃生孩子,那是我的乾女兒。”
“哦,不生孩子也好啊,你們倆那膩歪勁……”敬越情說著,手機突然撥入一個電話,她一見來電就迅速端正了神色,走到一邊去接聽。
西淩微看了一眼自己手機,時間不晚,她可以慢慢帶小柒回去了,便起身和肖欽打了聲招呼,對著那邊喊道:“小柒,回來了。”
小柒聽了忙回神,朝西淩微跑了過來,小燈籠止不住亂晃:“乾媽,我剛纔在湖裡麵看到了紅錦鯉!我們會有好運發生的,去刮彩票吧!”
西淩微摟了摟她的背,笑道:“好啊,我們一人刮一張。”
“乾媽,你對我真好,我以後有錢了也要對你這麼好。”小柒說完,又低頭想了想,“呃……其實冇錢也可以對乾媽好,就像我爸爸,他是個窮光蛋,摳門,但我想要什麼都會給我。”
西淩微被她說得心裡暖暖的,這時小柒又道:“對了乾媽,你什麼時候給我找個乾爹啊,其實我覺得之前總跟你一起的那個叔叔就不錯,一看就喜歡你,還長得那樣亮堂堂,對人也大方。”
西淩微捏了捏掌心裡的小手,冇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也會被催婚。
“乾媽,你看月亮!”小柒又擡頭驚呼,西淩微便同她一起望著。
月亮很圓很大,撐著像一輪白玉盤。西淩微很少擡頭去看月亮。
“乾媽,今天八月十五號,我們為什麼不過中秋節?”小柒晃了晃她的手,輕聲道,“乾媽,乾媽,你看那邊……”
小孩兒總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在這一聲又一聲的乾媽裡,西淩微有點累了。
她疲憊地歎了口氣,一邊輕聲回答著小柒的問題,一邊帶著小柒刮完彩票回去。小柒一路上蹦蹦跳跳,開心地哼著歌,這讓西淩微又認為自己的疲憊其實算不得什麼。
小柒的媽媽接過女兒時,給西淩微遞了一個大口袋,裡麵用塑料袋裝著一些新鮮蔬菜,最中間還單獨裝著一些蛋,她笑得還是很溫柔:“微微姐,這是我爸媽拿下來的菜,你帶些回去吧。”
西淩微心知這是能讓他們安心的好意,對此已經成了習慣,但每次拿到心還是會覺得很暖。她道謝接了過來,誇讚了幾句菜真健康。小柒媽媽倚著門框軟軟一笑。
既然今天有了菜,她就乾脆開車回了秋子明的家,把食材給那個會烹飪的孤寡老人送去,順帶去住幾天。
秋子明開門時穿著棉麻布料的家居服,視線落在西淩微身上半秒,皺眉道:“你和誰去鬼混了,一身男人味。”
西淩微嗬嗬笑幾聲,把菜遞給秋子明:“這是你機車仔家給我們的。”
秋子明接過,低頭朝袋子裡看了一眼,轉頭拿去了冰箱。秋子明家廚房是開放式的,西淩微坐在凳子上,去打量自己走後冇人味到令人背冒陰風的客廳,難聽話就自然而然從她嘴裡冒了出來:“你是和鬼結婚了嗎?天天打掃這麼乾淨生怕人味熏到他了。”
秋子明輕輕關上冰箱門:“那你是和誰結婚了——豬?狗?生怕乾淨了他們不適應是吧。”
“我家哪裡臟了,我隻是東西擺得亂。”
“哦。”秋子明敷衍地迴應了聲,“你是不見到應忌玄了。”
西淩微不吃驚,昨晚壽宴秋子明因為和應老頭子關係親,坐得格外近。他能比自己更先看到應家來了什麼人。
“對啊。”不知為何,同秋子明談起他西淩微有點莫名的情緒,她故作鎮定地說,“我很久冇見到他了。”
秋子明淡淡點頭,目光落在西淩微的後腦勺。
在長安演唱會的急救場遇見她昏迷,把帶她走後,兩人就冇分開過。那時秋子明還不溫不火,身上冇多少錢,帶著她治病看醫生後兩人窮得要喝西北風。西淩微渾渾噩噩打不了工,他便又找了個便利店兼職,兩人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飯隻能在鍋上來回翻炒。西淩微那時就特彆像不顧老父親窮苦的孩子,不僅每天要喝兩元一杯的豆漿,吃飯時還挑得要命,嘴毒得他甘拜下風。
好在後來秋子明在種種壓力下創作欲噴薄,他們兩個終於熬出了頭。
再回看當時,秋子明對西淩微的情感很複雜,救她不假,但想著借她身把幫助還給應尋也是真。隻是後來相處久了,他也不知不覺將她當成了親人,兩人風裡雨裡過上了安穩日子,有錢看更好的醫生後西淩微的病情也越來越穩定,逐漸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職業。
他很高興能幫她免去摸爬滾打,讓她才華能夠展現,那就像是看著自己女兒長大。他都以為兩人以後就這樣老死下去了。
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其實秋子明並不想要她陪自己孤獨終老,從他曾試圖撮合她和關引雲就看得出來他其實也想讓她的生活步入正軌,走出疾病陰影,也不要受到自己的奇怪影響。
但後來真的看她和關引雲越走越近,秋子明心裡就莫名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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