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撿回那個廢太子 122
慌亂
封王典禮定在三月廿七日,
白桃才?過完生辰,整個王府便緊鑼密鼓地準備典禮相關之事。司禮監再次派王瑞年來教導禮儀,以便每一步都符合規製。
清晨時分,
日出金山。
浩浩蕩蕩的迎接隊伍抵達王府,白家眾人衣著莊重,
跪聽旨意。白橋身著常服,
五章五旒,躍上馬背,
禮樂一路將他送出王府。
剩下的流程,
其他人作為家眷,
不便參加。
正廳裡,
白桃的手勾著並不習慣的廣袖,
往身旁瞥一眼,
就看見?秦月慧眼皮打架。
女眷們天還沒亮就起來梳妝盤發?,結果連門?也沒出。繁複的發?髻還要頂一天,等白橋回來迎接他。
兩個小姑娘悄悄咬耳朵,白桃問她要不要去休息,秦月慧搖搖頭。
“原本以為?能?去看看二少爺的封王典禮,
隻?是沒想?到我們都去不了。”
“典禮上隻?有文武百官才?能?參與,
其他人不得入內,
所以也不會讓家眷參加。”
白樟轉過身來,
耐心解釋:“整場典禮得花去幾個時辰,你若是困了,
先?去休息。就算沒趕得上二弟回來,咱自?家人也不會計較那麼多。”
秦月慧揉了揉眼睛,
接著白樟同白婁耳語幾句,帶著秦月慧回房去了。
白桃還坐在原處,
身上繁重的常服也壓得人活動不開。說實在的,原本她對典禮也很期待,沒想?到去不了。
封王典禮這麼莊重,不許外人入內?她之前?參加過太子加封典禮,好像也沒有那麼嚴格呀。
少女偏了一下頭,不得不抬手扶穩頭上的簪子。突然想?起來,上次扮作太監才?能?參與典禮,也不是什麼正經途徑。
典禮一直持續到晌午才?結束,白橋一路騎馬回府,眾人夾道迎接。自?此以後,京中眾人遇見?都得敬稱白橋一聲王爺,從前?山匪的出身,再沒人會知道。
封王以後,白橋還要宴請兵部同僚。不過白橋此次是特批迴京述職,諸如淩溫書等大部分同僚都在浥州,所請之人不多,便隻?在京華大街上找了一座酒樓置辦。
朱樓碧瓦,酒香綿延。
兵部大多是粗人,一上酒席就和要拚命似的,勝負**極強。眾男子推杯換盞,肆意喧嘩,勸酒聲、呼喊聲、喝彩聲絡繹不絕。
酒樓裡高聲談笑,白桃和秦月慧則在雅間裡喝茶吃東西,與酒席隔了兩層樓,清淨不少。
酒樓的女侍一道一道上菜,忽然從一旁進來一位梳著丫髻的女子,朝兩位女子福身道:“白小姐,外麵有人自?稱是刑部右僉都禦史之子王楨明?求見?。”
白桃手裡還握著湯匙,聽著一長串的名字,腦子空白片刻,忽然反應過來。
僉都禦史之子,那不是前?幾日那個流氓王公子的親戚嗎?怎麼的,找她尋仇?
她的哥哥就在樓下,他敢這麼上來,未免太大膽了。
“不見?。”
白桃毫不留情地開口?,拿起筷子夾起桌上的酥魚放入碗中。
一旁的秦月慧卻放下筷子,憂心道:“也不知道他來找阿桃做什麼,會不會要為?那位王公子討回公道?”
“與我何乾?”白桃完全?沒放在心上,“我又什麼都沒做。”
秦月慧麵露驚訝,沒想?到她心態這麼好,完全?不帶怕的。
不過想?想?也是,當初白家名滿遂州的時候,也一向不用看人臉色。據說就連州府大人的小公子碰見?了她還得稱一句小姐,恭敬得很。
那女子挑簾出去,白桃沒再在意。一席吃完,她有點?犯困,打算下去看看哥哥他們。一出來,便看見?欄杆邊站著一個男人。
男子神貌俊秀,一身月白長袍,衣上袖竹,清雅無比。見?她出來,施施然拱手一禮:“敢問姑娘可是浥州王府的三姑娘?”
白桃當即警惕起來:“我是。怎麼了?”
王楨明?溫和一笑:“想?請三姑娘借一步說話。”
樓中人聲鼎沸,樓下坐著的都是兵部官吏,樓道來來往往都是酒樓的女使和小廝,雅間裡還有秦姑娘,來來往往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即便是王家公子有心,也不好做什麼。
但白桃依舊沒有放低戒心,開口?道:“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
“好。”王楨明?十分順從,態度恭敬,“先?前?我堂弟王晗醉酒後言語有失,冒犯了姑娘,我身為?王家嫡長子,特地來向白姑娘致歉。”
說時,他鄭重一拜,向白桃行了一個大禮。
白桃退後兩步,心底驚道,京中的事需要這樣講究嗎?堂弟犯了錯,家中嫡長子還要替人賠罪。
她想?了想?,才?回答道:“公子言重了。無禮的小廝已經送入官府,自?有官府決斷。這件事已經了結,王公子不用特地來給我賠罪。”
外邊隻?知道她和王公子的仆人打了一架,官府懲治的也是那幾個不敬的小廝,若因為?這個來賠罪,反倒顯得他們家不肯饒人。
王楨明?瞬間明?了她的意思。原以為?兩家人對王晗身上的傷心照不宣,沒想?到小姑娘居然不認。
他的心境一下子微妙起來,聽聞浥州王一家鄉野出身,對於京城裡的潛在規則必然不甚熟悉,應該很好哄騙,沒想?到小姑娘壓根不上套。
還不等她開口?,王楨明?接著道:“王某是晗弟長兄,對兄弟教導不周,實在慚愧。這個禮,小姐若是不受,王某寢食難安。”
看樣子是非得逼她接受。白桃蹙起眉,你睡不睡得好,關她什麼事?
“若真賠罪,為?何不是那位王公子來賠罪?”白桃故作不解,“反讓公子前?來。”
王楨明?苦笑,也不知道這姑娘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王晗受了傷,至今還下不來床。
“晗弟原本是要登門?道歉的。”王楨明?解釋,“隻?是途中變故,不小心從馬車上跌了下來,所以王家特地派王某前?來。”
男子語氣還是恭敬,但心底已然不耐。他王家京城世?代官,嫡子親自?上門?致歉,如此誠意,他們白家怎麼還敢拿喬。
對方這樣不依不饒,白桃也明?白了,這事不接下,他們就不罷休。
可她偏偏不喜歡逼迫。
兩個人之間一時僵持,門?內又一人挑簾出來,少女的聲音清麗中帶著不解:“阿桃,怎麼還在這裡?”
王楨明?知道,浥州王兄長的夫人年紀輕,約莫就是眼前?這一位。故而同樣朝她一禮:“王楨明?見?過夫人。”
秦月慧看向他。樣貌俊秀,氣質清雅,還十分謙和有禮,明?顯的世?家公子打扮,走到近處還能?聞見?他衣上熏香。
她生於鬨市,見?過的人不少,如麵前?一般標致模樣的男子確實很少見?。
“你來找阿桃做什麼?”
王楨明?又解釋了一遍來意,鄭重一拜道:“我王楨明?代錶王家,給白小姐致歉。”
秦月慧不由得心中一跳,他這般隆重,反倒讓人覺得不安。
若是受了,白桃先?前?的氣不就白受了?若是不受,又顯得我們一家人新來京城,派頭十足,不管怎麼選,都不好。
“王公子。”秦月慧琢磨了一下,開口?道,“王家的心意,我們已經知曉。受禮這事哪有強買強賣的道理。既然來了,先?坐下來吃會兒酒吧。浥州王最看重阿桃,他見?你應該會很高興。”
王楨明?自?詡世?家公子,身份尊貴,怎能?與那些粗人同席而坐,僵笑道:“原本是來致歉的,未曾備禮恭賀,不敢多叨擾。”
秦月慧順勢道:“那我們就不多留公子了。”
王楨明?行禮後告退,來時意氣風發?,走時步伐有點?僵硬。
沒在白家這裡討到便宜,當然很讓人沮喪。
見?人下樓階去,秦月慧折過身來,朝白桃抱怨道:“京城裡的彎彎繞繞,比遂州多多了。”
白桃也是第一次碰見?這樣的事,不禁嘟囔道:“以後在京城裡還是得小心點?。”
*
時入四月,白家終於將白橋封王的事全?部忙完,白婁著手安排回遂州的事,他還記得白桃那個被耽擱的婚約。
出京文牒遞交上去以後,要等一段時間才?有批複。
整個王府都清閒下來,白桃和秦月慧在府中閒不住,非得出門?轉轉。
城東王府附近已經逛了個遍,白桃和秦月慧兩個人便帶上小廝往城南逛。
城東物價貴,上回買回來的簪子秦月慧沒問需要多少銀兩,隻?覺得貴重無比,多看一眼都覺得心疼。到城南來以後,所有標價隻?比遂城裡的稍高一些,秦月慧隨身帶著銀錢,逛街也不再侷促。
街上來往都是些小攤販,對著路人吆喝,秦月慧愛看飾品,每個攤子都要看一眼。
白桃一向不在意這些,但秦月慧喜歡在她身上試戴。
小姑娘白皙的脖頸掛上一圈珠絡,發?髻上插幾根簪子,腰間掛荷包。一條街逛下來,白桃覺得自?己應該像年畫上的福娃。
“咦,沒有耳孔?”
秦月慧手裡撚著寶葫蘆珍珠耳墜,左右比了比,沒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歎氣道:“這個配你身上的珠絡項圈真的很好看。”
這項圈亦是一圈水珍珠,身字尾著一條珍珠帶,上麵有一隻?紅石墜子壓著衣襟,看起來十分端莊。然而一戴上便不能?走得太快,否則墜子會撞到後背。
至於耳孔,聽聞民間女子都是通過針紮出來的,白桃一聽就驚恐不已。
“不怎麼疼的。”秦月慧解釋道,“出嫁的時候也要戴耳墜,遲早都需要穿耳的。”
白桃當即捂住耳朵:“我不穿。”
秦月慧回答:“可這是常禮,在大齊,所有女子出嫁當天都會戴耳墜。”
白桃捂著耳朵不說話,秀眉擰緊,顯然不太情願。
秦月慧剛要勸,忽然聽到遠處高聲喊叫,兩個人齊齊轉過視線。
“求求您救救我娘,求求您——”
“滾出去!沒錢看什麼病?!”
街對麵,一道“妙手回春”的幌子旁,青衣女子跪著給一個包著頭巾的男子磕頭。他們的動響很大,路人紛紛向他們看去。
然而,男子卻毫不憐惜,不耐地拂開女子的手。女子不依不饒扯住男子衣裳下擺,她的衣衫已在爭搶之中淩亂,秀氣的臉頰也因為?大聲喊叫而顯得猙獰。
“求求您,銀子過兩天我就能?籌到,但我娘等不及了——”
“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菩薩的。”男子一腳踹開她的手,指了指這條街的儘頭,“往前?有座城隍廟,你求我不如去求土地爺讓你娘多撐兩日!”
白桃和秦月慧與那女子隻?隔了一條街,二人之間的掙紮簡直就在她們的麵前?。女子被男子推開以後摔到地上,她的衣衫薄,隻?是一摔便摔出好大一個血口?子,手臂上全?沾上了細灰和碎石子。
然而,青衣女子仍然不肯放棄,三兩步跟在男子身後,一步三跪:“求求您……”
男子心煩了,從鋪子裡抄出一杆木棍就要往青衣女子身上揮去,白桃和秦月慧也不能?再袖手旁觀,喝道:“住手!”
她們帶的幾個小廝連忙上前?,一邊將要打人的男子扶住,另一麵又扶起倒在地上青衣女子。
女子跪在地上不肯起,口?中還喃喃:“求求,求求您,若是能?救我母親,您做什麼都行!”
“你這婆娘,娶回家我都嫌累贅。”
“你們做好人。”男子冷冷地拂開小廝的手,朝白桃道,“看你們衣著不凡,她娘抓藥要三兩銀子,你們給付嗎?”
三兩銀子對於平民百姓而言不算少了,若是一家省吃儉用,能?花半年有餘。
“我們給付。”白桃身上帶著銀錢,毫不猶豫地掏出銀子,遞給青衣女子,“你去抓藥。”
青衣女子當即愣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銀兩,兩行熱淚當即滾出來,她不敢相信似的捧著銀兩,喜出望外道:
“多謝二位小姐!多謝二位恩人!”
“先?去抓藥吧。”秦月慧從腰間取出帕子,擦了擦女子的手臂,“這傷也要處理一下。”
“多謝二位恩人救我母親。”青衣女子當即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若是恩人願意,還請告知住址,這三兩銀子,我一定會還給二位恩人。”
白桃連忙道:“不用還。”
三兩銀子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並不是一時能?籌集起來的。他們未必會在京城待多久,這幾兩銀子給出去就沒有要回來的打算。
青衣女子道:“恩人,這錢我不白拿!我如今在忘憂樓學藝,若是恩人願意,我願意為?恩人彈琴還債。”
不得不說,這位青衣女子還挺有骨氣。
她都這麼說,再不好推拒。何況救人的事緊急,先?把這件事答應下來,至於去不去,那就另說。
白桃和秦月慧對視一眼,這才?道:“好,這些都是後麵的事,你先?去”
青衣女子見?她們答應,這才?鬆了口?氣,抱著銀兩進藥鋪去了。
白桃和秦月慧又在街頭逛了逛才?回去。
這件事很快被她們拋之腦後,幾日馬車晃晃蕩蕩駛入城南,窗帷大開,白桃一抬眼就看見?三個字——“忘憂樓”。
少女當即睜大了眼睛:“是先?前?那位青衣女子所說的忘憂樓。”
還真有這一處。
秦月慧也往外看去,那位青衣女子如今已經換上藍衫,盤高發?髻,鬢發?上綴著一隻?藍繡球,雖然素雅,但舉手投足都有一種風情。
白桃和秦月慧兩個人都稍稍愣了一下,難道她是風塵女子?
“停下。”
兩位少女將馬車停在路旁,挑簾下來,遠遠的就見?那位女子朝她們招手:“二位恩人!”
京城中喜歡女子簡約嫻靜,但如今她什麼禮也顧不得,一路向馬車小跑而來。
“二位恩人!終於又見?到你們了。”女子笑容滿麵,“這是我學藝的忘憂樓,裡麵可以飲酒、吃茶,還可以聽琴看舞。”
白桃與秦月慧對視一眼,跟著女子走進樓中。
一入內,就能?聽見?幾聲談笑。裡邊人不多,裝扮又簡單,顯得有點?冷清。
這樣一來,對於靠客人打賞過活的人就壓根賺不到多少銀錢。
“恩人您跟我來。”女子一路將她們往裡邊領,“這是雅間,恩人不用擔心銀子,一切包在我身上。”
“這怎麼行?”白桃問道,“你母親如今怎樣。”
女子避開她們的視線:“好多了。”
這樣的態度難免讓人覺得有點?不對勁,不過白桃壓在心底,沒有明?說。
女子招呼她們坐下,又為?小廝搬來杌凳:“恩人辛苦,先?歇歇吧,我去倒點?茶。”
沒過多久,女子提著茶壺進來。倒茶時,露出來一小截手臂,上麵明?顯有一些密集的血痕,讓人觸目驚心。
白桃當即望向她,女子朝她眨眨眼睛,不解地問:“恩人?”
“我忘記了。”女子想?起什麼似的,“小女子姓周,名燕兒,春日飛燕的那個燕,您可以喚我燕兒。”
白桃語氣一頓,直問道:“你手臂上的傷——”
周燕兒這忽然驚恐地握住手臂,連連道:“恩人,這沒什麼……”
她越是遮掩,手臂反而在她倉皇地遮掩間裸露出來,秦月慧瞪大了眼睛,驚道:“什麼人這樣對你?”
“是這忘憂樓待人苛刻?見?生意冷清就拿你出氣?”白桃胡亂地猜測道,“倘若真是如此,我們也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不是!”周燕兒眼見?老?板被人冤枉,連忙辯解,“姐姐待我很好!我的傷……不是因為?姐姐。”
眼見?瞞不過去了,周燕兒才?深吸一口?氣:“這些傷……是我爹打的。”
“我爹總是拿了家裡的銀子出去買酒,沒錢了就嫌我是個女兒,不能?掙錢。樓裡姐姐想?幫我一把才?教我學琴,姐姐是好人,您千萬不要錯怪她。”
“前?幾日我娘發?現我爹偷拿了她的家傳的耳墜出去變賣,說了我爹幾句,結果被我爹打得不省人事。”
周燕兒說著說著抽泣起來,“先?前?恩人給我銀兩沒花完,我特地藏起來想?留給母親買藥用,結果我爹一看見?我煎熬就逼問我哪來的銀子……”
白桃和秦月慧兩個人越聽越沉默,站起身走近,拍拍她的肩膀作安慰。
這種事對於窮苦的百姓而言實在是太常見?,即便是報給官府,隻?要人沒死,就不會有人管。白桃也無能?為?力。
“你母親治病還需多少錢?”白桃問,“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
“恩人!”周燕兒連忙道,“能?碰見?恩人實在是我撞上大運,怎好再叫恩人破費?我母親先?前?喝了藥,已經醒過來了,銀子還有餘的,恩人放心。”
白桃搖搖頭:“那你自?己呢?”
周燕兒努力將袖子扯下來,躲閃道:“不過是一點?小傷,放放就會自?己好的……”
白桃突然想?到什麼,開口?道:“我家裡有不留疤痕的藥膏,我可以拿來給你。”
她剛說完,便站起身往外走,周燕兒立即拉住她的袖子:“恩人不用!”
“沒什麼的。”白桃安慰她,“是我之前?用過,如今用不上的東西,給你正好。”
周燕兒又跪下去:“恩人待我,無人為?報!”
白桃扶起她,就和秦月慧一起離開,周燕兒把她們送上馬車。
馬車一路回到王府,白桃翻找出那日從沈宴清那裡得來的藥膏,揣在懷裡,又和秦月慧返回忘憂樓。
時近晌午,金烏高懸。
烈日下,擺攤的路人都在找陰涼處躲避,周燕兒卻站在門?外,手指疊在一起,有點?焦急地等候。
“恩人?”
周燕兒一見?到白桃便眼前?一亮,立即走上前?去迎接。
女人將白桃一路領進雅間,提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茶。
她們這麼一路急匆匆趕來,的確口?乾舌燥,便拿起茶盞飲了一口?解渴。
“快彆忙活了。”秦月慧招呼她坐下,“藥拿到了,我們來幫你擦。”
周燕兒順從地坐下,白桃正要擼起她的袖子,就見?她猛然捂住,神色尷尬地望向白桃身後的小廝。
白桃急忘了,女子之發?膚,不能?讓任何男子看到,除了夫君。
“你們先?在門?外等我。”
待小廝們走出雅間,白桃確認門?外看不到裡麵,這才?對周燕兒道:“你放心吧,他們不會進來看的。”
“多謝恩人。”
周燕兒一邊說,猶豫片刻,就在桌邊坐下,三兩下就將自?己身上的外袍除去,內裡是一件抹肚,將手臂裸露出來。
去掉外衫之後裸露出來的部分佈滿上麵猙獰的血痕,比先?前?從袖中露出來的那一截更加可怖!
“天哪!”秦月慧當即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這是人乾的事嗎……”
周燕兒低下頭,飛快地穿上外衫,歉聲道:“我沒想?嚇到恩人……”
白桃定了定心神,認真道:“無妨,我手裡這個藥應該不錯,止血止疼,還不留疤痕。”
太子沈宴清特地給她的藥膏,怎麼可能?會差?
“我來給你上藥。”
白桃等她準備好之後,旋開玉盒蓋子,指尖蘸取一點?藥膏,擦在她手臂的傷處,問道:“疼嗎?”
周燕兒眼裡含淚,吸了吸鼻子:“不疼的。”
“不疼的,恩人。”她重複道。
白桃這才?放心給她擦藥。
冰涼的藥膏在暗紅的傷處上劃開,她做得很仔細,不遺漏任何一處。
待擦完一隻?手臂,白桃望向她深入後背的傷痕,問道:“要不你把這件衣裳也脫去,我為?你擦後背的傷痕。”
“不用了恩人……”周燕兒垂下頭去,語帶羞澀,“我自?己擦就行。”
“你哪能?看得見??”白桃道,“萬一又傷到了。”
周燕兒這才?轉過身去,脫下內裡的衣衫,露出遍佈傷痕的後背。
白桃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上藥。沒過多久,她便感覺有點?疲累,眼皮開始打架。
周燕兒也留意到她的狀態,問道:“恩人?”
“恩人,要不您先?歇一歇,我自?己上藥。”
說著,她便不顧自?己沒穿衣服的身軀,要來給白桃騰位。白桃不好意思看她,低下頭,自?己找到一處扶手椅坐下。
“阿桃?”秦月慧突然開口?。
她晃了晃腦袋,還是覺得眼皮幾近要黏在一起,很不對勁。
“我也覺得有點?困。”
白桃望向她,便見?一旁的周燕兒已穿上衣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神色冷漠。
“你……”
白桃想?說話,卻發?現已經沒力氣喊叫了。
周燕兒走到坐在扶手椅上的少女身邊,語氣低而輕慢:“還以為?要多來幾次,沒想?到第二次見?麵就把事辦成了。”
白桃瞳孔驟縮,意識到了不對,可是思緒混沌,她已經想?不出是在哪裡出現問題。
“公子。”
周燕兒突然站起身,朝帷幔之後的人一禮。
白桃眨了眨眼睛,意圖讓自?己的視線更清楚一些。
很多客棧的雅間裡都會掛著重重帷幔,以將醜陋的窗柩和隔斷物遮擋住,更有一番雅趣。
是以,白桃在進來雅間的時候就沒有想?過帷幔之後可能?藏著什麼。
如今,帷幔開啟,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從裡麵從容地走向周燕兒,後者則默默地垂下頭,看起來乖順不已。
“你的傷……?”
男人在對周燕兒表示關懷,然而白桃的心突然懸空,她聽出來了,這聲音是那位王家公子王楨明?!
他不會是要尋仇吧!
白桃剛生出這個念頭,就下意識想?向秦月慧看去。然而她使儘力氣,她的視線裡依舊是一男一女。
她動不了,渾身無力!
“得公子掛念,燕兒做什麼都值得。”
周燕兒語氣又嬌又弱,絲毫不像先?前?她求藥鋪救母的撕心裂肺,也不像她喊“恩人”時那番赤誠。
一個人竟然可以有多個麵孔。
白桃意識逐漸渙散之際,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一場守株待兔。
“燕兒,這次多謝你。”王楨明?歎氣道,“不是我想?對她做什麼,是她想?逼死我們王家,我也是無奈之舉。”
周燕兒忙道:“我都理解。”
“外麵有她們的人,公子要儘快動手。”
話音剛落,白桃就看見?男人視線一轉,朝她走來。
外麵就是她們帶來的小廝,他們怎麼敢怎麼明?目張膽!
少女癱在扶手椅上,呼吸急促,一雙眼睛因為?極力撐著而浮上一圈紅。
王楨明?微微眯眼,他先?前?見?她,隻?覺得是個普普通通的美人。如今從她身上看見?罕見?的倔強和掙紮,他莫名有種興奮的感覺。
男人一步上前?,將她橫抱起。水沉香的氣息毫不留情地將她的意識包裹,白桃心頭湧上一種惡感。
被討厭的人這麼親近地抱住,她隻?想?吐。
周燕兒為?王楨明?拉起簾子,恭敬地道:“我為?公子守在外麵。”
白桃視線晃晃悠悠,後背終於落到實處。
她抬頭一看,血液凝住。
這帷幔裡居然安置了一座床榻。
果然不是什麼正經的地方!
男人將她輕輕放下,力道還算輕柔。他眉宇微微彎起,笑容溫和。
王楨明?的模樣在京中算是上乘,家族內外,想?要嫁給他的女子不計其數。
“你們白家做事太絕。”王楨明?開口?道,“不過隻?是言語上對你有些不敬,就要趕儘殺絕。王家百年聲譽,毀於你手。”
白桃毫不示弱地瞪著他。
有沒有搞錯啊?自?己不做人,還要怪受害者發?聲?
含著怒意的眼神在藥物的作用下隻?剩下兩分,女子秀眉蹙起,眸中一翦秋水,十分綿軟。
“待我娶了你,這些流言不僅會煙消雲散,我王家還能?得到浥州王的助益。”王楨明?笑道,“畢竟他們不會想?讓你在王家過得不好。”
男人手指輕易勾起少女的係帶,輕輕一鬆,係帶鬆開。
原來他要做這件事。
白桃麵色通紅,用儘全?力掙紮,但肩膀被一隻?手輕易地扣住。
他也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可是她看在眼裡,卻覺得肮臟、汙濁!
卑鄙……!
邪惡的手掌正要解開她的外衣,外麵忽然“嘩啦”一聲巨響,王楨明?當即警覺起來,起身去看。
“公子——”
周燕兒的驚叫聲從外麵傳來,白桃仰頭看著床榻旁的幔帳,還是怎麼也動不了。
“你們是什麼人。”王楨明?冷聲道,“敢打攪本公子的興致。”
他一抬手,樓內的男人忽然都警惕起來,捋捋袖子將整個雅間圍住。
白桃恍惚之間聽見?了很多迷濛不清的動靜,然而她什麼也看不到。
“小姐。”
白桃聽見?了小廝的聲音:“帶小姐走。”
“攔下他們。”王楨明?沉聲道,“他們發?現了這件事,都不能?活著。”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呆愣地眨了眨眼睛。她的身體?一直在發?熱,就像放在蒸籠上炙烤。
視線之內再次出現王楨明?的身影,男人將她的衣裳隨便一係,合衣抱起,從一旁開著的小門?出去。
身後傳來打鬥的聲音,十分激烈。白桃無法想?象跟著她來的小廝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知道秦月慧怎樣了。
白桃視線所見?,是一條狹窄的小道,道路兩旁還有不同的門?。
這忘憂樓的雅間之內居然還藏有暗道!
王楨明?垂下眼皮,就看見?她盈盈的眸子盯著暗道兩側。男人像擺弄物件似的將她放置在地上。
而後扯下她腰間的係帶,覆蓋到她的眼睛上係緊,再把人抱起來。
白桃的視線忽然一片漆黑。
睏意立即跟了上來。
那藥物早就發?作,不過是她身體?康健抵抗力強些,加之因為?生氣而強吊著精神。
如今視線被遮住,所有的怒氣沒有發?泄的地方,藥物帶來的效果足夠將她的整個意識吞沒。
所有的安靜被驟然打破,忘憂樓裡出現尖利的鳥鳴聲,王楨明?心道不好,那群小廝裡估計有什麼高人,正在召喚同伴。
男人加快腳步,隨意踹開一間門?,抱著人走進去。
*
時已午後,忘憂樓閉門?謝客,裡麵的異常,沒有人能?看到。
樓裡的窗戶已被人強行破開,隻?剩下半邊殘木。
禦衛營一向雷厲風行,未出鞘的刀將一眾小二打得七零八落。
“小姐被帶走了!”
“這個門?!”
空氣中有一絲的水沉香,侍衛嗅覺靈敏,輕易地就找到雅間,將整個屋子翻了個遍,終於追溯到一座不起眼的櫃子。
櫃門?一開,被矇住眼睛的少女栽倒下來。她衣衫淩亂,意識全?無。
眾侍衛麵麵相覷,心底冒出同一個想?法。
完了。
一眾侍衛默然圍著少女,不知該如何處理。
沒過多久,樓外傳來馬蹄的聲響,有人匆匆而來,暴力地推開雅間那不堪一擊的門?。
眼見?的一幕差點?刺得沈宴清昏過去。
青年男子麵容驟冷,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近躺在地上的姑娘。
侍衛沒人敢動。
沈宴清先?是將人抱起,懷中的溫度讓他的心略微放鬆下來,他又試探地摸向少女的鼻息。
有氣。
他快嚇死了。
這些人方纔?那個陣仗,他真以為?出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沈宴清剛鬆了一口?氣,便看見?蒙在她眼睛上的係帶。解下來,就能?看見?少女纖細的長睫,乖得不像話。
青年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她的腰帶。
這一下,他的思緒崩斷。
青年男子青筋暴起,眸光陰冷:“把人抓回來,殺了。”
沈宴清呼吸急促,莫名的煩躁和殺意翻湧出來。
倘若不是這一連幾個月規規矩矩地按照太醫的方子喝藥,他壓根沒法克製自?己當下的暴怒。
少女的體?溫慢慢從掌下探出來,沈宴清目光垂落,慢慢平靜。
“不,盯好他。”
沈宴清伸手替白桃整理衣衫,係好腰帶,又脫下外袍將人裹進去。
做完這些,他才?將人抱起,語氣森冷,“之後再慢慢處理。”
男人大步邁出雅間,有侍衛硬著頭皮開口?:“殿下。”
“與小姐同行的還有一位女子,也暈過去了。”
“帶回東宮。”
沈宴清將白桃抱上馬。
他今日出來談事,沒想?到中途得到訊息說她出事。他嫌馬車慢,弄了一匹快馬趕來。
馬蹄飛揚,迎麵是午後的暖風,但刮在臉上,沈宴清猶覺得背後生寒。
……幸虧。
幸虧他在撥給浥州王府的家丁裡安插了人手。
馬匹一路衝進太子府,沈宴清快步將人抱進書房,安置在榻上。
府中常備一些藥物,青年男子轉身走向藥櫃。他的臉色依舊沉靜,但開啟藥匣子卻手忙腳亂。
一路而來,青年額間已經生出細汗,但他無暇顧及。
等乒裡乓啷把所有極為?金貴的藥匣開啟以後,沈宴清茫然一瞬,才?想?起來應該先?給她把脈。
在流放的那小半年裡,他吃了不少苦,也在途中學會了一些藥理。
青年把手指搭在少女皙白的腕子上,閉上眼睛讓自?己心境平複。
脈象有些急促。
沈宴清眉尾一跳。
越是平穩的脈象反而讓他有點?慌,青年當即站起身喊道:“宣太醫。”
“嗯……”
沈宴清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少女的一聲輕吟。
他趕忙轉過視線,就看見?茶色的眸子滿是茫然,望向沈宴清時帶著怔忪。
“是我。”沈宴清連忙安撫道,“你在太子府,已經沒事了。”
白桃心底鬆了一口?氣,虛弱地閉上眼睛。
然而,渾身的熱意揮之不去,少女掙紮起來,眼底頓然浮上了一層紅色。
“什麼?”
她低吟一聲,但聲音太小,沈宴清沒有聽清楚,便湊到她的唇邊。
“……難受。”
一不小心,耳廓抵上她發?乾的唇瓣,灼熱的溫度以及模棱兩可的語氣,沈宴清忽然感覺自?己被燙了一下。
“……難受。”
少女重複一句,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她小幅度地掙動起來,原本就沒有裹嚴的衣物頓然落下,漏出一大片雪白。
有人給她下了藥。
沈宴清剛浮起這個認知,腦海裡的怒意便被點?燃。
居然敢對她下手。
青年磨了磨後牙槽,頃刻間已經將大齊的酷刑都滾過一遍。
細碎的哭聲從身旁傳來,勾回了男人的思緒。
沈宴清深吸了一口?氣,顫著手將她的衣擺攬緊。然而,視線卻再難移開。
幾個月過去,白桃或許對於□□之事還是白紙一張,但某個男人敏而好學,早把宮中所藏的春宮圖全?看了。
少女的輕吟還在耳邊響起,他的心已軟得一塌糊塗。
旖旎的夢境霎時間湧出腦海,男人血液瞬間滾燙。
未中情藥的人,甚至比中了藥的人更加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