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撿回那個廢太子 003
稀奇
白桃是真覺得麵前的人挺新奇的,和他接觸了以後才發現,不怪楊眉想把他藏起來。
他模樣周正俊俏,瓷白的麵容如同渡了一層微光。端坐著身姿如長竹一般,脊背挺直。
白桃也見過一些有名的公子哥,模樣身段,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她麵前的這一位。
楊眉從哪尋來的啊?
因著他這番難見的模樣,即使他沒有再說一句話,白桃也不覺得惱。
與這樣的人待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愉悅。
下車以後,沈宴清感受到下車更多的打量。這一回,他倒是平心靜氣多了。
少女拉著他在一眾的簇擁下進了屋子,轉過身來對他道:“你先待在這裡,我去去就回來。”
他明明話很少,少女卻熱情依舊。
待她走後,沈宴清才抬起清清冷冷的眸子,將周遭打量一番。
如果他沒有猜錯,這裡就是遂州盜匪的山據點。
遂州地界裡幾家盜匪明麵上互相尊敬,可再沈宴清眼裡,他們不過都是一群占山為王的盜匪而已。
一年前,他還是太子的時候,曾經向父皇上書過出兵剿匪一事。
可是他的父皇卻認為這些人掀不起什麼風浪。
其實,不過是因為父皇所寵幸的榮妃和麗夫人家中正是遂、浥二州的刺史,而這裡,早已官匪勾結。
麻木的皇帝,破敗的朝廷,很多次沈宴清都在想,不如毀滅得了。
可老師臨終前留下的兩車的竹簡,還躺在東宮的地下室裡,那是沈宴清親手所藏。
屋外有些許動靜,沈宴清當即垂下了眼睫。
清清冷冷,又是一尊佛像。
他看的出來,她還挺喜歡。
少女輕快地步伐昭示著她愉悅的心情,白桃手裡捧著一個圓盤走進屋中,盤子裡是一串紫紅的葡萄,上麵還掛著水珠。
民間來客總是會拿些吃的來招待,這是白桃所受的家教。
但在沈宴清的眼中,卻像是少女拙劣的討好。
他嘗過世上最甜的葡萄,那是由西域上貢,數十人一程一程接力快馬加鞭送入京中,第二日就到了他的案幾上。
所以沈宴清的眼睫隻是顫了顫,而沒有任何動作。
他孤零零地站在院子裡,與方纔白桃離開時沒有什麼兩樣。
白桃這便又好奇起來:“不坐?”
院內是有長椅和桌子的,白桃自顧自地坐了下來,隨手摘了一顆葡萄放入口中,饒有興致地看向他。
“這麼不情願?”白桃自顧自地回答,“要不我們猜猜楊眉什麼時候來接你。”
她仔細留意著他的神情,沒有看見其間有任何變化。
白桃便又嘖道:“你其實並不在乎她來不來。”
葡萄最終被白桃一個人吃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了一個空盤子。而他似乎不願意見到她,換了個方向站著。
白桃還挺佩服他能熬得住,便站起身離開了。
夜漸漸黯淡下來,沈宴清一日滴水未進。
他站在梧桐樹下,看著枝葉的剪影。原本的計劃是利用楊眉穿過浥州和遂州,抵達鎮州城,那邊有他戍邊的外祖父和兵馬。
隻是沒想到,先栽在了浥州這裡。
院牆之外,傳來了笑聲。
在宮裡,沒有人敢這樣大聲談笑。
最開始離京時,沈宴清不大能習慣吵鬨和喧嘩,如今聽著已不再覺得刺耳。
“聽說三妹今日帶了個小白臉回來?”
男人的打趣傳入沈宴清的耳朵裡,他沒太大的反應,拂袖在長凳上坐下來。
第二個問話的人聲音弱了下來,但依舊清晰可聞:“小白臉?上回扈州不是有幾個模樣不錯的公子哥給你送花,被你打跑了,我還以為你不喜歡。”
最後說話的人聲音則十分沉穩:“他在哪。”
“他不太高興。”少女笑著回答,“都彆去嚇著他。”
接著話題便被少女引到了彆處,她談及被楊家壓下的布匹,其他幾人便拍著桌子憤憤不平。
他們那邊,還挺熱鬨。
他們的交談之中,沈宴清已猜出他們幾個人的身份。
話最多的是少女的父親和二位兄長,父親沉穩,大哥暴躁,二哥細膩,其餘還有一些男子在席間附和,約莫是山上的普通草寇。
他沈宴清沒有等到他們的人過來,心中不禁詫異。
自家女兒帶了個男人回來家裡的父親和兄長不僅不生氣,竟然也不來看一眼。
沈宴清還想見見管著遂州的到底是什麼人。
不過想想,匪盜之家不在乎這個,也是正常。
過了一會兒,便有兩個男子擎燈而來,手中。
雖然看不見他們的神情,但也能感覺到他們的揶揄:“請用。”
沈宴清依舊是冷冷淡淡地瞥了一眼,而後轉過視線。
兩個男子顯然不高興,敲著桌麵疑聲道:“不滿意?”
沈宴清輕嗤一聲。
偏瘦的那個男子當即挽起袖口,怒道:“小白臉,你彆太得意了!擺個臭臉給誰看呢?小姐脾氣好不跟你計較,我馬六脾氣差,就看不慣你。”
沈宴清坐在長凳上,靜靜地看麵前的人跳腳。
他什麼反應也沒有,反倒更加激怒了馬六。
馬六當即拎起小白臉的領子,將人拉扯到麵前。他的動作有些卡頓,但他並沒有留意。
按照尋常,馬六其實敵不過沈宴清。
沈宴清好歹當朝太子,朝中戰神切身教導,都還得稱他一句天資聰慧。
這裡、這些人根本困不住他。
他自己將力道鬆懈下來,任由馬六拿捏。
拳頭停在他的眼前,馬六氣勢洶洶;“識相點!”
燭火晃動,照見白皙的麵龐。沈宴清的麵容上多了幾分不屑,更讓馬六心生怒火。
“彆。”
一旁的男子將馬六拉開:“他是三小姐帶回來的人,回頭要和楊家交換的,不能打壞了。”
馬六眯著眼睛看向小白臉,稍稍退開一些。
“是小姐派人來送飯的。公子請用。”
這話說的已算是尊敬了,馬四比馬六大幾歲,在外多走了幾年,便知道有些讀書人最是講究骨氣和麵子。
可他也隻是個粗人,什麼尊敬的話都不會說,不然也不會來做山匪。
而小白臉也隻是冷冷地看向他。
“不吃是吧?”馬六粗暴地將盤子端起,喝道,“我們走!”
兩人連燈也一道帶走了。
一切歸於沉寂,沈晏清在袖中勾著手指。
往日思索的時候,他便有撚袖口的習慣,而今也不例外。
讓他意外的事,第二道光很快尋來。
為首的還是那個少女,煤燈照見她明黃的衣擺,沈晏清這才發覺,她穿著明豔亮眼,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不由得心底一嗤。
看到她的感覺,就像是在一群狼狗裡看見了一隻小白兔,或者一隻黃鸝鳥一樣違和。
而這脆弱不堪的小黃鸝居然能差遣凶惡的狼狗。
“你怎麼不吃飯?”少女麵帶焦急地問道。
而沈晏清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後。
沒有其他人。
她沒把她父兄帶來。
遺憾。他還想趁此機會見一見人的。
沈晏清如此想著,白桃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
“怕我下毒?”白桃想不明白,隻能胡亂猜測,“你放心,我還要把你送回去,暫且不會對你怎樣。”
沈晏清適時冷哼一聲。
“你不信我?”白桃當即道,“我,白桃,白家老三,說出去也是有名有姓的,你還怕我騙你?”
沈晏清沒有回答,他的垂眸不答似乎就已經昭示著心中所想。
“怕我下毒,我跟你一起吃總行了吧!”
少女氣憤離開,燈火隨之而去。
黑暗中的沈晏清抬了眼皮,看著她離去。
又在聽見她的步伐的時候及時收回目光。
白桃原本和爹爹哥哥吃飯,隨口問了一句,見馬六眼神躲閃就知道他不肯吃東西,她隻好追了過來。
他態度這樣強硬,白桃反倒不敢像剛見他那般隨心調戲。
便讓其他人端了飯菜過來又趕緊離開,隻把自己留下來。
白桃坐在他對麵,好聲好氣地道:“我先吃給你看,總可以吧?”
給他準備的三樣菜,她各夾了一口,當他的麵嚥下。
“嗯?看到了沒有?”
沈晏清的確在看她。
為了證明似的,小丫頭急急塞了幾口飯菜,腮幫子鼓鼓的。待到她嚥下,腮幫子還沒消下去。
哦,原來長相如此。偏圓的下腮,她是個鵝蛋臉。
沈晏清撩袍坐下。
他一坐,白桃便高興起來,兩隻晶亮的眼睛水葡萄似的,直直地看著他。
他不過抬個手臂,便能牽動起她的唇角。
沈晏清雖然視線低垂,眼角的餘光卻將她的動作收入眼底。
她撐在桌子上看他。
沈晏清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口菜,咀嚼許久,她也靜靜地看著。
接著,沈晏清放下了筷子,少女當即疑惑道:“怎麼了?”
他也不說話,她自己就能給出答案。
“不喜歡?”她自言自語道,“不會呀,梅爺爺做菜最好吃了。”
沈晏清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後又彆過臉去。
隻一眼,便叫白桃心底生慌,生氣都沒有底氣:“……誒!你到底要怎麼樣,說話行不行!”
而此時,沈晏清隻是在想——
稀奇。
山寨裡居然還能養出這樣的小白兔。
這個寨子裡的人對麵前這個丫頭的寵溺不是假的,隻要他好好利用,能做成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