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撿回那個廢太子 030
好轉
道路儘頭,
屋門大開,不時有人進出。
沈宴清正要進門,便聽?見裡麵大喊道:“小姐又吐了——”
接著是一陣手忙腳亂。
沈宴清剛想進去,
就?被一旁的餘元德攔住:“還是彆進去添亂了。”
“我是?大夫。”沈宴清麵不改色走進屋中,一眼便看見馬六拿著染血的帕子走出來。
馬六有些恍惚:“哦……你?”
沈宴清朝他點頭,
走近床榻,
就?看見被人扶住的少女,她?麵色蒼白,
唇瓣乾紫,
看上去像一具乾屍。
比他的預想要嚴重。
青年當?即上前?,
身軀半跪,
抓住了少女皙白的手腕。
一旁的人有的認得他,
有的不認得,
見他是?大夫,便十分默契地沒有阻止。
沈宴清深深地蹙起眉,詢問?道:“藥如?何了。”
“還、還沒找全。”一旁的人雖然不認得他,但還是?下意識地回答。
“昨日那大夫開的藥金貴難得,兄弟們?都去找了,
但沒有這麼?快。”馬六再次走了進來,
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棉布,
坐到白桃的床邊,
向他人介紹道,“這是?阿枕。”
“那日我們?本要回家,
沒想到突然遭遇襲擊。”馬六將白桃扶到床上,一麵給她?蓋好薄毯,
一麵道,“後來路遇歹人,
將我們?打暈,小姐也被帶走,之後我們?在平吉樓醒來,以為平安無事,沒想到第二日小姐就?出事了。”
馬六攥著拳,青筋暴起:“都是?那兩?個賊人!害了小姐!”
沈宴清:“……”
被誤解的沈宴清有言不能辯,隻能附和?道:“真是?可惡。”
馬六深吸了一口氣:“我就?知道你以前?是?大夫,小姐那次發熱就?是?你發現的。剛剛你也看了小姐的病,怎麼?樣?”
他眼睛不大,望向阿枕時?閃著微光,希望阿枕能給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答案。
然而沈宴清隻是?沉默。
等?了片刻,馬六又歎息一聲。
“那大夫說,三十七種藥材,一日內得集齊……全寨子的兄弟都去了,還向段家借了人手。”馬六幽幽地道,“我就?隻能在這裡看著小姐隔幾個時?辰吐一次血。”
他滿麵愁容,蹙眉的時?候五官都堆疊在了一起。
沈宴清沉默片刻,道:“已經找到了多少種藥材?”
馬六道:“藥材都收在前?廳,藥方也在那裡。”
“我去看看。”
沈宴清說完便起身離開,循著記憶輕易便找到了前?廳,便見一張方桌上擺放著多份藥材。
桌前?的身影抬起頭來,麵容熟悉。
白家沒有人會認藥材,隻能把儲南留下。
二人相見時?,儲南愣了半晌,沈宴清先點頭道:“我是?小姐的人,會一點醫術,過來看看。”
“哦……”儲南心領神會,為他騰了一個位置。
然而,當?沈宴清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還是?緊張地抖了抖。
沈宴清指著桌麵上的白紙黑字道:“這是?開出的方子?有些藥材已經齊了?”
上麵列滿藥名,其中一些已被劃去。
儲南沒想過和?太子靠得這麼?近,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氣息,回答時?有些顫抖:“……是?。”
沈宴清掃了一眼藥材,確認無誤後,他道:“眼下需要做什麼??”
“您——”儲南張了張口,心道殿下竟然會認藥材嗎?
“有些藥材需要切成粉末,提前?熬煮。”儲南指了麵前?的甘草根,比劃道,“這個,需先切片,大約這麼?長。”
沈宴清點點頭,上手操刀。
儲南心中震驚,便聽?咚咚兩?聲,桌麵上倒下整齊劃一的切片。
“……”儲南有點驚訝,沒說話。
沈宴清停下來問?:“這樣可以嗎?”
儲南喉中一緊,立即道:“當?然可以!”
所以殿下還是?殿下,博文廣知。
有人幫忙,儲南處理藥材快多了,開始還不敢使喚沈晏清,硬著頭皮喊。後來配合逐漸熟練,這邊處理完,立馬讓人接著煮藥。
忙活一日以後,方子上依舊還剩幾味藥材。
“果然還是?毒蟲不好找。”儲南對著方子喃喃,“還有長海魚在東海國境內纔有,不知能不能買到。”
儲南望了一眼門外,黃昏漸侵。
派出去尋找藥材的人大多都回來了,餘下幾味藥遲遲不到,沈宴清擰緊眉頭。
外麵有人進來喊他們?去吃晚飯,儲南望著方子上尚未劃去的幾個部分,歎了口氣。
沒有辦法?,隻能等?。
沈晏清有些失神,隻是?跟著儲南離開前?廳,前?往飯桌。
沈晏清一向被教養得很好,認真用膳,不言語,不急躁。
而這次卻鮮見得心不在焉。
他在想,拿不到藥,小姑孃的情況不容樂觀。
草草吃過飯以後,沈晏清回到屋舍,和?淩溫書見麵。
“東丘離的蹤跡……還是?沒有找到,奇了怪了,如?同?憑空消失一般。”
沈晏清聽?完淩溫書的彙報,有些焦躁地敲了敲桌沿。
不可能。
東丘離每次都在逃,但每一次又能成功與段家接頭,他一定不會走遠。
每走一步,都有段家庇佑。
沈晏清沉吟片刻,開口道:“替我準備一把弩。”
*
夜色四合,遂城靜謐無聲。
樓簷之上,青年身穿夜行衣,融入暗色
沈晏清視野所見,是?整個遂城。
如?今藥材難找,但東丘離卻是?個在近處的人。他敢威脅白婁,必然身帶解藥,也不會走遠。
旁人找不到他的蹤跡,沈晏清就?自?己找。
平吉樓、段家商鋪、可疑之處,都不能放過。
沈晏清足下輕躍,很快抵達平吉樓。
平吉樓內間或吹滅了一半燈盞,光線昏暗,但樓道中還有人往來,段家人就?住在此處。
對於東丘離來說,這裡是?最危險的地方,曾經正麵遇到沈晏清的伏擊。
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晏清跳上窗台,窗子漆黑,屋內應該沒人。
但他開啟窗,抬手,嗖一聲竹箭射出。
沒有動靜。
確認是?空屋子以後,沈晏清取回竹箭,抹去痕跡,前?往下一間。
他沉著冷靜,一間間地試,遇到屋內有人便聽?一聽?屋內的動靜。
“訊息傳給白家了麼??”屋內的聲音低啞粗糲,語帶嘲諷,“白婁不是?最寶貝他那個小女兒,該來了吧。”
一旁有人回答:“聽?聞白家上上下下都在找藥,白老大恐怕還沒回來。”
“他會回來的。”
裡麵的人打了個哈欠,接著是?衣料窸窣的聲音:“讓人等?著,白婁可能半夜過來。”
這應該是?段鴻乾的住處,聽?對話,他們?在等?白婁。
沈宴清靠在牆邊,握著弓弩的手緊了緊。
解藥,有沒有可能在他身上?沈宴清心想,東丘離想要保全自?身,就?應該把解藥放在自?己身上,和?白婁麵談。
那麼?東丘離必然在這裡。
想到這裡,沈宴清鬆了一口氣。屋內的聲音逐漸放緩,像是?即將入睡。
這人也可以殺,但殺了他以後,沈宴清沒空處理。
沈宴清想了想,走向下一個屋子。
他拿著弓弩一間一間屋子找下去,終於在一箭射出以後,另一支箭刺了出來。
東丘離身邊的護衛極度謹慎,會為他清理所有潛在的威脅。
也正因此暴露了他的行蹤。
沈宴清躍進屋中,躲開飛來的數道箭矢,接著就?聽?見遠處匆忙的動靜。
她?們?在掩護東丘離離開。
想到這,沈晏清眸光一沉,迎著竹箭拉開手中弓弩,遠處幾聲悶響,再沒聲息。
而沈晏清躲避不及,手臂側出現了幾條血口。
屋內聲息漸遠,沈晏清提著弩追上去。
推開門,沈晏清便能看見兩?個女護衛一左一右夾著東丘離躍上屋簷,沈宴清當?即射出幾支箭。
而此時?,樓裡忽然有人高喊:“有人闖進來了,抓住他!”
一聲一聲如?同?潮水似的蔓延,腳步聲愈來愈多,樓內的段家人全部驚醒。
而沈宴清身形一躍,消失於眾人眼前?。
小巷子裡。
溪琴攙扶著東丘離,喘著粗氣拔掉了手背上的竹箭,滿手是?血。但她?還小心翼翼地留意,不能讓血跡弄到殿下的衣袍上。
她?轉身一看,身後的黑影不依不饒。
溪琴身上也中了箭,支撐著最後一口氣,鬆口殿下,咬牙道:“殿下先走。”
東丘離亦氣息不穩,直勾勾地看著她?。
他知道,沒有死士,他自?己也走不遠。
東丘離手中攥拳,眉目中布滿陰鷙,就?聽?身後的人道:“彆跑了,你逃不掉。”
“談談。”
聞言,東丘離心中驚訝,轉身回望,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忽然笑道:“原來是?大齊太子親自?來了。”
沈宴清沒理會他的揶揄,開門見山道:“解藥。”
東丘離當?即明白他是?為什麼?而來,整個人稍稍輕鬆了些。
“你……是?為了那丫頭?”
沈宴清回答:“是?。”
東丘離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先是?笑了兩?聲,而後道:“沒想到先把你給等?到了。”
沈宴清朝他走近,冷聲道:“少廢話,解藥在哪。”
“殿下擔心那丫頭,不如?擔心擔心自?己。”東丘離抬手,指了指他手臂上的傷口,笑道,“箭上有毒。”
沈宴清沉著臉問?:“你想怎樣?”
東丘離嗬笑:“你不過是?廢太子,還能怎樣?”
“你原本也是?不受寵的皇子,如?今不也闖入大齊境內,想為自?己謀出路麼??”沈宴清平淡地道,“我同?你不同?,我父皇已決定接我回京,文書,就?在路上。”
“……”東丘離攥緊了拳,嗤笑道:“就?你那父皇?”
沈晏清回答:“朝廷會需要我。”
東丘離笑容慢慢收斂。他說得不錯,就?憑大齊太子監國那幾年修律法?,肅軍隊,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惹的。
沈晏清道:“我知道三皇子想做什麼?。想要弄死你的兩?個哥哥,上位,是?嗎?”
東丘離臉色減淡了些。
沈宴清道:“也簡單,隻要我回京以後,與你達成合約,確保兩?國相安無事,於你便是?大功一件。”
“太子殿下的算盤打得可真響。”東丘離冷笑,“到底是?對我有益,還是?對你有益?”
“再退讓一步。”沈晏清繼續道,“兩?國通商,但鎮州、浥州兩?地的商戶,可優先同?你做生意,不消一年,你就?能積累起來。”
沈晏清平淡地看他一眼:“與官家做生意,可比攛掇山匪來的快。”
東丘離陷入沉默。
他說對了。來此地,就?是?希望和?山匪達成一致,表麵擁立山大王,實際讓扈州成為他的勢力領地。
但這幾次,他也發現,山匪還是?不夠聰明。
有勇有蠻力,能豁得出去,講義氣,可實在是?蠢。
倘若麵前?的人恢複太子之身,率軍攻打,他們?很難保全自?身。
東丘離沉默良久,才開口:“你願意為了一個姑娘做這麼?多?”
“我曾蒙她?所救。身為太子,我不想欠人情。”沈晏清麵色平靜,“何況,同?你的交易,對我大齊亦有用處。”
“好,果然是?大齊太子。”東丘離嘖嘖一聲,“一路以來,你們?對我窮追不捨,今日你又殺了我身邊這麼?多死士,我該怎麼?信你?”
“今日若我不追過來,如?何能問?到解藥?”沈宴清淡然地回答,“一路追殺你的不是?我,是?鎮州的守軍。今夜你把解藥給我,我放你走。你回東海國,不會有人追查到你。”
“待我恢複太子之位,會派人聯係你。”
東丘離望著他手中的弓弩眯了眯眼睛。
接著,他從胸口取出瓷瓶,在他麵前?晃了晃,開口道:“隻此一顆。”
示意沈宴清上前?取。
沈晏清走上前?去,頸邊忽然生出兩?道風。
很快,他一閃身,將女護衛按在地上,卸掉了她?的雙手。
沈宴清漠然地將竹箭抵在女護衛的頸邊,朝東丘離道:“這是?你最後一個護衛,倘若她?也死了,你就?回不到東海國了。”
溪琴的腦袋抵在冰冷的地麵,手臂的劇痛傳來,她?咬著牙忍下。
她?可以死,但殿下不能有事。
很快,溪琴的耳邊傳來殿下的聲音:“放了她?。”
沈宴清隻道:“藥。”
這一次,東丘離沉默地從衣袖裡掏出一個瓷瓶,遞到沈宴清的麵前?。
一路逃亡,死士被殺,現在麵對沈宴清,他彆無選擇。
沈宴清扭頭看他:“我身上的毒呢。”
東丘離抿唇道:“箭上沒有毒。”
沈宴清這才鬆開女護衛,東丘離小心地從瓷瓶中倒出一顆藥丸。
沈宴清接過,從衣角扯下一塊布,小心包好。
東丘離頗為驚訝,大齊太子最是?講究儀禮,居然在他麵前?撕衣裳?
沈晏清在他的注視下將藥包塞入衣袋中,開口道:“多謝。”
東丘離挑了一下眉,下一刻喉間一痛。
他瞪大了眼睛,捂著脖頸往後退。
溪琴驚道:“殿下!”
東丘離驚愕道:“堂堂大齊太子,居然——”
不信守承諾。
東丘離處於弱勢,彆無選擇,隻能賭一把他身為太子,會信守承諾。然而,在來之前?,沈宴清就?編好了這番話。
女護衛上前?阻攔,被沈宴清一記手刀砍倒在地。
沈宴清踩著她?的後背,漠然往東丘離身上補了兩?箭,對方應聲而倒。
明月高升,照見小巷的兩?具屍首。
夜風忽起,混雜著血腥味迎麵而來。沈宴清等?了片刻,上前?將東丘離身上搜颳了個遍,將瓶瓶罐罐收入衣袋裡。
軀體還有餘溫,沈宴清就?著東丘離的衣衫把手上的血跡擦掉。
*
兩?進的屋舍內,淩溫書在屋內來回踱步。
幾個時?辰過去,終於傳來了腳步聲,他手裡提著什麼?東西,淩溫書定睛一看:“這……這是?!”
沈宴清的聲音有些低啞:“讓周刺史處理掉。”
淩溫書回過神來,看見他身上的夜行衣已多出來很多血痕,驚道:“殿下受傷了!”
“嗯。”
沈宴清道,他轉身望向屋外,青灰色的天幕漸漸亮起。
淩溫書取來藥以後,沈宴清隻簡單地處理了一下,便趕忙換過衣裳,背過藥箱出門。
再進入白家,沈宴清便察覺到院中的氛圍低迷。
走進白桃的屋子,就?看見馬六一人坐在床鋪邊,腳邊一灘黑血。
情況很危急。
沈宴清走到馬六的身邊,後者才恍惚地看他一眼。
“守了一夜?”沈宴清問?。
馬六抹了一下眼睛,坐著。
沈宴清在他身旁坐下:“我來。”
“我不敢走。”馬六開口時?,語氣沙啞而顫抖,“大夫說藥材還沒找全,小姐的情況卻越來越嚴重,我感覺小姐的手好冷……”
沈宴清心中一緊,用手背貼了一下小姑孃的手,溫的,還好。
他稍稍心安,出聲寬慰道:“我來的時?候好像看到前?廳到了新的藥材,不知道齊全了沒有。”
馬六瞪直了眼睛:“真的?”
“不知道。”沈宴清回答。
不過是?一個縹緲的希望,馬六卻當?即站起身:“我去看看。”
沈宴清為他騰開路來,眼見著他快步走出院子,迅速掏出藥,捏著小姑娘軟軟的下巴,將藥喂下。
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定定地看著她?覆蓋下來的羽睫。
沒有反應。
沈宴清抿緊唇瓣,他相信詐出來的藥應該是?真的,當?即叩住她?的手腕。
指腹下的脈搏跳動微弱,情況比昨日他來時?差一些。
大約是?拖得太久了。
沈宴清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來回踱步。沒過多久,就?聽?見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一道身影進入屋中,是?馬六回來了。他看了看沈宴清,沒說話。
沈宴清不得不把謊話補圓,問?道:“怎樣?”
馬六搖搖頭。
平日裡,他和?白桃一樣話多的很,而如?今,卻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沒有生氣。
馬六走回床邊坐下,將小姑孃的手抓在手心裡。
沈宴清沉默著,也在他身邊坐下。靜默時?,身上的傷口無聲地泛起疼痛來。他看著身旁的小姑娘,一時?出神。
兩?個男人在床邊枯坐,等?到外頭的亮堂的光線升起,照進屋中。
良久,馬六忽然開口道:“兩?個時?辰過去了。”
“……小姐這次居然沒有吐血!”
沈宴清呼吸一緊,思緒企圖保持著冷靜。
兩?種可能,一是?藥起效,她?身上的毒素慢慢清楚,身體在好轉。二是?,身如?敗絮,無血可吐。
他伸手拿過她?的手腕,指腹疊在脈搏處。
馬六緊張地問?:“怎樣?”
脈搏比方纔更有力、更穩定。
“在好轉。”沈宴清沒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應該在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