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撿回那個廢太子 070
病發
青年坐在太師椅上,
笑容昳麗,莫名帶著幾分邪氣,美麗而危險。
白桃覺得自己應該上前去,
但僅存的意識提醒她?後退,不要靠近。
“過來。”沈晏清難得十分溫柔,
如玉一般的手指攤開,
向白桃勾勾手。
“白小姐放心。”池明在白桃身後小聲道,“屬下會保護好小姐。”
“在?說什麼話。”沈晏清插話道,
他依舊微笑著,
“說與本殿聽聽?”
白桃回頭掃了一眼池明,
後者向她?投來堅定的眼神。
呼,
白桃默默給自己打氣。眼下,
隻能靠她?自己。
或許是?因為白桃沒有?看過沈晏清真?正發怒的樣子,
也沒有?因平日的魯莽而被真?正地處罰,所以?白桃隻覺得有?點不適,但沒有?很?害怕。
何況青年的唇角勾著笑意,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
慢慢地,白桃朝他走去。
越過身旁橫陳的身體,
白桃目不斜視,
隻是?靠近時呼吸幾乎都停下。
越是?靠近,
便越能覺察出壓迫感來,
白桃有?點羞愧地想要低下頭,哪承想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落到她?的頰邊,
食指抵住她?的下頜骨,微笑著警告道:“彆亂看。”
白桃僵了僵,
後知後覺明白過來,他不允許她?去看這些躺在?地上的人。
她?也沒法?分心去想了,
因為他冰涼的手指如同泥鰍一般在?她?的臉頰下滑動。白桃繃緊臉頰,閉上眼睛。
“你是?何人。”白桃聽見他問。
少女睜開眼睛,眼睫如蝴蝶羽翼顫動。很?快那?隻作?惡的手指已經攀上她?的兩腮,嚇得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她?還沒想到應該躲避,就感覺眼睛前麵癢癢的,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她?的眼皮。
大約是?他的手。
白桃現在?不敢睜眼,生怕他一個失手把她?眼珠子剜出來。
下一刻,她?感覺到腮幫子有?點疼,一睜眼,就看見他的手捏著她?的臉頰,扯了扯。
“不錯。”沈晏清對手感十分滿意。
就這麼僵持著,他沒鬆手,但扯得她?有?點疼。白桃一時無措,問道:“你不認得我?”
不認得還敢這麼橫。
青年鬆開手,端詳著她?的麵容,過了一會兒?才?給出結論:“熟悉。”
白桃有?些錯愕,心道不知道他這話是?真?是?假。
方?才?來之前,池明並未同她?明說他生的是?什麼病,難道是?突然之間,全然不認得身邊的人?
這就很?怪,白桃從未聽說過這種病。
白桃低著頭沉思時,又聽見來自前方?的輕咳,她?再抬頭時,臉頰被捧起。
沈晏清傾身上前,不滿她?的分心。
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隻是?忽然間,便忘記了周身圍繞的人到底是?誰,唯一記得的,隻是?要從這些人手裡活下來。
他們比沈晏清想象的要脆弱,隻是?輕輕一擰,喉頸便會折斷,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外又來一個小姑娘,漂亮、靈動,像個精緻而乾淨的泥娃娃。很?久以?前,沈晏清為他的三妹妹送過這樣的東西。
她?慢慢地走進?來,像小貓一樣地警惕著,卻還是?到了他的身前。
毫無防備。
她?的臉溫軟、白淨,眼睛比北涼進?獻的寶石還要通透、漂亮。
隻是?一點,這種寶石帶著誘人的蠱惑,隻是?看一會兒?,他的心臟便會煩亂地跳動,好像被人點了一把火。
“殿下,白小姐,大夫到了。”
從世?外傳來的一句話,讓沈晏清猛然驚醒,所有?的溫柔在?刹那?變成束縛的鎖鏈,緊緊地絞住他的喉嚨。
隻是?瞬間,白桃就發現他的氣息猛然僵硬,手背緊繃,上麵的經脈清晰可見。
再抬頭時,白桃發現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製住了,脖頸處青筋暴起。
白桃下意識地攥住他的手,沒想到掌心很?快被反握,起初她?疼得嗷了一聲,慢慢地,手上鬆了,白桃也回過神來安撫道:“沒事的,沒事的。”
輕柔的話語一點點傳進?青年的耳朵裡,慢慢將他心上蜷縮的紙張攤開、撫平。
沈晏清緩緩轉過頭來,看向她?。
少女柳眉微蹙,明媚的眼睛眨動,流露出少見的溫柔。
“屋子裡太暗,我們出去吧。”白桃身子向他靠近,小聲說道。
沈晏清沒動。他直覺不該相信她?的話,但又覺得她?與其他人不同。
“跟我走。”
白桃見他僵住,連忙趁熱打鐵,想將他引出屋子。
哪知道她?的手很?快被反捏住,沈宴清幽幽地開口:“等等。”
白桃心底一僵,心道莫不是?前功儘棄了。
便聽“嘶啦”一聲,白桃嚇了一跳,便見他手裡拿著指節寬的長布條,而他袖口上留存著不規則的須齒。
“過來。”沈宴清道,他伸出手,將布條圍到她?的眼睛上,打了一個結,“我不喜歡你的眼睛。”
“……”白桃氣笑了,想要將布條扯下來,這人誰愛救誰救。
她?的手很?快被沈宴清撫開,青年抓住她?的手轉過身去,視線低垂,就看到倒在?一旁的小太監。
這個人因為喝下了帶毒藥的羹湯已經一命嗚呼,隻剩下一個軀殼躺在?這裡礙事。
沈宴清用腳將他踹開,帶著身旁的少女繼續往前走。周遭的侍衛見狀,連忙為他們清掃出一條道路。
前方?暢通無阻,青年便迫不及待地想帶她?離開這個臟亂的地方?。
“你慢點!”
被白布條蒙著眼睛的白桃忍不住喝道,她?看不見,所以?走的每一步都戰戰兢兢,幾乎要栽倒。
聽到少女的嗔怪,沈宴清果真?就慢了下來,像散步似的,極有?耐心地牽著她?走出了花廳。
血腥味道驟然消散,代?之以?雨水和泥土的清香。
白桃知道已經走出了花廳,迫不及待地將眼睛上的布條摘下來。
這活誰愛乾誰乾,總之,她?不想再乾下去了。
見二人出來,池明連忙上前道:“殿下,大夫在?書房候著。”
聽了這話,沈宴清無動於?衷,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方?才?手掌心握著的東西不見了,他不是?很?高興。
池明見半天沒有?人應答,心中暗暗叫苦,輕咳一聲,眼神示意白姑娘上前。
白桃甚至閉上眼睛,不想看池明求助的眼神。
到底心裡有?那?麼一點點的過意不去,戰勝了她?想到趕緊逃跑的想法?。白桃深吸了一口氣,朝沈宴清伸出手,不情不願地道:“我帶你走。”
她?可伸手了啊,如果他不肯接受,那?就不怪她?。
冰涼的指節試探性地握住她?的手指,沈宴清沒有?這麼牽過人,剛剛也沒有?留意這種直白的感受,像是?有?一支溫軟的羽毛慢慢地掃過他的指間。
白桃等不及他的慢慢試探,反將他的手一握,極為不解風情地道:“快走。”
沈宴清任由她?拉住。昏昏沉沉的雨夜之中,滿是?死人的氣息,而他被其間唯一的溫暖覆蓋著。
即便不知道她?要帶他去哪裡,但沈宴清直覺她?不會害他。
外麵還下著雨,為了越過露天的庭院,侍衛紛紛撐傘護在?他們兩側。
白桃不大自在?身邊有?這麼多人,下意識地回身望了一眼身後的青年。
幸而,他倒是?一切如常……完全沒將這些人放在?眼裡。
抵達書房長廊以?後,侍衛在?兩側排開,不再往前。
書房門外,一個背著藥箱的男子躬身等候,模樣有?些拘謹。白桃帶著沈宴清進?入書房以?後,男子也迅速地跟上。
白桃將沈宴清牽引至他平日常坐的黃花梨木太師椅上,便要退開,哪成想他當即露出不悅,問道:“去哪。”
“……”當然是?睡覺。
池明向白桃投來目光,她?就知道她?跑不了。一開始給池明開門的時候,她?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連池明都擺不平的事,顯然不是?小事。
“我就在?這裡。”白桃下定決心,又見一旁的大夫有?些手足無措,便伸手將沈宴清的袖子捋起來,遞給大夫。
太師椅上的青年這下倒是?很?乖,任憑白桃這樣擺布。
大夫上前觀摩神色,又伸手切脈,猶豫著開口道:“殿下這病是?陳年夢魘積鬱已久,最終累成大病。”
白桃不大能聽明白,下一刻就見青年不悅地將手收回袖中,罵了一句:“庸醫。”
池明連忙將大夫請出去,屋中很?快隻剩下白桃和沈宴清二人。
青年依舊坐直身軀,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不高興幾乎寫在?了臉上。
平日裡見不到他這般的孩子心性,好像這一場病將他內心所想都展現出來。
靜默的書房裡,點著一盞幽暗的燭燈。因為他們回來得十分匆忙,所以?沒有?添上新的燈台。
幽靜的氛圍裡,白桃打了一個哈欠。
很?快便惹來了一個側目,白桃悻悻地閉上嘴巴,心想他事還挺多,不讓人睡覺,還不讓人打哈欠。
“困了?”沈宴清問。
白桃點點頭。
青年伸手指向旁側,白桃定睛一看,屏風之後,竟然安置著一張小榻。
她?可算知道書房徹夜點燈的時候他歇在?哪裡。
原來他也不是?不睡覺,而是?備下一張小榻,需要的時候才?來歇息,也不需回房。
白桃心底覺得稀奇,不由得抿開一笑。
“笑什麼。”
太師椅上的青年斜眼看她?,當即站起身來走到他的身邊,似乎想看她?到底在?笑什麼。
忽然間響起了敲門聲,白桃朝門外看去,便聽池明手中拿著木質托盤,稟報道:“屬下給殿下送湯藥。”
白桃掃了一眼沈宴清,催促道:“你該喝藥了。”
喝完藥,她?總能去好好睡覺了吧。
抱著這樣的心態,白桃朝池明招手道:“快進?來吧。”
池明進?了屋,便將湯藥遞送到沈宴清麵前。
青年負手而立,隻掃一眼,便道:“有?毒。”
白桃臉色唰地一白,當即看向池明。
後者朝她?搖搖頭,隨即他拿起托盤中的瓷碗,將其倒在?預先準備的小盅,再在?沈宴清麵前飲儘,以?示無毒。
白桃呆呆地看著,終於?明白“有?毒”隻是?沈宴清的一番臆想。
在?池明喝完一盅湯藥以?後,青年轉過身來看向白桃。
少女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知道這關她?什麼事。
又或者,不想有?牽扯。
她?又不喜歡喝藥。
不過池明似乎早就料到,特地多準備了幾個小盅,倒滿之後,遞給白桃。
少女猶豫片刻,擰著眉一口飲下。
苦澀滋味入口,白桃差點連那?小盅都拿不穩,嚥了半天,而後又擦了擦眼淚,便看見兩道目光注視著她?。
白桃虛弱地開口:“好……難喝。”
沈宴清默然地看著她?,而後將海碗當中的藥慢慢飲儘。
白桃愣愣地看著他,他的神色沒有?太大的變化,隻是?稍稍地皺了一下眉。
“回房去睡吧。”沈宴清放下海碗,朝白桃開口道。
喝完藥以?後,他好像變得平靜了許多。
藥效能有?這麼快?白桃心底還有?疑惑,但既然他發了話,她?也不打算推脫,含糊兩句就回屋睡覺去了。
經過這麼一折騰,白桃很?快睡著。不過睡得不是?很?好,迷迷糊糊總覺得還有?什麼事牽絆著。
她?醒得比平日早得多,很?快地收拾好自己,出來以?後第一時間望向幾間之外的書房。
書房的門緊緊關閉,窗扇半開著。
之前在?白桃身邊的小太監今早沒有?來,白桃隻得問其他的侍衛:“殿下在?書房麼?”
侍衛回答:“殿下寅時上朝去了。”
昨日不知道忙到幾時,今早又上朝去了,白桃嘖嘖兩聲,轉而問道:“池侍衛在?府中嗎?”
“池大人是?殿下的隨身侍衛,殿下回來時池大人才?會回來。”
白桃撇撇嘴,誰知道他們兩個還是?捆綁出現。
今日天已經放晴,庭院中的樹枝上掛著瑩亮的雨珠,微風一吹,滾落一地碎金。
白桃吃過早飯,預備出去逛一逛,但先前陪她?出門的侍衛已找不到人影,侍衛說府中的值守正在?改換人員,沒有?人能護送她?出府。
如此一來,她?就不能出府。
聽著這番解釋,白桃心底明白,約莫是?他做的安排。
沒想到隻是?短短的幾個時辰,他就做了這麼多安排,連之前的侍衛都給調走了。
就算是?念及他身患疾病,還是?難平白桃心底的怨氣。
她?讓人在?庭院裡紮個鞦韆,眾侍衛不敢違背,手忙腳亂地弄了一上午。
這鞦韆不僅要紮實,還得顧慮著殿下不喜歡時得由他們拆掉。
幸而侍衛之中有?人木匠出身,才?輕易地將這事解決,甚至有?空閒在?鞦韆之上刻了一朵小桃花
——他記得白小姐的名諱中有?個“桃”字,雖不知是?哪個桃,但通常而言,女孩子都會高興有?朵花。
果然,白桃看見做好的鞦韆以?後歡喜不已,暫時將沈宴清的事情拋之腦後。
等到晚霞鋪滿庭院半邊的天空,外麵終於?傳來了動靜。
沈宴清玉冠挽頂,錦衣華服,進?退有?度,全然不是?昨夜那?個帶著孩子氣的青年。
他看著鞦韆上的少女,眸色深深,但語氣簡單明瞭:
“三日之後,送你離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