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撿回那個廢太子 095
教導
秋末的日光曬起來溫溫和和,
白?桃坐在鞦韆上,看見門外的侍衛領進來一個人。
這個人模樣魁梧,頭戴著紅花翎帽。雖然微微屈身低頭,
但看得出來,他比那些初次來這個庭院的許多小太監都要鎮定得多。
少女足尖點地?,
還沒?起身,
那位太監便已走上前來恭敬地?給她行禮:“奴才給小姐請安。”
“奴纔是司禮監派來負責給小姐教導的,奴才名喚王瑞年,
小姐可以喚奴才老王。”
說話間,
他一直低著頭,
白?桃都?看不到他長什?麼樣子。因為他是來教她東西的,
為了避免尷尬,
白?桃還是謹慎地?喊一聲:“王先生。”
王瑞年完全沒?料想她會這麼喊,
有?點著急地?道:“奴才擔不起這個稱呼。”
白?桃沒?明白?裡麵?的區彆,隻是應下,改口道:“王公公?”
王瑞年的身子更加伏低,應下了這個稱呼。
白?桃鬆了口氣:“麻煩王公公,隻是不知道我要從哪裡學起?”
“很?簡單,
小姐放心。”王瑞年將夾在腋下的包袱遞送至白?桃麵?前,
“這是為小姐新做的衣裳,
煩請小姐先換上。”
換衣服這事白?桃也算是輕車熟路。上一次她就?換上太監的衣裳去了城樓,
這一次連同衣裳和翎帽一並戴好,連一盞茶的時間都?沒?到。
王公公站在屏風外靜靜地?等著,
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白?桃心裡覺得稀奇,
竟然覺得這位公公與禦衛營的侍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聽見白?桃出來,王公公便如同活了似的,
兩條濃濃的眉毛快彎到眼睛上,誇讚道:“小姐真是天資聰慧,一點就?通,這衣裳正是這樣穿的。”
白?桃被?誇得有?點臉紅,乾巴巴地?道:“……以前穿過。”
王公公走上前來,低頭道一聲“得罪”,便開始檢查她的衣著:“冠正,發齊,低眉……小姐請微微笑一些,模樣看起來嚴肅但不失溫和——”
這第一回
?白?桃就?忍不住笑了,這都?是什?麼破要求?
“小姐。”王公公出聲提醒,“主子麵?前是不可以隨意大笑的。”
怕她不曉得輕重,王公公低聲道:“太子儀典十分莊重,倘若出了一點差錯,司禮監上下都?要挨罰。”
白?桃驚道:“太子儀典?”
她這才知道要參加的是太子儀典,他都?沒?有?明說。
“太子儀典就?是加封太子的那種儀式嗎?”白?桃已經?猜出來,隻等王公公點頭。
王瑞年先是歉笑一下才點頭。
這件事如今在京中十分敏感,王瑞年不知道麵?前的小姐和二?殿下是什?麼關係,保險起見,除了教導之外的事他都?打算保持沉默。
“小姐。”王瑞年再次提醒她收神,又示意她,“請小姐抬手。”
白?桃順從地?雙手攤開,王瑞年看了一眼,便道:“衣袖過長。有?點不合身,回?頭奴才為小姐換一身。”
這衣裳是王瑞年特地?拿大了一些,來之前不知道這位小姐的身形如何,衣裳大了還可以換,小了才尷尬。
“好了,小姐請收手。”
王瑞年在白?桃的身邊站好,曲著身子,聲音沉穩而輕柔:“站立時屈身,低頭,手放置於身體兩側。”
白?桃一一照做。
學完站姿又學走路,一日下來,白?桃早已累得眼睛發花。她深深地?感覺到在宮裡當?差的不容易,打定主意不要留下來。她哪裡能做得來這些事。
月如銀鉤,從屋簷上升起。
白?桃坐在屏風前歇息,便看到門扇上多出了一個身影。半開的門扇擋住了他的身形,但影子出賣了他。
少女不自覺地?勾起唇角,揚聲道:“看見你了,進來吧。”
她難得有?這麼主動的時候,沈宴清邁入屋中,反倒有?點不敢看她,反問道:“今日如何?”
“我怎麼不知道要參加的那個是太子儀典?”白?桃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直直地?看著他,眸色認真,“既然典禮對?你那麼重要,我沒?道理不參加。”
突如其來的關懷讓沈宴清一愣,青年頓了頓,抿唇道:“……也不那麼重要,畢竟不是第一次。”
但他說完這話又立即接上:“你能去,最?好。”
白?桃麵?上朝他一笑,心知這是他的掩飾。若真這麼隨意,他就?不會這麼強迫她去,還特地?派人來教她怎麼做一個太監。
“我會去的。”白?桃平靜的眸子又望向他,“我哥哥已經?走了七日,大軍抵達浥州了嗎?”
“到了。”沈宴清注視著她,認真回?答,“安全抵達。白?二?少爺身邊有?禦衛營的人,他們?會誓死保衛二?少爺的安全。”
難道不是在家最?安全嗎?白?桃眼睫微動,又問:“他有?沒?有?寫信回?來?”
“信在書房。”沈宴清語氣平靜,“信上涉及了一些機密內容,需要燒掉。”
“燒了?”白?桃忍不住揚起語調,“我還沒?看過就?直接燒了?”
“還沒?燒。”沈宴清立即回?答。
他的話不過是故意調起她的情緒,等她要生氣了又再次安撫,“等你看完。”
沈宴清閱人無數,拿捏她的心思簡直輕而易舉。
被?這麼一點燃,白?桃便主動地?走出去,催促道:“我們?現?在就?去。”
少女的住處與書房不過數步之遙。青年步履穩重,不慌不忙,反倒讓白?桃有?點著急。她跟在沈宴清身後,往前走兩步就?得往後退一步,免得自己走到他前麵?去。
沈宴清將她領到書桌前,沒?怎麼猶豫,便將桌上一隻信封遞給她。少女看著上麵?的字跡,有?點遲疑。
信封上字跡繁複,像一張繡線規整的錦綢,官用文字便是這樣。白?桃不知道哥哥會不會寫官文,她隻看過哥哥寫的賬本?,那些字都?很?簡單,是民間通用的字型。
“看不懂?”沈宴清十分好心,“我給你念。”
如玉般的指節從她手裡輕輕將信封抽走,勾出裡麵?一張泛黃的紙張。沈宴清將信攤開放置在桌麵?,示意她走近些來看。
少女的手指落在有?些泛黃的草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劃下。
沉穩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殿下親啟。白?某已抵達浥州曲縣,未遇敵寇,一路順利。望殿下照顧好我妹妹,多謝。”
寥寥幾行,十分簡單。
白?桃抿唇不語,沈宴清在一旁笑道:“怎麼,怕我騙你?”
就?算是真的這麼覺得,也不能在他麵?前明著表現?。
沈晏清看出了少女的遲疑,指腹撚著信紙道:“明日開始教你認字,如何?”
“好。”白?桃這次答應得毫不猶豫。
“手上這張,先燒了?”沈宴清將桌上的信紙撚起,征求她意見似的在桌上晃了晃。
桌角上一盞獸足燈,上麵?的燈燭並不明亮,但盤子寬大,顯然極其合適用來燒信。
白?桃將信紙接過,翻來覆去地?撚在手中:“他們?下一次寄信會是什?麼時候?”
“例行一月一次,遇突發事件即刻上報。”
“但哥哥身邊還有?禦衛營的人。”白?桃想起來程寺當?時與京中通訊還挺快的,“和他們?的通訊也有?這個限製麼?”
“禦衛營用的是信鴿傳信,也有?限製,信鴿用完了就?沒?法傳信回?來。”沈宴清笑道,“想不想學禦衛營的文字?”
“不用了。”白?桃將信紙疊來疊去,終於下定決心將信紙燒掉。看著火舌吞掉紙張,少女的臉色被?火光映照,“我學好一樣就?行,不貪。”
青年走近桌角,兩個身影貼近。沈宴清看著少女平靜的容顏,認真地?道:“以後時間還長,我教你。”
白?桃指尖一推,將整個信紙推進火裡。繞過身邊的人將桌上的信封取來,問他:“這個燒嗎?”
沈宴清神色微動,隻道:“燒。”
話音落下,書房之間隻能聽到輕微的“嗶剝”聲響,不一會兒紙張便燃燒殆儘。
變幻的火光之中,沈宴清忽然開口:“後廚熬好了藥嗎?”
白?桃先是一愣,轉過頭來問他:“你如今還需要喝藥嗎?”
沈宴清微微一笑:“要的。”
青年的視線坦坦蕩蕩,反倒讓白?桃陷入了沉默。因為昨晚他說的那番話,白?桃不知道他如今到底有?沒?有?病,也就?沒?有?準備湯藥。
今日他這麼主動喝藥,也不知他是用這藥來遮掩,還是真的來治病。
不過,實在分辨不出也就?罷了,總歸他自己記得喝藥是好事。
“我去讓人準備。”
權衡之下,白?桃還是去後廚讓陶唐熬藥。後廚的小院裡一股濃濃的苦藥味,遠遠地?就?能聞見。
小侍衛原本?坐在柴房裡,忽見門外的光亮被?一個身影攔截,他抬頭看去:“小姐?”
“藥好了嗎?”白?桃問。
“好了。”
陶唐起身淨手,將藥鍋取下,濾去藥渣,倒入平日所用的藥壺之中,再用托盤盛放碗、盅。一切準備就?緒,纔跟著走出後廚。
白?桃一路走,陶唐低著頭一路跟隨。
進了書房以後,陶唐放下藥壺便退出去。隻留下白?桃和沈宴清二?人。
喝藥已經?是一個固定的流程,試藥,再喝藥。但這一次,沈宴清自己主動上前要倒出滿一整碗的藥來,慢慢飲儘,沒?讓白?桃試藥。
青年喉結滾動,吞嚥之聲清晰可聞。沈宴清將海碗放下時還有?些眩暈,但他一向默不作聲。
身旁突然伸出了一隻白?淨的手掌,掌心躺著兩隻拇指大小的紙包。
少女見他愣住,有?點不耐地?往前伸了伸:“糖。”
“昨日上街的時候遇到了一隊花童,發的喜糖。”
沈宴清接了過來,放在掌心。
少女見送藥的任務完成,鬆了一口氣似的將藥壺收起,轉身離開。
沈宴清眸子的晦暗不明的情緒悄悄湧動,手指慢慢搓掉了喜糖的紙衣。
她對?他什?麼態度,沈宴清心知肚明。隻是沒?想到明明不喜歡他,卻還能為他多想這一步,惦記著他喝完藥會苦。
這樣的她,怎麼能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