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金魚 第16章 第 16 章 葛思寧沒…
葛思寧沒……
葛思寧沒有哪裡不舒服了,
但她很累。
猶豫了一會兒,她找了張床躺下。
外麵沒有動靜,也沒有人進來。
窗戶開著,窗簾每隨風蕩起來一下,
葛思寧就會擡頭一下。
沒有動靜。
江譯白……走了?去吃飯了?
她看著兩片床簾之間的一道縫隙,
慢慢困了。
也慢慢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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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朝越沒等到江譯白,
打電話問他在哪。
江譯白解釋了幾句,讓他吃完帶飯到校醫室來,葛朝越又問他校醫室在哪。
兩個人對學校的路都不熟,描述了半天才掛電話。
想到葛思寧在裡麵休息,江譯白站在門外的樹下,
倒沒那麼著急進去。
至於剛才葛思寧的話,
他也沒放在心上。
張月那張大嘴巴,
把班主任強迫學生和其他同學三推四阻的嘴臉描述得生動形象。
江譯白幾乎能想象出葛思寧抿著唇,一臉倔強地接受,
內心卻完全不服的樣子。
受了委屈的小孩需要發泄,
他理解。
葛思寧朝他發脾氣,
其實也是信任他的表現。
江譯白莫名想起陳安遠小時候。
那時候老江剛和他媽媽再婚,
兩個重組家庭的小孩,沒有血緣也沒有共同話題,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建立起感情。
陳安遠一開始不怎麼和他說話,總是擺臭臉,
好像彆人欠他錢。
後來江譯白才知道,那是他媽教他的生存之道。
他爸死得早,孤兒寡母容易被欺負,所以小小年紀的陳安遠不得不偽裝成熟。
再後來,他們都長大了。
老江和阿姨不管孩子的時間裡,
都是江譯白帶著他。
帶他吃飯,帶他上學,帶他到未成年也能兼職的店裡打工,帶他認識一些在外麵有頭有臉但是底色還算善良的混混,偶爾請他們上網,喝奶茶,以免在學校裡被欺負。
江譯白教給他很多東西,好的壞的,什麼都有。
所以他敞開了心扉,以至於長大一點,就敢跟江譯白叫板,敢休學打工,敢在外麵打架。
有時候江譯白會想,陳安遠那麼畏懼被人拋棄,為什麼還敢和自己對著乾。
想來想去,或許原因隻有一個。
就是陳安遠相信江譯白不會不管他。
葛思寧也一樣。
想到這裡,他唇角微翹。
一群小屁孩。
擔心吵到葛思寧休息,江譯白打算在門口攔截葛朝越。
他等了半晌,沒等到人,有學生吃完飯回來了,陸續經過校醫室。
不少好奇的目光落在江譯白身上,他頭也不擡,專注地看手機,在玩消消樂。
就這樣保持低頭的姿勢玩了五分鐘,他的脊椎開始隱隱作痛。
江譯白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剛想擡頭,就聽到一陣嬉笑聲。
“哈哈哈,好啊,就這樣傳到網上去……”
“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囂張。”
“葛思寧平時這麼拽,這次是該給她點顏色瞧瞧。”
聽到這個名字,江譯白朝麵前準備經過他的兩個女生投去視線。
被攔住的時候,女生嚇了一跳。
扭頭看到一張帥臉,又頓時羞澀。
今天校運會來了不少外校的人,她也被加了幾次微信,她以為這個男人也是抱有同樣的心思。
於是溫柔地問了句:“有事嗎?”
同伴在後麵戳她的腰窩,小聲道:“桃花運真好喔喔喔。”
“…彆鬨。”
她手機沒熄屏,正在迴圈播放一段視訊。
很短,隻有五秒左右。
江譯白看清楚了,是葛思寧跑八百米的時候吐了一地的錄影。
聲音沒關,他聽見一些零碎的笑聲。
畫麵被放大過,說明距離很遠,笑聲應該是來自拍攝者。
他收回視線,看向這個女生。
對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他皮笑肉不笑地:“你好。”
“你好啊。是要加微信嗎?”
“不是。”江譯白乾脆利落地否認。
女生沒想到他這麼直接,表情僵了一下。
“那請問是有什麼事呢?”
江譯白掏出手機,開啟攝像頭。
女生下意識捂住臉:“你乾嘛拍我!”
她的同伴也很激動,“你乾嘛突然拍她?你不知道這侵犯肖像權了嗎?有沒有素質!”
江譯白指了指她的手機,鏡頭懟下去,清晰地錄到了她正在播放的內容。
“這才叫侵犯肖像權。”他說,“你很漂亮。為了校運會,專門化了妝吧。不過我剛纔在來的路上,看到教導主任在抓化妝的女同學?”
女生連忙擦口紅:“關你什麼事!”
江譯白聳聳肩:“是不關我的事。但你這麼漂亮都害怕突如其來的鏡頭,那為什麼還要拍彆人不舒服時的醜照呢?”
“……”
女生算是聽懂了,這人八成認識葛思寧。
江譯白也沒打算隱瞞,結束錄製,直接說:“刪掉。”
同伴很沒麵子,反問:“憑什麼?!”
江譯白晃晃手機:“不刪我就去找你們班主任了。”
女生咬著唇,感覺自己今天真是倒大黴了,早上剛被葛思寧羞辱完,現在又碰上這麼個硬茬。
她憤懣地瞪著江譯白,點了刪除鍵。
“……可以了吧?”
“有備份嗎?”
“沒有!”
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以後,把剛才錄的視訊刪了。
同伴見狀,攥著女生趕緊跑了:“走吧走吧……”
江譯白想了想,又把視訊從最近刪除裡找回來。
她們前腳落荒而逃,後腳葛朝越就騎著共享單車拎著飯來了。
果然,他一停車就大聲嚷嚷。
“什麼鬼天氣?”
江譯白接過車把手上的東西,又使喚他去買兩瓶水。
葛朝越都快被曬死了。
“你他媽在門口站這麼久,你怎麼不去?”
“我在當護花使者。”
葛朝越剛吃的飯差點吐了,“這是學校,大哥,不是法外之地。”
還守在門口。
真把自己當葛思寧的保鏢了。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去買了。
江譯白帶著飯進去,掀了幾次簾子才找到躺在最裡麵的葛思寧。
她眼睛睜著。
江譯白走進去,“沒睡著?”
葛思寧看著他,一時沒說話。
江譯白過去把窗戶拉大了點,風扇關小了點。
回頭看見葛思寧還盯著他,他揮了揮手。
“傻了?”
“沒有。”她小聲說,“我以為你走了。”
他把飯放到床頭,在拆塑料袋上的結。
語氣聽起來很隨意:“我能去哪?”
葛思寧背過身去,不想聽這種話。
她覺得自己回不去了。
可江譯白卻還沒有意識到,他不能再像哄小孩一樣去哄一個少女。
他們空間上的距離太遠,年紀也差了好幾歲,他的忙碌和葛思寧的忙碌完全不一樣。
不在一個階段,不是相同的目的,就無法設身處地地理解對方的心境。
他無法立即體會的每一次起伏都是她急速生長的前兆。
那時他看她隻是一顆種子,背過身的一瞬,花苗已經抽條。
江譯白連一次性筷子都給葛思寧掰好了。
“先起來吃飯。你上午消耗了這麼多體力,要好好補充碳水。”
葛思寧懨懨地坐起來,接過,對琳琅滿目的菜色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
江譯白也還沒吃飯呢,光緊著她了。
他在床頭發現了校醫開的藥,反複確認:“你還沒吃吧?這個不能空腹吃。”
葛思寧說:“沒水。”怎麼吃?
“葛朝越已經去買了,你等一會。先吃幾口飯墊墊肚子。”
“……我爸媽沒來吧?”
“沒。”
葛思寧鬆了口氣,心裡盤算著待會要如何收買葛朝越。
江譯白一直催她吃飯,葛思寧草草嚥了兩口。
還沒吞下去,葛朝越就回來了。
還沒見到人,就已經聽到聲音了。
“葛思寧!”
她裝死。
江譯白說了句“在這”。
葛朝越挑簾進來,看她這幅死樣,大汗淋漓地罵:“沒良心的丫頭,虧我為你跑前跑後。”
“我又沒讓你來。”
“你再說一遍?”
葛思寧不說。
體諒她不舒服,葛朝越不和她計較,給她扭開礦泉水放一邊,拖了張凳子過來坐。
“沒什麼大事吧?”
江譯白也沒來得及問:“校醫怎麼說?”
葛思寧撥著鮮豔的小青菜:“說是著涼了。”
葛朝越看著外麵的大太陽,說了句:“庸醫!”
“走,我們上醫院去。”
“不用了,我已經不痛了。”她開始套路了,“我就想躺一會兒。早上吐了兩次,感覺人都脫水了,不知道下午再曬下去會不會中暑。”
她說這話的時候江譯白看了她一眼。
她察覺到了,莫名緊張。
葛思寧突然想起什麼,問葛朝越要手機。
“我要你幫我保管,你不會弄丟了吧?”
“對對對,弄丟了。”葛朝越好沒氣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丟給她,並解釋,“爸媽本來想來看你的,但是媽下午還要趕回去上班,爸聽說江譯白也在,他還要去銀行辦事,就沒過來。”
葛思寧對此敷衍地點點頭,心想不來纔好呢。
她開啟手機,試探性地給徐之舟發了個表情包。
寧:[halo哥們。]
寧:[你沒事吧……]
徐之舟應該是已經到家了,回得很快。
x:[沒事。]
x:[你呢?到家了吧?]
寧:[我在校醫室躺著。]
x:[?]
x:[就你一個人?]
寧:[不是。]
那邊輸入了一會。
x:[你吃飯了嗎,要不要我給你打一份?]
徐之舟父母是學校老師,他家就住學校後麵那棟職工樓,離食堂特彆近。
寧:[不用不用。我哥他們給我帶了飯。我就是想發個資訊問問你,跟你道個歉。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啊……]
x:[沒事。]
x:[意外。]
寧:[嗯嗯,等下次放大周我請你看電影吧,或者小周也可以,看你時間。]
x:[謝謝,我有空會通知你。]
寧:[好的。]
葛思寧一手端著飯,一手在手機上打字,飯一口沒吃,手機倒是響個不停。
江譯白都吃完了,她連麵上的菜都還沒怎麼動。
葛朝越警鈴大作。
他繃著臉,想起剛才騎車來的路上見到了一群漫步在校園小道上的小情侶,嚴肅地問:“葛思寧,你在和誰聊天?”
葛思寧覺得這事特丟人,於是說:“沒誰。”
“你少裝蒜。捧著手機恨不得臉都埋進去了,還撒謊呢?”
她哪有。
葛思寧可不背這個鍋,她熄了屏,打算和葛朝越好好分辨分辨,殊不知這個行為在哥哥看來就是做賊心虛。
葛朝越朝她攤手:“我不信。聊天記錄給我看。”
江譯白推了下他的肩膀:“這不好吧。”
葛朝越:“有什麼不好的?”
葛思寧:“這是我的隱私!”
“你要是問心無愧,怎麼不敢給人看?”
“我不是不敢,是不想!你會不會尊重人?”
葛朝越瞠目結舌:“我不尊重你?葛思寧,你自己好好數數你從小到大做了多少丟臉事,我都替你瞞著!你還記不記得你十歲的時候去動物園,不小心掉進了大象的粑粑裡,還是我……”
葛思寧嚇得坐起來捂住他的嘴。
這都幾百年前的事了!他怎麼還拿出來說!
她下意識去看江譯白,對方回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意思是:我什麼也沒聽到。
葛思寧卻覺得更丟人了。
她到底要在江譯白麵前丟多少次臉纔算完!
葛朝越快被她捂死了,好不容易掙脫,破嘴還在繼續:“那我問你,和你聊天的人男的女的?”
葛思寧為了省事,說:“女的。”
“真的?”
她表情真誠,“真的。”
且張口就來:“譯白哥剛還見過呢,就是和你一起扶我的那個女生。”
葛朝越扭頭求證:“真的?你見過?叫什麼名字?”
江譯白想起張月說的,她和葛思寧的關係也就一般。
他看著葛思寧的眼睛,選擇偏袒她:“嗯。見過,很活潑一女孩。”
葛朝越這才放過葛思寧,但一直用懷疑的目光掃視她。
中途水喝完了,江譯白叫他再跑一趟,葛朝越不樂意,非要他一起去,被葛思寧吐槽:“小學生麼你是。”
“睡你的覺。”
走在校園小道上,江譯白問他:“有必要麼,剛才。”
“思寧就是和同學聊個天,看你緊張的。你不會是懷疑她早戀吧?”
葛朝越煙癮犯了,又不好意思在書香之地大行煙火之事,說話十分不耐。
“我告訴你,我這是防患於未然。”
他偏頭,和江譯白咬耳朵:“你都不知道我剛纔出去吃飯,在校外碰到多少對情侶。一出校門口就好像出了什麼結界一樣,兩個人本來還隔一米遠,下一秒手就牽一起了,看得我那叫一個無語。”
江譯白也發現了幾對,不過沒那麼明目張膽。
他張嘴,還沒說話就葛朝越打斷:“你彆跟我說什麼‘思寧不會這樣的’、‘不要杞人憂天’,我自己的妹妹我瞭解,她確實不是那種會自毀前程的人。”
“但人都是環境下的產物,誰能保證她看多了見多了,不會想嘗試?以前她隻是在小說、電視劇裡感受愛情,現在卻有了接觸的機會,想捅破這層窗戶紙是分分鐘的事。”
江譯白:“我覺得你想得太複雜了。”
“我才覺得你太天真了!現在的高中生早熟得很,十幾歲花花腸子就一大堆。”葛朝越也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他太清楚了,“你設想一下,如果是陳安遠早戀了,你開心嗎?”
江譯白倒是覺得無所謂:“那是他的事。不影響學習就行。”
葛朝越抓狂:“靠,怎麼會不影響?算了,我跟你說不清!誰讓我命苦,家裡養的是公主。”
江譯白笑他:“幾天不見,都變成育兒大師了。”
女孩子需要操的心就是多一些。
希望她去闖,又害怕她受傷。
期盼她勇敢,又擔憂她過於冒險。
江譯白勉強認同葛朝越的“陰謀論”。
他也稍稍想了想這個問題,他倒是覺得,以葛思寧的個性,是不會讓自己墮落的。
就算真的早戀了,她也會把這種感情當做向上的動力。
來到小賣部,葛朝越拿了瓶怡寶,給自己拿了瓶可樂,又問江譯白喝什麼。
江譯白說隨便。
“隨便的話你買單哈。”
“?”
掃碼的時候他發現葛朝越還拿了兩包薯片。
他美其名曰:“妹要吃。”
江譯白懶得和他吵,提著塑料袋往回走。
躺到午休結束,不用葛思寧想方設法,葛朝越就主動提出要替她請假。
吳思說:“正常情況下,校運會期間的假條我們是不批的。”
葛朝越以前讀書的時候最討厭這種裝腔作勢的老師,現在畢業了,當然要支楞起來。
“葛思寧上午已經吐了兩次了,跑完一直肚子痛到現在,再說了她下午沒有專案,又不會耽誤什麼。”他有理有據,無可指摘,“而且現在學習任務重,萬一週一上學她還沒恢複過來,耽誤了學習進度怎麼辦?”
葛思寧站在旁邊都快給他鼓掌了。
最後吳思放了人,不過走的時候還吩咐葛思寧離校前把語文卷子發一發,免得同學們週日沒作業。
江譯白說:“我來吧。試卷在哪?”
葛思寧找過了,文科班辦公室沒有,那就是在樓下列印室,還沒拿上來。
江譯白下去找,讓他們先去車上等。
葛朝越說:“就停在校門口的小巷裡,你記得車牌號吧?”
“知道。左車尾凹下去那輛。”
“……”
江譯白找到列印室,一進去就看到了徐之舟。
對方正在數試卷,看見他,問都沒問就說:“文重班的在這邊。”
“謝謝。”
“不客氣。”
兩個人並排站著,像兩台沉默的點鈔機。
突然徐之舟又開口了。
“您好。”
“?”
江譯白偏頭,目光帶著不解。
“中午在操場上有些倉促,沒來得及和您打招呼。”
徐之舟語氣帶著歉意。
“您是思寧的哥哥?”
江譯白想到她今天的話,搖搖頭。
“我是她哥哥的朋友。”
“嗯?”
徐之舟有些疑惑,因為今天江譯白看見葛思寧吐的時候很緊張,並且還代替幾乎要暈厥的葛思寧給他道歉。
如果隻是哥哥的朋友,需要這麼關心嗎?
他真情實感地為自己猜想而抱歉。
“那你也算葛思寧的朋友。”
“可以這麼說吧。”
江譯白不否認,還開玩笑:“我們是忘年交。”
徐之舟卻沒有笑。
江譯白隻需要點一個班的,於是先走了。
到校門口的時候,他遠遠看見葛朝越在那吞雲吐霧,一邊抽還一邊瞪那些溜出來買奶茶的小情侶。
嘴巴裡唸叨著,“小小年紀不學好!”
江譯白看他如此義憤填膺,鹹吃蘿卜淡操心,忍俊不禁。
但是轉念一想,想到徐之舟。
又突然覺得,葛朝越的擔心不無道理。
就是不知道,葛思寧會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