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金魚 第23章 第 23 章 他不在,…
他不在,……
他不在,
班長的工作沒人做,吳思提拔了一個副班,讓她和葛思寧兩個人一起分擔李函的工作。
葛思寧這才知道當班長居然能有這麼多事,她之前還有餘力參加社團真是老天垂憐。
班乾部開會的時候有人鬥膽問過吳思,
問李函什麼時候回來。
葛思寧悄悄觀察那個人的表情,
看穿對方其實不是在關心,
而是在試探。
好學生最怕請假,有時候寧願放任自己情緒崩潰都不願落下課程,好像離開了學校就等於離開了賽道,再回來就沒有自己的賽道了,記錄也會被清零。
而李函一請就是三天,
現在都過去七天了,
他還一直沒有回來的跡象。
讓人匪夷所思的同時,
又心生羨慕。
學校太壓抑了。
上次月考不少中層殺上來了,每次小測總有那麼幾個人在穩定進步,
咬著前幾名的的屁股不放,
意圖彎道超車。
學霸們享受過“人上人”的感覺,
怎麼捨得掉下去?除了加倍努力,
彆無他法。
然而人越是焦慮就越會對截然不同的生活產生嚮往。
競爭越是激烈,他們就越想知道李函去了哪裡,有沒有在偷偷學習。
葛思寧也很好奇,但隻是單純好奇。
吳思輕飄飄地回答:“他壓力太大了,
需要調解。你們平時也注意自己的身心健康,尋找合適的方式發泄。”
葛思寧覺得這番話好奇怪,意思是李函的身心不健康,請假休息的方式不合適嗎?
她聽得不舒服,但是被吳思這麼一說,
她又覺得自己最近壓力真的有點大了。
尤其是擠不出時間運動以後。
葛思寧覺得自己在學習上的精力,每天都有被完全消耗。
但是學習以外,她還儲存了不少待釋放的能量。
這些能量是笨重的、混沌的、沉著的,不知道該怎麼陳述。
每一個學到眼睛都睜不開的夜晚,每一個好不容易從學海裡解脫出來的瞬間,每一個思緒脫離課堂和成績之外的時刻,葛思寧都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她的某一部分靈魂不受控地到處亂竄,直到撞倒她內心深處名為羞恥的柵欄。
離家兩公裡的小區有一個設立在外麵的豐巢,葛思寧把地址填到了那裡。
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放學時間,她騎著自行車拐了個彎去取。
回到家洗完澡,葛思寧小心翼翼地拆開快遞盒,並用打火機把上麵已經隱藏的收件資訊給燒掉。
確保萬無一失後,她纔敢把東西拿出來。
商家已經充了一部分電,葛思寧的手放在開關上,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摁下去,而是開啟手機,挑了一段英語聽力原文,選擇播放。
房間裡充斥著機械冰冷的朗讀聲。
房門外,父母正好經過,要回房間睡覺了。
葛思寧屏息凝神地覺察著,等了五分鐘,確認他們都上樓了,還要拉開門縫去確認。
確認外麵真的空無一人了,她才縮回去,繼續播放英語聽力。
但是手機被她丟到書桌上,她人躺在床上。
葛思寧沒有乾過這種事,她對自己身體的所有認知都來源於嚴肅的生物書。
哪怕正處於發育,她洗澡或是照鏡子的時候也沒有過多地留意過自己逐漸長大的胸部、慢慢濃密的毛發、被暗沉色素占據的腋下,以及藏在雙腿之間的,在本質上可以區分性彆的器官。
她輕輕地吸了口氣,雙腿微分,先繞一圈,在找入口。
那是葛思寧第一次以取悅為目的去研究自己的身體,她非常緊張,同時又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新鮮感——她難以置信自己擁有這具軀體十七年,竟然一直到今天才對其產生探索的興趣。
她像觸碰珍寶一樣觸控著自己肌膚,覺察著每天都在使用、支撐她完成各項活動,卻從未被她觀察、欣賞過的部位。
每一寸都是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她可以精確地找到自己膝蓋上的因為跑步摔倒而留下的疤痕、長久握拍打球所磨礪出的厚繭、稀疏卻細長的腿毛、還有小腿靠近腳踝的地方上天生的小小胎記。
她認識她們,但組合起來,才第一次認識自己。完整地。
溫熱的指腹在冰冷的空氣中逐漸變涼,葛思寧泛起一陣雞皮疙瘩,她擡手,把被子蓋到了身上。
她胡思亂想著:感覺房間裡有雙眼睛在看著她。
很久以後,熟練以後,她才明白,那是她的膽怯。
膽怯暗中觀察這一切。
但它的存在不是為了阻止,而是在期待被打破。
消毒後的小玩具亮著燈,開啟以後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桌上的英語聽力被設定成迴圈播放,已經不知道讀到第幾套卷子了,被子裡起起伏伏,所有的聲音都被包裹在裡麵,一平方米的柔軟世界裡裝載著一個少女因初次嘗試而顫抖不安的心臟。
被子的邊緣開開合合,像蚌在呼吸。其實是她在透氣。一張粉臉漲紅,理智也跟著熟了,快樂從花蕊中間發芽,在她大膽的嘗試下快速生長,飆出來的液體是鼓勵的養分,迅速膨脹的枝乾將她的靈魂端起,覆手便送上雲霄。
良久,葛思寧猛地掀開被子,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她饜足又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喉嚨裡一陣乾涸的燥熱,以至於需要她大張著嘴喘氣。
白色天花板上,早已熄滅的燈像一顆為她點讚的愛心,雖然沒有亮起,但是它識相地沉默著,在替她保守秘密。
大片大片的白雲從眼前散去,葛思寧終於平靜下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感覺這段時間以來擠壓的疲憊全都化作浮雲,隨風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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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思寧最近睡眠質量特彆好,上課也精神多了,在早讀結束以後幾乎全軍覆沒的教室裡,她擡頭挺胸背單詞的背影顯得尤為突出。
一起裝水的時候,張月忍不住問她:“你最近怎麼這麼精神?”
葛思寧心情很好地哼哼兩聲,麵不改色地瞎說:“我每天晚上回到家都要繞小區跑兩圈抒發壓力。”
張月震驚:“你不累啊?”
“不累。”
張月狐疑地打量她,但葛思寧臉上就寫著四個字:神清氣爽。
葛思寧先裝完了,她一邊擰緊瓶蓋一邊對張月說:“那我先走了。”
張月愣了一下,還沒回應,葛思寧就已經轉身離開了。
排在葛思寧後麵的那個女生奇怪地看了張月一眼,眼神明晃晃地寫著:這個人落單了。
在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成群結隊的年紀裡,張月認為自己已經很獨立了。
她在班上也沒什麼朋友,前段時間和葛思寧聊過幾次天,竟然讓她生出自己和葛思寧已經很熟的錯覺來。
張月搖搖頭,命令自己把這種落差感清掃出去。
然而回到班上,新的鄰桌看到她回來,語氣奇怪地問了她一句:“你剛纔是和葛思寧一起去裝水嗎?”
張月懵了,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關注這種事。但是她的第六感告訴她,最好否認。於是她表情不自然地說:“沒有啊。”
女生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就說嘛,你怎麼會和葛思寧這種人玩到一起。”
至於這種人是哪種人,大家經常在討論。
一個小團體討論另一個小團體,所有小團體討論沒有小團體的人。
張月遊走在許多個小團體之中,所以她什麼都知道。
麵對女生的偏見,張月笑了笑,沒說什麼。
挨過了月考,卻不意味著接下來的日子就輕鬆了。
一個學期眨眼就過去了一半,眼看著天氣越來越冷,同學們的精神狀態都不是很好,吳思又開始搞事情,讓他們在黑板報上寫自己的理想大學和座右銘。
這對於內向的人來說其實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
因為公示就代表著會被議論、調侃,如果當下的能力與夢想不匹配,還會被人加以嘲諷和恥笑。
年輕的驕傲經不起一絲一毫的懷疑和打擊,哪怕這些流言蜚語在後來的歲月裡隻值一滴雨水的重量,也無法改變當下所造成的影響。
有的人為此發奮圖強,但是有的人卻為此一蹶不振。
對此吳思說,心理承受能力也是高考的一場考試。
不知道是不是一語成讖,在她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李函回來上學了。
他看起來安然無恙,進門時彷彿已經悉知並接受自己被流放的方位,十分坦然地頂著眾人的目光落座。
他的家長在前門和他說話,說到最後還給了他一個擁抱。
葛思寧看著這個溫馨的情景,心裡泛起一絲名為羨慕的漣漪——如果她請假那麼久,彆說葛天舒,連王遠意都會有意見。
兩三天已經是極限了,而李函一走就是十天,相當於這個學期他放了兩次國慶。
這太可怕了。然而他的家長居然還能如此溫和地接受。
葛思寧轉著筆,抿唇,真好啊。唉。
她也想放假。
週六,結束了上午補課的葛思寧在難得的晴天下騎車回家。
徐之舟問她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葛思寧說:“你不如殺了我。”
“你出來學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徐之舟的訊息一般都是學校的內部訊息,或者是被校方封鎖的秘密,非一般人所能得知。
葛思寧非常感興趣,忍痛砍價:“兩小時。我回家吃個飯就去。不能再多了!我真的要學吐了!”
徐之舟:“成交。”
葛思寧一回到家,把書包往沙發上一甩就往廚房走,一邊洗手一邊問:“爸,今天吃什麼?”
王遠意看了眼她的書包,問:“你下午要出去啊?”
“對。去圖書館。”
難得她這麼積極。
王遠意想了想,沒告訴她晚上家裡有人來做客的事,免得影響她。
在圖書館裡訂正錯題訂到下午四點,多一分鐘都沒猶豫,葛思寧站起來說:“我要回家了。”
徐之舟頭都沒擡:“好。”
“好什麼好?你還沒跟我說是什麼事呢!”
不等葛思寧發作,徐之舟已經收拾好東西揹包了,意思是出去說。
站在暗淡的天際下,葛思寧看著天空隱隱飄來的兩朵烏雲,心想不會要下雨吧?她可沒有傘!
徐之舟一邊下階梯一邊說:“今天中午放學的時候,有人被抓了。”
“啊?因為什麼?”
“親嘴。”
“……”
葛思寧心梗了一下,總覺得這兩個字從徐之舟嘴巴裡說出特彆奇怪。
徐之舟繼續說:“那兩個人是你們班的。”
“啊???”
“小甲和小乙。你認識嗎?”
“……不熟。”
葛思寧心裡大喊臥槽,有種都市傳說被走近科學欄目定性為真的荒謬感——早戀就算了,他們還真敢在學校還有學校附近親嘴啊!
徐之舟說:“因為是重點班的學生,所以老師們很重視。”
他看了一眼葛思寧。
“你最近小心點。”
“?”
葛思寧莫名其妙。
她坐公交回家,前腳剛下車,後腳就下雨。
雨水不是一顆一顆砸下來,而是毫無征兆地淋下來。
葛思寧舉著書包飛奔,心想她就不應該為了聽八卦而去圖書館!學習誤我!
她總算知道瓢潑大雨這個詞是怎麼來的了,才跑了一段路,葛思寧整個人就跟被人用水瓢潑過一樣狼狽。
雨霧裹挾了整條小路,葛思寧恨不得自己能瞬移到家。
好在她機智,提前脫了眼鏡,但是模糊的視線也沒比沾水的鏡框好到哪去,這不,埋頭往前衝就撞到人了。
她心情很差,完全是憑借教養的本能在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長眼!你沒事吧?”
葛思寧首先注意到是頭頂沒有雨繼續滑下來刺痛她的眼睛了,其次才聽到那聲輕笑。
在她過往的記憶裡出現過數次,隻要登場就宛如神兵天降般的笑聲。
她擡頭,果然看到了撐傘的江譯白。
“我沒事。”
他說是這樣說,但是其實從葛思寧闖入眼簾開始,他就在加速朝她靠近。
相撞以後,江譯白下意識地把傘傾斜,好讓葛思寧占據更多的傘下空間。而他自己的肩頭和褲腿已經全部被淋濕了。
葛思寧盯著那截被雨水洇染至深色的布料,喉嚨裡哽著一句“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無法脫口。
她眨了眨眼,睫毛都是濕的,像被淋過的蝴蝶翅膀,難以翩飛。
於是隻好停在這裡,讓一顆心也被這場雨淋得沉甸甸。
她想自己的職業病又犯了,這樣雨中救美的一幕太浪漫了。
她暫且不想知道江譯白為何而來,因為這樣她就可以把一切都當作命運的安排。
不過這個天選之子現在似乎有點生氣。
他故作低沉地喊了一聲:“葛思寧。”
“你總不帶傘。”
“如果沒遇到我,你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