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金魚 第9章 第 9 章 毛絨小狗一歲了。 …
毛絨小狗一歲了。
……
毛絨小狗一歲了。
[生日快樂。]
葛思寧在那一天寫下了這句話。
院子裡傳來汽車的聲音,她跑到落地窗邊去看,葛朝越的車正在曲折地入庫。
她拉開窗哈哈大笑兩聲,故意給車技不好的人聽。
天氣太熱,葛朝越真的上火了,熄滅了引擎,開啟車門,指著樓上:“葛思寧,下來!”
“我又不會開車。”她嬉皮笑臉地躲回房間裡。
在空調房待久了,被陽光稍微曬到,身體就忽冷忽熱。
葛思寧背靠著牆,感覺心跳的聲波穿透身體,波及至整個房間。
她耳朵豎起來,聽了外麵的動靜好幾分鐘,卻隻捕捉到葛朝越的聲音。
心臟慢慢冷卻。
她已經很久沒有過期待了,所以久違地迎接失落,頗有些束手無策。
葛思寧倒回床上,臉埋在枕頭裡,拖鞋還掛在腳趾上。
樓梯傳來腳步聲,她莫名一煩,心想葛朝越怎麼還沒完沒了了?
他的車技爛是公認的事,她嘲笑他也不是第一次了,怎麼還較上真了。
葛思寧數著節拍,果然有人敲門。
她裝死,不理會。
“什麼睡著了,你是沒看見她剛纔在樓上有多欠揍……”
他好像在和樓下的人說話。
葛思寧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今天爸媽不在家。
他在和誰說話?
客廳的回應她聽不見,隻能聽到葛朝越哼了一聲,然後更為劇烈的敲門聲響起:“葛思寧!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裡麵!起床!”
葛思寧已經起來了。
準確來說,她是彈起來的。
葛朝越的話像噪音,她根本聽不清,剛才平複下來的心跳在聽到另一道腳步聲的時候猛地加速,葛思寧想也不想,拖鞋都沒穿好,光著腳就開啟了門。
四目相對。
正擡步上來的江譯白一愣。
葛思寧看著他,他也看著葛思寧。
短短一年的光景,令兩個都處於人生飛速成長階段的人產生巨變。褪去曾經朝夕相處的熟悉,無論是葛思寧還是江譯白,都為之驚訝。
隻是,他們的驚訝所蘊含的意義和持續的時間,都有區彆。
一個是失落後重遇神跡,狂喜藏在眼底,一個卻是理所當然。
因為她不知道這個暑假都快結束了,江譯白還會不會來。
可江譯白知道,她會在家。
所以儘管葛思寧的表情為了隱藏情緒而忍耐至猙獰,江譯白卻沒有讀懂她顫抖的眉眼。
而他沒有任何邪門歪念,所以能夠做到滿分坦誠。
他仰望著葛思寧,目光和笑容都一如既往。
“思寧,你好。”
-
他故意的。
葛思寧在院子裡給王遠意的花澆水。
是爸爸出門前叮囑的,葛思寧忘記了。
她穿著睡裙,頭發用手抓了抓綁成一個丸子,整個人的精神麵貌乃至心情都有些淩亂。
還思寧你好,她家是什麼旅遊景點,她又是什麼npc嗎?說來就來,說打招呼就打招呼,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他們之前又不是沒見過!搞那麼正式乾嘛?
葛思寧冷臉回頭看那兩個在光線明亮的客廳裡交談的年輕男人,視線帶著幾分惱怒。
江譯白注意到了,看過來,她又馬上扭過頭去。
來也不知道提前說!葛思寧腹誹道,江譯白不說就算了,連葛朝越也沒說!
葛朝越這個暑假幾乎都不在家,在宿舍裡備考專業證書。葛天舒說他們學校放假也不斷水斷電,而且他其他舍友都在,大家一起學習比較有氛圍。
葛思寧前幾天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下週二。
可今天是週末!
當時葛思寧又試探性地問,你是一個人回來嗎?
葛朝越說應該是吧。
“你舍友不來?”
“你問哪個?”
“……”
葛思寧有小心思,所以心虛,她甚至覺得葛朝越大概率是看穿她了,在故意捉弄,索性不回了,免得他抓到自己的把柄。
想到這,葛思寧本來還想回頭偷聽他們說話的,這下突然有骨氣了,認真澆花,裝不在意。
倒是江譯白,從她的行為舉止中讀出幾分賭氣,卻不明白為什麼。
少女經曆了一年的成長,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若有所思地觀察葛思寧的背影,發現她好像長高了不少。
葛朝越見他分心,跟隨他的視線,瞥到快把花澆死的小女孩,嗬嗬了兩聲。
“小丫頭片子。”
江譯白被他打斷神思,收回了視線,喝了口水:“乾嘛這樣說。”
“不然怎麼說?”葛朝越目光冷冷,“還嘲笑我車技不行,等她成年了去考駕照,就知道她哥有多厲害了。”
江譯白放下杯子,“這事還早,況且你車技確實不行。”
葛朝越吸了口涼氣,想反駁,但是這是事實。而且江譯白開車的技術比他好太多,他在彆人的優勢裡沒有反駁的底氣,於是隻能揪著葛思寧不放:“不早了,小孩說長大就長大了,你看,她去年還隻到我胸口,今年就到下巴了。”
他爸媽都高,所以葛思寧不會矮。
雖然有所預料,但還是會為她變化之快速而感到驚訝。
“嗯。”江譯白想到什麼,“我剛見她的時候也有點意外。”
“是吧。”
“你爸媽管她還是那麼嚴?”
“還好吧。”馬上就大四了,葛朝越也不怎麼回家,知道的不多,“她現在成績穩定下來了,很多事也就隨她去了。”
“高一的假期還蠻多的吧。”江譯白說,“但平時也不怎麼見她出去玩。”
“你怎麼知道?”
“沒看她發過朋友圈。”
高一開學的時候,王遠意買了一部新手機給葛思寧當開學禮物,葛天舒雖然有異議,但是考慮到現在沒有手機寸步難行,也就同意了,不過對使用時間有限製。
而葛思寧開通了微信以後,第一個加的人是葛朝越。
那時候葛朝越還苦口婆心又有點賤兮兮地說:“期待一個學期過去以後你的好友列表能多幾個人。葛思寧,你不會在新學校裡一個朋友都交不到吧?”
“神經。”葛思寧當時罵了這麼一句,並且那個週末都沒理他。
葛朝越也不哄,這是他的激將法。
結果週一回到學校,突然收到葛思寧的訊息。
小寧魚:[你好。]
葛朝越:[?]
葛朝越:[你搞什麼飛機?還你好,有事直說。還有,你取的什麼微信名。]
葛朝越:[小~寧~魚~]
葛朝越:[美人魚的故事看多了?]
葛思寧氣得馬上就改。
寧:[關你p事。]
葛朝越:[這麼脆弱啊?小寧魚。]
寧:[你有種彆回家]
葛朝越當時在宿舍打牌呢,臉上都快被他的對家江譯白貼滿紙條了,還分神回:[有事?]
微信名稱那欄從“寧”到“正在輸入中”切換了半天,葛朝越又打了兩局,實在貼不下了,葛思寧纔回。
寧:[我想加個人。]
葛朝越:[who]
寧:[你舍友。]
葛朝越捏著手機發出爆笑,雖然猜到葛思寧想加的是哪個,但是還是很不厚道地把聊天記錄給宿舍裡的其他人看。
其他舍友忍俊不禁,葛朝越拍著江譯白的肩膀,故意報複:“才開學多久,你就失去哥哥的身份,變成‘我舍友’了。”
“哎喲,好狠心的葛思寧,好可憐的江譯白。”
“我都說了她是頭小白眼狼了,你不信。”
江譯白掃了一眼聊天記錄,麵上很淡定。
葛朝越一邊說,一邊舉高手機給宿舍裡的四個人拍了張合影。
發給葛思寧。
[要哪個?]
他打字的時候笑到發抖,被江譯白拍了一巴掌。
“給錢了,還笑。”
“等等,哈哈哈哈……多少?”
“五百零八,我要支付寶。”
“我草。”葛朝越聽到這個數字,還不死心地數了下,結果真的輸了那麼多,一下子就笑不出來了。
收好折疊牌桌,各自去洗澡。
葛朝越躺回床上玩手機,江譯白過來推他的腦袋。
“乾嘛?”
他把手裡丟給葛朝越:“輸一下你妹的微訊號。”
-
“嘖嘖嘖。”
葛朝越想起那個痛失五百塊的夜晚,再看一直站在外麵曬太陽不肯進來的葛思寧,又開始紮江譯白的心:“這麼久不見,妹妹都不認得你咯。”
江譯白掃他一眼,沒說話,葛朝越就知道他吃癟了。
遙想起一年前的暑假,葛思寧還經常跟在他屁股後麵跑。
不過是短短一年的光景,就不理人了。
葛朝越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唉,早跟你說了她難養熟,非不信。上次寒假你順路過來拜年的時候她對你的態度就大不如前,更何況是現在。”
“還有朋友圈。”
葛朝越其實也很少看到葛思寧的動態,他還特地問過她是不是把自己遮蔽了,非要葛思寧截圖才相信沒有。
他吃過的苦,現在也要用來擠兌江譯白:“該不會是遮蔽你了吧?”
葛朝越記得昨天葛思寧才發過動態,但是江譯白可能沒看到,他借這個資訊差陰陽怪氣,拿出界麵給他看:“我怎麼能看到?你看不到嗎?”
江譯白拿出手機,點開葛思寧的頭像,確實空空如也。
葛朝越嚇到了,哇塞,真的啊?
那條動態是:祝我的小狗生日快樂。
配圖是一個小狗玩具。
江譯白拿過葛朝越的手機看。
發現葛思寧不僅遮蔽了他,而且發的照片還是他去年送給她的禮物。
-
葛思寧澆完水,不想進去,就坐在樹蔭下的搖椅裡小寐。
她昨晚沒睡著。
因為葛朝越一直沒告訴她,會不會帶人回來。
是和否的概率各一半,她的天平搖搖晃晃,無論哪邊高哪邊低,帶給她的心情都很磨人。
江譯白。
她在心裡默默地唸了遍他的名字。
樹影隨風在她眼皮上晃動,葛思寧微微用了點力氣,帶動搖椅晃起來。
她懶得走到花房去放工具,所以把灑水壺拎在手裡。
不遠處有人聲傳來,頭頂的蟬鳴不絕於耳,燥熱之下,她竟然真睡得著。
夢裡她回到了某個故事的開頭,男主角卻已經離場,她高聲呼喚無果,連挽留都沒來得及說,之後隻能一個人摸索著走。每一步都帶著惶恐,直至習慣。
高中生活很忙碌,得益於暑假的勤勤懇懇,她摸底考試的成績很好,被分進了培優班。
隻是班級節奏太快,她適應不及,隻好加倍努力。
嘗過被欣賞、被注視的甜頭以後,葛思寧不準自己落後,也不準自己回到從前枯敗的狀態。
核心是,外表也是。
她不再認為隻要靈魂有趣就不用在意皮囊,而是要求自己在能力範圍內,方方麵麵都達到優秀的標準。
學校開放社團以後,她甚至還在遊泳比賽上拿到了獎。
社團成員圍著她恭喜她,她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其實也很意外,因為在不久前,她甚至還是一隻旱鴨子。
大家露出驚訝的表情說不可能、纔不信,葛思寧不知道怎麼解釋,最後隻是笑了笑,沉默地接受讚揚。
那個夏天她從江譯白身上學會的一切,在後來都幫了她很大的忙。
他給她開了一個好頭,以陪伴的方式教會她堅持。慢節奏讓改變所帶來的痛苦變鈍,變得沒那麼難以容忍。於是葛思寧學會了接受,並願意這樣一直走下去。
在他之前葛思寧所獲得的一切成就感有一半都要分給葛天舒,因為她的成功基本歸咎於母親的趕鴨子上架。
所以每一次,她在自己的領域裡單打獨鬥,哪怕最後失敗了,她也仍感謝勇於挑戰的自己。而在感謝的空隙裡,她都會想起江譯白。
想起他帶給自己的一切,還有,關於他的一切。
葛思寧加了江譯白的微信以後,很少給他發資訊,隻偶爾問他一些學習上的題目。
一是她本來也沒什麼時間玩手機,二是她覺得她總是給他發訊息很奇怪。
儘管都是哥哥,但是她從來不會覺得騷擾葛朝越有什麼不妥。
她一開始以為是親生和非親生的區彆,但是轉念一想,江譯白對她比親哥還好,這個理由站不住腳,就又開始思考為什麼。
後來聽同桌說彆人壞話,她學到一個詞叫“擰巴”。
當時同桌還摟著葛思寧說,“思寧,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大方開朗就好了,我真的好討厭陰暗爬行的人。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不說,但是又想被彆人瞭解!”
葛思寧心想,不是。
在她的某個秘密角落,她對某個人似乎也是這樣的態度。
可是她為什麼憋著不說呢?
明明江譯白是那麼包容她的一個人。
葛思寧不知道,她想不通,她分析的結論是,她要說的話會令她很不好意思,還可能會把事情搞砸。
她的來時路和彆的女生不太一樣,她對愛情的理解都來自男男小說,可她自己不是男的,她不清楚如果一個女人愛上了男人會怎麼樣,而且,她還不是女人,她的心意可能隻是孩子的一時興起。像當初追星一樣,她的悸動可能隻是在趕時髦。
有什麼東西,像風一樣輕盈,從她身上掠奪了什麼。
葛思寧一下子驚醒。
灑水壺掉在地上,江譯白站在她麵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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