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於此2 第1章 朝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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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子望。”
聲音落下來的時候，穿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趴在積了層薄灰的窗台上，指尖無意識地劃著玻璃上的雨痕。
院長的皮鞋聲停在他身後，帶著報告單的紙張嘩啦響了一聲：“各項檢查都出來了，今天就能出院。”
男人的指尖頓住，半晌，才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混著胸腔裡悶出來的氣音：“五年了……老子終於能出院了。”
院長咳了一聲，翻著手裡的報告單，語氣是程式化的溫和：“各項指標都很正常，出院以後好好生活，重新融入社會裡去。”
他抬眼掃了下男人迫不及待的背影，又補了句，“每個月記得定時複查，下個月我一定要看見你人過來。”
珩子望頭也冇回，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指尖已經攥緊了床腳那個皺巴巴的帆布包，拉鍊被他拉得嘩啦作響，恨不得立刻拎著包衝出門去，半點冇心思聽後麵的叮囑。
他就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白病號服，腳上趿拉著一雙醫院發的舊布鞋，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腳步帶風地衝過走廊，連出院手續都簽得龍飛鳳舞。
直到腳踏出精神病院的鐵門，站在門口那片曬得暖烘烘的空地上，他才猛地停下腳步，仰頭望著天，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五年了！老子終於出院了！”
他冇急著走，拖著那雙磨得發毛的布鞋，一屁股癱坐在公交站的塑料長椅上。
風捲著街邊的落葉滾過腳邊，他望著馬路對麵一晃一晃的紅綠燈，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
五年前，他明明把自已殺死了，再睜眼，就是精神病院慘白的天花板，院長說他暈倒在院門口，眼神渙散滿嘴胡話。
這五年，他掰著手指頭跟醫生解釋夢域、詭物、合同，換來的隻有一次次的心理疏導。
他隻能學著閉嘴，學著按時吃藥按時睡覺，學著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要不是這半年表現得夠安分，估計還得在那鬼地方多待三年。
他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節泛白。
這些年關在裡麵，他冇斷過打探外麵的動靜，報紙、電視、病友家屬帶來的閒聊，但凡沾著點夢域的影子，他都能扒著聽半天。
上一世，他以為自已死定了，所有人在他的死亡之下成功逃出去了，他以為自已不會再有下輩子。
可他活下來了。
記憶冇丟，力氣還在。
他望著遠處駛來的公交車，喉結滾了滾，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得找到糖酉綺，找到秋醜雲，找到周亥琳，找到……簡瓏珹。
他低頭攥緊了掌心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是院長臨走前塞給他的，帶著點消毒水的餘味。
就在這時，公交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車身晃悠著停在站台前，車門“嘩啦”一聲打開。
珩子望抬腳跨上去，投了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的街景往後倒退，高樓矮巷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他靠著窗沿，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玻璃——該去哪裡找他們？糖酉綺的性子野，說不定早就跑遍了大江南北；秋醜雲和周亥琳怕是找個地方安穩度日，隱了蹤跡；至於簡瓏珹……
他忽然頓住指尖，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傢夥，最是念舊。
上一世，他與他重逢，依然是在朝陽巷子裡。
珩子望立刻抬手，衝著前排的司機喊了一聲：“師傅，到朝陽巷的時候麻煩叫我一聲！”
——
城市主乾道的車流裡，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穩穩停在路邊。車門打開，糖酉綺踩著細高跟走上來，一頭豔麗的正紅色長髮掠過車門框，襯得她眉眼比五年前更顯明豔，隻添了幾分利落的成熟氣。
她彎腰坐進後座，衝前排的司機笑了笑：“叔叔麻煩你了，這次還是去那兒。”
司機回頭應了聲好，熟練地打方向盤，車子緩緩彙入車流。
轎車一路往前，城市的高樓逐漸被田埂和矮樹取代，柏油路變成了坑窪的水泥路，風裡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味。
車子在一棟院門前停下，糖酉綺推開車門，踩著高跟鞋噠噠地走到院門口，抬手就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院子裡，簡瓏珹正蹲在花圃邊，指尖沾著濕泥，手裡握著一把小鏟子，麵前是一排剛種下的百合花苗，雪白的花苞還裹得緊緊的。
聽見動靜，他回頭看了一眼，眉梢挑了挑，語氣淡得很：“你咋又來了。”
糖酉綺撇撇嘴，順手把肩上的包扔在石桌上，抬腳就往院子裡走：“咋的，我就不能來了？”
簡瓏珹冇接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往屋裡走：“坐吧。”
糖酉綺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兩人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熱水壺的水汽嫋嫋升起，很快就沏好了兩杯熱茶。
簡瓏珹指尖撚著茶杯蓋，慢悠悠颳去浮沫，抬眼瞥了她一下：“說吧，找我乾嘛？”
糖酉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梢揚得老高，語氣裡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嗨，當然是過來跟你分享八卦了。”
簡瓏珹眉峰皺了皺，顯然冇興趣聽這些家長裡短的瑣事。他放下茶杯，起身就往院子裡走，冇再搭話。
屋外的陽光正好，暖融融地潑在葡萄架下的搖椅上。他躺下去，閉上了眼睛，抬手搭在眼睫上，遮住了晃眼的光，整個人都浸在一片懶洋洋的安靜裡。
糖酉綺也不惱，拿起桌上的甜點就往嘴裡塞。她嚼著甜點，衝院子裡喊：“喂，姓簡的，你真不來嘗一口？”
搖椅輕輕晃著，冇半點迴應。
公交車的報站聲帶著電流的雜音穿透車廂：“朝陽巷——到了。”
珩子望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帆布包撞在腿上也顧不上，三步並作兩步跨下車。
青石板路蜿蜒著伸進巷子深處，兩旁的矮牆爬滿青苔，風裡飄著草木和泥土的淡香。
他往裡走，拐過一個彎，就看見那座熟悉的院子——大門外，搖椅正輕輕晃著，上麵躺著的人，眉眼依稀還是以前那般俊朗。
腳步聲驚動了搖椅上的人。
簡瓏珹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巷口的人身上時，瞳孔猛地一縮，搭在眼睫上的手倏地僵住。
搖椅的晃動聲漸漸停了。
珩子望站在日光裡，身上的藍白病號服在灰撲撲的巷子裡格外紮眼，他看著簡瓏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笑，聲音穿過五年的風，清晰地落進院子裡：
“三生三世，我來履行婚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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