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孤舟一燈明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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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亦在高燒和噩夢中反覆掙紮,感覺自己時而沉入冰冷的海底,時而又被灼熱的火焰炙烤。
模糊中,總是有一雙溫暖而略微粗糙的手,一遍遍用溫水拭去他額頭的冷汗,輕柔地撫平他緊蹙的眉頭。
“天亦乖,不怕,媽媽在。”
“喝點水,慢慢來。”
當他虛弱地睜開眼時,看到的是母親熬得通紅的雙眼和父親一夜之間似乎多了許多的白髮。
母親變著花樣給他煲湯燉粥,都是他童年最愛。
父親雖沉默寡言,卻會每天準時出現在病房,有時隻是坐著看檔案陪著他,有時會笨拙地削一個蘋果遞給他。
他們絕口不提常幼珊,不提那五年,不提狗場,隻是一點點填補著他千瘡百孔的心。
身體情況穩定後,他被轉入了方家的療養彆墅,幾位老研究員也在這裡。
“天亦!”
“方老師!”
幾位老人看到他氣色好轉,都激動不已。
張教授聲音哽咽:“天亦,好孩子,謝謝你,那天晚上要不是你。”他說不下去了,隻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方天亦搖搖頭,眼眶微紅:“該說謝謝的是我。是我連累了大家,害大家受苦了。”
“這是什麼話!”另一位性格爽朗的陳教授立刻打斷他,揮揮手,“過去的不提了,我們幾個老傢夥商量好了,國內那攤子爛事,我們是不想再摻和了。你要是不嫌棄,我們這把老骨頭,就跟著你在這邊重新開始,咱們繼續搞研究。哪裡黃土不埋人?哪裡不能做學問?”
“對!跟著你乾!”
“咱們再弄個‘晨曦20’!”
方母在一旁看著,既心疼又欣慰:“哎呀,這下好了,咱們天亦又有得忙了。不過啊,天亦,有件事得告訴你,”她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你那個大學時期的老冤家,秦淨,還記得嗎?就是那個總跟你搶實驗室資源,最後畢業論文非要跟你選同一個課題,硬是逼得你把模型精度又提高了05的那個小姑娘?聽說她現在就在隔壁州的那個頂級實驗室,風頭正勁呢。”
秦淨?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方天亦沉寂的心湖中漾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腦海裡立刻浮現出大學時,為了爭奪那台最新進口的光譜儀使用時間,他和她各自帶著團隊在導師辦公室外“巧遇”,唇槍舌劍。
有次會議他做完報告,她第一個站起來提問,問題尖銳刁鑽。
會後,她卻主動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說:“雖然不想承認,但你的推導很精彩。”
那個永遠跟他較勁的秦淨也在這裡?
方天亦蒼白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一種類似於戰意的東西,極淡地掠過眼底。
方天亦深吸一口氣:“各位老師願意留下幫我,是我的榮幸。大家放心,你們的家人,我會安排妥當。”
他看向母親,母子間一個眼神交彙便已默契十足。
他轉回頭,清晰地說道:
“我會請母親出麵,以海外研究所人才引進的名義為各位的直係親屬提供擔保和協助,儘快辦理探親或移民手續,讓他們來這邊與大家團聚。所有手續費用、初期的安家費用,由我來承擔。”
“如果家人暫時不願或不能出國,”他繼續道,“我會確保每月都有足夠的生活費,通過安全可靠的渠道送到他們手中,直到你們團聚。國內的關係也會打點好,絕不會讓任何人因為你們的選擇而打擾他們的生活。”
他不僅要為自己開啟新生,也要為這些因他而遭受無妄之災、又毅然選擇他的前輩,扛起這份責任。
幾位老教授聞言,更是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隻能連連點頭。
處理完這些事,方天亦感到一陣疲憊,但心底卻異常踏實。
他再次望向窗外,異國的天空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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