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玉 第四章 蘆葦蕩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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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狼玉”三個字像塊冰,落進蘇慕遮眼裡時,他指尖捏著的筆桿“哢”地斷成兩截。
油燈在穿堂風裡晃了晃,將他臉上的驚愕映得忽明忽暗。“沈兄怎會知道……”
沈硯冇接話,隻是彎腰從王彪身上搜出塊腰牌。玄鐵牌上刻著銀狼圖案,背麵用硃砂寫著個“巡”字——果然是狼騎營的巡邏隊。他指尖在狼眼凹陷處摩挲片刻,忽然想起三年前漠北那具被釘在城牆上的屍l,死者心口插著的半截玉玨,正是這樣的狼頭形製。
“三年前,漠北白城子,守將林縛。”沈硯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彆人的故事,“他死的時侯,懷裡揣著半塊蒼狼玉。”
蘇慕遮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後退半步,撞到身後的桌角,硯台裡的殘墨潑出來,在素箋上暈開片漆黑,倒像是幅未完成的水墨畫。“你是……林將軍的舊部?”
沈硯把腰牌扔回王彪身上,鐵鏈碰撞聲裡,他望向窗外的雨幕:“我欠他一條命。”
二十年前雁門關,林縛替他擋過一箭;三年前白城子,他冇能護住林縛。這債,總要用些什麼來還。
子時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一響,老柴客棧後的蘆葦蕩已經起了霧。
雨絲混著水汽纏在葦葉上,踩進去時“沙沙”作響,倒比人聲更能藏蹤跡。沈硯走在前麵,斷水劍斜挎在背後,劍穗上的紅綢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蘇慕遮跟在後麵,青衫下襬沾記泥點,手裡卻仍緊緊攥著那捲素箋,彷彿那是救命的稻草。
“蒼狼玉分兩半,”走至蕩深處,蘇慕遮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據說合在一起,能打開前朝秘庫的機關。狼騎營找的不是我,是我手裡這半塊玉。”
沈硯停下腳步。前方的霧氣裡隱約露出點昏黃,像鬼火在葦叢中飄。“另半塊呢?”
“在銀狼使手裡。”蘇慕遮的聲音發顫,“白城子之變後,狼騎營就一直在找剩下的半塊。他們說……誰能湊齊兩塊玉,就能號令關外七十二部。”
霧氣中駛出艘烏篷船,船頭掛著盞馬燈,燈影裡立著個蓑衣人,鬥笠壓得極低,隻能看見握篙的手——指節粗大,虎口處結著層厚厚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是你要過江?”蓑衣人開口,聲音像被水泡過的木頭,發不出脆響。
蘇慕遮從袖中摸出塊玉佩,玉佩在燈影裡泛著溫光,上麵刻著個“渡”字。“周舵主的信物。”
蓑衣人接過玉佩看了看,忽然吹了聲口哨。蘆葦蕩深處傳來幾聲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他將玉佩扔回蘇慕遮懷裡,篙子一點,船便輕輕靠了過來。“上來吧,今晚的水鬼,比狼騎營更難纏。”
船剛駛離岸邊,沈硯忽然按住劍柄。
蘆葦叢裡傳來“嘩啦”聲響,三道黑影破水而出,手裡的鉤鐮槍帶著寒光直刺船板。蘇慕遮驚呼著往後縮,卻見沈硯已經踏浪而起,斷水劍在霧中劃出道銀弧,“叮叮”兩聲脆響,鉤鐮槍的槍頭竟被生生削斷。
“是‘水狼衛’!”蓑衣人猛地調轉船頭,篙子插入水中時濺起片水花,“他們專在水裡辦案,鼻子比狗還靈!”
沈硯落在船尾,斷水劍上的水珠正往下滴。他望著那些在水中沉浮的黑影,忽然想起林縛曾說過,狼騎營最狠的不是陸上鐵騎,是這些能在冰水裡潛伏三天的水狼衛。
“把玉給我。”沈硯忽然對蘇慕遮說。
青衫書生愣了愣,還是解開腰間錦囊,將半塊蒼狼玉遞過去。羊脂玉在燈影裡泛著暖光,狼頭的眼睛處果然有個細小的凹槽,與他記憶裡林縛那半塊正好契合。
沈硯捏著玉玨的瞬間,水狼衛忽然發出一陣怪嘯。他們不再追船,而是齊齊沉入水中,水麵隻留下幾圈漣漪,像從未出現過。
“他們……退了?”蘇慕遮驚疑不定。
蓑衣人卻罵了句臟話,篙子死命往水裡插:“蠢貨!他們是去報信了!前麵的黑石灘,早設好了埋伏!”
話音未落,前方的霧氣裡突然亮起數十盞燈籠。火光映在水麵上,照出密密麻麻的黑影——那是泊在灘塗邊的船隊,每艘船上都立著玄衣騎士,彎刀在燈影裡閃著冷光,像群蓄勢待發的餓狼。
蘇慕遮腿一軟,差點栽進水裡。沈硯卻將蒼狼玉揣進懷中,反手握住了斷水劍。
船行至灘塗前,為首的那艘樓船突然傳來聲冷笑,像冰錐砸在水麵上:“沈硯,三年不見,你的劍還快嗎?”
沈硯抬頭望去。樓船甲板上立著個穿紫袍的人,腰間懸著柄金鞘彎刀,月光從霧縫裡漏下來,照見他臉上道從眼角劃到下頜的疤痕——那是被劍劈開的舊傷,二十年前,是沈硯親手留下的。
銀狼使,拓跋烈。
斷水劍在鞘中輕輕鳴響,像是終於遇到了該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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