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璃 第1章 雪夜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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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璃是被霜糖糌粑的香氣喚醒的。
那是一種混合著青稞焦香、酥油奶味和某種雪域特有漿果甜氣的味道,從帳篷縫隙鑽進來,鑽進鼻腔深處,勾起腹中一陣輕快的咕嚕聲。她蜷在厚厚的狼皮褥子裡,藍髮在枕上散成一片淡若晨霧的淺海,眼皮掙紮了幾下,才終於睜開。
帳篷外傳來母親哼唱的古調,那是用雪狼族語唱誦的《星路謠》,講述狼神如何循著星辰的軌跡,將第一縷呼吸帶給這片極寒之地。蒼璃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褥子柔軟的絨毛裡,深吸一口氣——羊脂蠟燭燃儘的微澀、昨夜篝火殘留的鬆木香、還有母親身上永遠洗不去的、淡淡的風雪與草藥的氣息。
“璃兒,還不起?”
帳篷簾被掀開,冷風與更濃的香氣一同湧入。母親端著一隻木碗走進來,碗裡糌粑冒著白汽,頂上澆著一層亮晶晶的楓糖漿——那是去年秋天從南麓森林換來的,母親總是捨不得多用。
蒼璃坐起身,接過碗,指尖觸及溫熱的木壁。她看向母親,目光落在對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狼牙墜飾上。那是父親留下的,在他隨著狩獵隊消失於三年前的暴風雪後,母親便再也冇有取下過。
“昨夜又做夢了?”母親在她身邊坐下,粗糙但溫暖的手撫過她額前那縷總是不安分的藍髮,“還是那片冰湖?”
蒼璃舀了一勺糌粑送進嘴裡,甜糯溫熱在舌尖化開。她點點頭,吞嚥後纔開口:“嗯。但這次……湖麵下有光。銀藍色的,像……像我的頭髮。”
母親的手微微一頓。
帳篷裡安靜了片刻,隻有遠處傳來族人吆喝馴鹿、孩童追逐嬉笑的聲音。蒼璃低頭吃著,餘光瞥見母親從懷中取出那枚從不離身的狼首玉佩——青玉雕成,狼眼處嵌著兩粒極小的、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流轉微芒的幽藍晶石。母親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玉佩邊緣,指節處有常年縫製皮具留下的薄繭。
“今晚祭典後,我帶你去見長老。”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融進帳篷外呼嘯而過的風裡,“有些事,該告訴你了。”
蒼璃抬起頭,淡藍色的眸子裡映著母親凝重的麵容。她張了張嘴,想問是什麼事,想問為什麼是今晚,想問那枚玉佩究竟藏著什麼秘密——但她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口糌粑嚥下。
母親接過空碗,起身時彎腰親了親她的額頭。那是一個很輕的吻,帶著糌粑的甜和某種蒼璃當時無法理解的、近乎訣彆的溫柔。
“穿暖和些,今晚風雪大。”
帳篷簾落下,隔絕了母親離去的背影。
蒼璃坐在褥子上,慢慢將散亂的長髮編成雪狼族少女慣常的髮辮。她的手指撫過髮絲,那顏色確實異於常人——族人多為黑髮或深褐,唯獨她,自出生便是一頭淡藍,初時被視作不祥,直到長老捧著她的臉端詳許久,喃喃說了句“狼神垂憐”,族人才漸漸接受了這抹異色。
可她總覺得,那不是垂憐。
而是某種標記。
夜幕降臨時,整個雪狼部落活了過來。
中央廣場的巨大篝火堆被點燃,鬆木與油脂爆裂出劈啪聲響,火星子竄上深紫色的夜空,與漸次亮起的星辰混在一處。族人從各自帳篷湧出,男女老少皆穿著最隆重的服飾——以雪狼毛皮鑲邊的袍子,頸間懸掛狼牙項鍊,手腕腳踝繫著綴有彩色石子的皮繩。孩童們追逐打鬨,笑聲清脆如冰淩碰撞;老人圍坐火邊,用缺了牙的嘴咀嚼著風乾的肉條,渾濁眼睛倒映火光。
蒼璃換了身新縫的袍子,深藍色厚絨布料,襟口與袖口滾著銀灰色狼毛。母親蹲下身,為她繫緊腰間皮帶,又仔細將那枚狼首玉佩掛在最內側、貼著心口的位置。玉佩冰涼,但很快被體溫焐熱。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摘下它。”母親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答應我。”
蒼璃用力點頭。
祭典開始了。
長老——一位背脊佝僂但目光依舊銳利如鷹的老者——緩步走至篝火前,手中拄著一根頂端嵌有巨大狼顱骨的骨杖。嘈雜聲漸漸平息,連孩童都安靜下來,隻餘火焰舔舐木柴的嘶嘶聲與遠處雪山之巔永不止歇的風嘯。
“今夜,”長老開口,嗓音沙啞卻極富穿透力,“是狼神賜予我等呼吸的第七千個滿月。”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敬畏的歎息。
“讓我們重述古老的故事,”長老骨杖頓地,“讓火焰記住,讓星辰作證,讓流淌在血脈裡的記憶——甦醒。”
他開始吟唱。
那是一種蒼璃聽過無數次、卻依然每次都會脊背發麻的古老調子。詞語不再是尋常雪狼語,而是更拗口、更艱澀、每一個音節都彷彿裹挾著冰碴與遠古風雪的古語。長老閉著眼,頭顱微微後仰,頸間青筋賁張,那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竟不似人聲,倒像——
像狼嚎。
蒼璃攥緊了衣角。她感到心口的玉佩在發燙,隔著層層衣物,那熱度卻清晰得如同烙印。她悄悄側頭看向母親,發現母親正死死盯著篝火,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長老的故事行進到狼神與混沌魔物在“世界脊梁”之巔決戰的部分。篝火忽然爆出一團耀眼的金色火星,火星不落,反而懸在半空,緩緩旋轉、拉伸、變形——竟在眾人麵前,勾勒出一幅用光與煙繪成的動態圖景:
一頭通體銀藍、眸如寒星的巨狼,正與一團翻湧不息、生出無數觸鬚的黑暗搏鬥。狼嘯震裂冰川,爪牙撕開混沌,每一次撲擊都帶起絢爛如極光的光帶。而那黑暗不斷吞噬光帶,觸鬚纏繞狼神四肢,汙穢的黑泥試圖滲入銀藍皮毛……
蒼璃看得屏住呼吸。她從未見過如此景象——這已不止是吟唱,這是召喚,是某種血脈共鳴的顯化。她感到自己血液在加速奔流,耳膜深處響起遙遠而模糊的狼嚎,與長老的吟唱、與篝火的爆裂聲交疊。她下意識抬手按住心口玉佩,那燙意更甚,幾乎灼痛皮膚。
就在此時——
篝火勾勒的圖景中,狼神猛然仰首長嘯,額間裂開一道縫隙,一枚光芒萬丈的晶核飛射而出,貫穿黑暗核心。黑暗發出無聲的慘嚎,崩解、收縮、最終被晶核的光芒鎮壓、封印,沉入地底深處。而狼神在完成這一切後,身形逐漸透明,化為漫天光點,其中最大的一顆,墜向北方雪原……
光景散去,火星墜落。
長老踉蹌一步,被身旁族人扶住。他劇烈喘息,額上滲出豆大汗珠,但眼睛卻亮得駭人。他環視鴉雀無聲的族人,最後,目光落向了蒼璃。
不,是落向她心口的位置。
“狼神未曾死去,”長老喘息著,每個字都像用儘力氣,“祂散為萬千血脈,沉睡於我等之中。待黑暗再臨、封印鬆動之時……承載晶核光芒的後裔,將循著血脈指引,重聚神器,再封魔淵。”
人群騷動起來,低語聲如潮水蔓延。無數道目光投向蒼璃——或者說,投向她的藍髮,投向那即便隔著衣袍也隱隱透出微光的胸口。
蒼璃感到喉嚨發乾。她想起冰湖下的銀藍光芒,想起母親罕見的凝重,想起玉佩不正常的灼熱。一個模糊卻駭人的輪廓,在她腦海中緩緩浮現。
長老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突然抬頭,望向夜空。
蒼璃也跟著抬頭。
方纔還繁星密佈的深紫天幕,不知何時被一層稀薄的、泛著鐵鏽色的雲翳遮蔽。圓月本如銀盤高懸,此刻邊緣卻滲出一圈汙濁的暗紅,像是被某種臟東西緩慢侵蝕。月光透過雲層與這層血色濾鏡,潑灑下來,將整個部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不詳微光中。
風,停了。
不是逐漸平息,而是戛然而止。前一秒還在呼嘯捲動篝火、揚起旗幡的北風,下一秒消失得無影無蹤。絕對的死寂籠罩了部落廣場,連火星爆裂聲都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吞噬。孩童縮進父母懷裡,獵犬不安地低伏身體,發出嗚嗚喉音。
長老的臉色瞬間慘白如雪。
“熄火——”他嘶聲厲喝,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所有人,回帳篷!帶好武器!快!”
但太遲了。
東側部落邊緣,瞭望塔的方向,傳來第一聲短促的慘叫。
那聲音像是被利刃驟然切斷,尾音扭曲成一個詭異的、氣泡破裂般的咕嚕聲。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方向傳來,迅速接近廣場。有族人衝向聲音來處,卻在中途發出更淒厲的哀嚎,隨即是重物倒地、液體潑灑的悶響。
蒼璃被母親猛地拽到身後。她透過母親肩膀的縫隙,看見篝火映照的邊緣,陰影正在蠕動、膨脹。
那不是普通的影子。
它們從帳篷間、馴鹿欄後、甚至從地麵本身滲出來,起初隻是一團團濃鬱如墨的黑暗,隨後迅速拉伸、凝聚,化為人形——不,是類人形。它們穿著寬大黑袍,袍角無風自動,邊緣繡著暗紅色、如同乾涸血跡般的扭曲符文。臉上覆蓋著毫無五官的光滑骨白色麵具,隻在雙眼位置,留有兩條細長的縫隙,內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它們移動時冇有聲音,腳步不沾地,像一群沉默的鬼魂。手中握著非刀非劍的兵刃,形狀怪異,刃口泛著與月光同源的汙濁暗紅,揮動時帶起粘稠的、令人作嘔的腥風。
“血煞宗……”長老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握緊骨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們怎麼會……怎麼會找到這裡?!”
黑袍修士——血煞宗門人——已經突入廣場邊緣。外圍的族人試圖抵抗,獵刀、弓箭、甚至隨手抄起的木棍,落在那些黑袍上卻如中敗革,發出沉悶響聲,連劃痕都無法留下。而黑袍修士的反擊簡單、高效、殘忍。那怪異兵刃劃過,族人的身體便如同被抽乾水分的皮囊般乾癟下去,皮膚瞬間失去光澤,轉為死灰,鮮血則化為猩紅霧氣,被兵刃吸收,刃上暗紅光芒隨之更盛一分。
屠殺。
單方麵的、毫無懸唸的屠殺。
蒼璃渾身冰涼,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她看見熟悉的叔伯阿姨在麵前倒下,看見孩童被黑袍掠過便無聲癱軟,看見平日威嚴勇武的狩獵隊長嘶吼著揮刀撲上,卻被三柄怪異兵刃同時貫穿,身體眨眼間枯朽成灰。血腥味濃烈得如有實質,混合著某種鐵鏽與腐肉的氣息,灌滿鼻腔,嗆得她幾乎嘔吐。
母親死死將她護在身後,從靴筒抽出一柄短刃——那是父親留下的獵刀,刀身刻有簡陋的狼頭圖騰。但蒼璃知道,那冇用。連狩獵隊長的精鋼長刀都砍不破的黑袍,一柄獵刀能做什麼?
“璃兒,”母親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極輕,卻異常平穩,“聽好。待會兒我讓你跑,你就往北,去懸崖,跳下去。”
“什麼?!”蒼璃猛地抓住母親的手臂,“阿媽——”
“下麵有暗河,冰層不厚,你能活。”母親打斷她,語速快而清晰,“記住,活下去。去‘仙域遺蹟’,找‘玄霄宗’。玉佩……玉佩會指引你。”
“不!我們一起——”
“聽話!”母親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對她低吼,眼眶卻紅了,“你是狼神的眼睛……你必須活下去!”
話音未落,一道黑袍身影已鬼魅般欺近。母親一把推開蒼璃,反手揮出獵刀。刀鋒與那怪異兵刃相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竟迸出幾點火花——母親被震得踉蹌後退,虎口崩裂,鮮血染紅刀柄。但她死死擋在蒼璃與黑袍之間,不退半步。
更多黑袍圍了上來。它們似乎並不急於殺死母女二人,更像是在戲耍、在觀察。骨白麪具後的漆黑縫隙,齊刷刷“注視”著蒼璃,或者說,注視著她心口那透過衣料、越來越亮的玉佩微光。
長老的怒吼從另一側傳來,伴隨骨杖碎裂的脆響和血肉被洞穿的悶響。蒼璃瞥見老人佝僂的身體被兩柄怪異兵刃釘在地上,口中湧出大量血沫,卻仍竭力抬起頭,望向她的方向,嘴唇翕動,吐出最後幾個氣音:
“跑……”
蒼璃想動,腿卻像灌了鉛。恐懼攥緊心臟,冰冷沿著脊椎蔓延。她看見母親背上已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袍子,動作越來越遲緩。看見周圍族人一個接一個倒下,篝火被濺射的血液澆得嘶嘶作響,火光明滅不定,將這場屠殺映照得如同地獄繪圖。
就在母親又一次格擋,被震得單膝跪地,一柄怪異兵刃直刺她心口之際——
蒼璃心口的玉佩,炸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炸裂,而是一團凝實如液態的銀藍光芒,從她衣襟內洶湧而出,瞬間膨脹成半球形光罩,將她和母親籠罩在內。那刺向母親心口的兵刃撞在光罩上,竟發出“嗤”的燒灼聲,刃口暗紅光芒急速黯淡,持刃的黑袍修士如遭重擊,踉蹌後退,麵具下的縫隙裡第一次溢位了驚怒的黑色霧氣。
所有黑袍修士的動作,齊齊一頓。
它們“看”向光罩,看向光罩中心、被銀藍光芒包裹的蒼璃。她懸浮離地半尺,藍髮無風狂舞,髮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淡藍向更深的湛藍轉變,髮梢甚至開始閃爍星辰般的碎芒。心口處的玉佩脫離衣襟,懸在半空,狼首雕刻栩栩如生,那對幽藍晶石狼眼此刻光芒大盛,投射出兩道如有實質的光柱,掃過之處,黑袍修士竟下意識避讓。
母親掙紮著站起,回頭看見蒼璃的模樣,眼中閃過悲痛、決然,以及一絲釋然。
“時候到了……”她喃喃道,咳出一口血,卻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她伸手,不是去觸碰蒼璃,而是猛地按向自己胸口——那裡,不知何時也透出微弱的、與玉佩同源的藍光。
“以我血脈為引,燃儘殘魂為薪……”母親低誦著蒼璃聽不懂的咒文,每吐一字,臉色便蒼白一分,但那按在胸口的手卻亮得刺眼,“開——”
她胸口藍光暴漲,化作一道纖細卻無比凝實的光束,筆直注入懸空的玉佩之中。玉佩劇烈震顫,狼首彷彿活了過來,發出一聲低沉、蒼涼、穿越了無儘時光的——
狼嚎。
嚎聲席捲整個廣場。
篝火應聲徹底熄滅。
所有黑袍修士同時捂住麵具,發出痛苦的、非人的嘶鳴,它們體表的黑袍竟開始冒煙、捲曲,露出底下潰爛流膿的詭異肢體。就連那侵蝕月光的汙濁暗紅,也被這聲狼嚎驅散了一瞬,露出月亮原本的銀白。
而蒼璃,在光束注入的刹那,海量破碎的畫麵與資訊蠻橫地衝入腦海:
冰封的仙域廢墟,斷裂的通天石柱,被鎖鏈貫穿的巨獸骸骨……
五件散發不同光芒的神器虛影,圍繞一顆旋轉的銀藍晶核……
一張冷漠俊美、眼含星辰的男子麵容,身穿月白仙袍,卻向她伸出手……
最後,是母親的聲音,清晰地在意識深處響起,溫柔而疲憊:
“璃兒……去仙域遺蹟……喚醒狼神碑……你是最後的鑰匙……”
灌注結束。
母親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身體軟軟倒下。蒼璃周身的銀藍光罩也隨之消散,她跌落在地,玉佩“噹啷”一聲掉在手邊,光芒內斂,恢覆成原本溫潤的青玉模樣,隻是那對狼眼晶石,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些。
黑袍修士們從狼嚎的衝擊中恢複,再次圍攏,動作卻謹慎了許多。它們盯著蒼璃手邊的玉佩,貪婪與忌憚在無聲中流淌。
蒼璃跪坐在母親逐漸冰冷的身體旁,手指顫抖著觸碰母親的臉頰。冇有淚,隻有一種更深、更鈍的痛,從心臟最深處炸開,蔓延到四肢百骸,凍住了所有情緒,隻留下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
活下去。
然後,殺光它們。
她抓起玉佩,貼身藏好。目光掃視,迅速鎖定——廣場北側,堆放祭典雜物的木架旁,一隻瑟瑟發抖的雪白幼崽正蜷在角落裡,淡藍眼睛驚恐地望著她。那是部落頭狼今年唯一存活的後代,剛睜眼不久,母親今早還唸叨要給它起名。
蒼璃冇有任何猶豫,連滾爬起,衝向木架。在她動身的瞬間,黑袍修士也動了,數柄怪異兵刃破空刺來,帶著腥風。
她矮身躲過第一柄,第二柄劃破她手臂袍袖,帶起一溜血珠。第三柄直刺後心——卻突然被一道從側麵撲來的黑影撞偏!
是那頭幼崽!
它不知哪來的勇氣,竟撲出來撞開了致命的攻擊,自己卻被兵刃餘鋒掃中,肩胛處皮毛翻開,鮮血淋漓,嗚嚥著摔在地上。
蒼璃心臟一縮。她一把撈起幼崽,抱在懷裡,冰涼柔軟的皮毛貼著手臂。幼崽疼得發抖,卻隻是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腕,發出細弱的嗚咽。
冇時間了。
她拔腿狂奔,衝向部落北緣的懸崖。身後,黑袍修士緊追不捨,它們的速度極快,如影隨形。風在耳邊呼嘯,摻雜著幼崽痛苦的喘息和自己粗重的呼吸。懸崖邊緣在夜色中顯出一道猙獰的剪影,其下是翻湧的雲海和隱約傳來的、沉悶的冰河流動聲。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衝到懸崖邊,毫不猶豫,縱身躍下。
失重感猛然攫住全身,冰冷的空氣如刀刮過臉頰。懷中幼崽發出尖銳的嗚鳴,爪子死死勾住她的衣襟。她最後回望一眼——
懸崖頂端,數道黑袍身影佇立,骨白麪具俯視著她墜落的方向。更遠處,部落廣場已化為一片血火地獄,篝火徹底熄滅,唯有幾處帳篷仍在燃燒,將族人的屍體與殘骸映照得影影綽綽。那汙濁的血色月光重新籠罩下來,將一切染上詭異的暗紅。
而在最高的那座帳篷頂端,一個此前從未現身的身影靜靜站立。
那人同樣穿著黑袍,但袍角暗紅符文更密、更亮,臉上戴的不是骨白麪具,而是一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青銅鬼麵。鬼麵雙眼位置鑲嵌著兩顆不斷蠕動的、活物般的血色晶石。他(她?)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剛撿起的、沾血的狼牙墜飾——那是母親的。
青銅鬼麵的視線,與空中墜落的蒼璃,隔空對上了一瞬。
冇有情緒,冇有殺意。
隻有一種冰冷、漠然、如同觀察實驗品的……興趣。
然後,雲海吞冇了蒼璃的視野。
風聲灌耳,冰寒刺骨。她死死抱著幼崽,將玉佩貼在胸口,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母親最後的話語:
“活下去……去仙域遺蹟……”
下方,暗河的咆哮聲越來越近。
黑暗徹底包裹了她。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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