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謠 第1章 漁村歲月(一)
-
漁村歲月(一)
初夏梅雨纏了半月,膩得人心頭髮黴。陰雲壓著江家灣的漢水支流,整座漁村泡在濕霧裡,連風都帶著潮氣。江水一天比一天渾,卷著斷枝向東衝,汛期的慌勁兒跟著潮氣鑽進門縫,攥得漁民們心口發緊。
冇個準頭的雨忽然停了,鉛灰雲被撕開道縫,金陽漏下來,正照在村東曬網灘的土石祭壇上。那壇半人高,壇邊黑壓壓圍滿了村民,老少都穿著帶補丁的粗布衫,臉被江風和日子刻出溝壑,目光全鎖在壇中央。
那裡擺著一張老舊木桌,桌上除了一般祭祀用的三牲果品,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塊顏色暗沉、紋理古樸、約有巴掌大小的龜甲。而站在桌後,主持這場關乎全村命運祭祀的,並非村中德高望重的老村長,而是一個月前才流落至此的外鄉人。
這位外鄉人,看去年約五旬,身形乾瘦,如同一株被江風抽乾了水分的蘆葦。他穿著一襲漿洗得發白的寬大布袍,頜下八綹長鬚,灰白相間,垂至胸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飄動,平添幾分仙風道骨。然而,那雙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卻隻餘兩條細窄的縫隙,眸子灰白無光,竟是個瞽目之人。可偏偏就是這個瞎子,在過去一個月裡,用幾樁匪夷所思的“神蹟”,徹底折服了江家灣的百姓。
壇下的人群中,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低徊,話題無不圍繞著這位神秘的外鄉人。
“嘿,你說神不神?前些天張寡婦家的小子丟了,全村人找到天黑都不見影,哭得那個淒慘喲!陳仙師隻摸了摸那娃平日穿的破草鞋,掐指一算,就說‘米缸困蛟龍,無恙’,結果真在自家灶房那口快見底的空米缸裡找到了!娃是爬進去掏缸底剩米,結果卡在裡麵出不來了!”
“這算什麼!”旁邊一個漢子壓低聲音,臉上滿是敬畏,“李老四家那事才叫準!仙師路過他家茅屋,突然停下腳步,說‘午時三刻,灶火燎原,速移柴薪’。李老四將信將疑,還是把灶口堆的柴火挪開了些。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午時三刻剛到,他家那灶膛裡一塊燒紅的炭火不知怎的蹦出來,正落在原來堆柴的地方!要不是挪開了,非把屋子點著不可!”
“還有趙老蔫家那頭豬!”一個婦人搶著說道,“前陣子突然不吃食了,就知道躺在圈裡傻笑,流口水,眼看就不行了。仙師去看了,說是‘穢氣衝竅’,開了副方子,就是些常見的灶心土、陳艾葉,讓混著糠料餵了。嘿!
漁村歲月(一)
一聲輕響,他劍尖所指的那片江麵,猛地躥起一道尺許高的渾濁水柱!雖然不高,卻清晰可見!與此同時,那水柱周圍,接二連三地浮起大片白肚皮的死魚,隨著波浪起伏,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之氣!
“河神顯靈了!”
“不,是仙師法力通玄,逼出了妖邪!”
“天哪!真有邪祟!”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跪拜聲響成一片。村民們對陳仙師的話語再無半分懷疑,隻剩下無儘的恐懼與祈求。
然而,在人群邊緣,一個穿著粗布短打、身形精壯的少年,卻緊緊皺起了眉頭。他叫林滄,是這江家灣土生土長的漁家子。聽著周遭對陳仙師一邊倒的敬畏之言,他心中卻波瀾起伏,低聲對身邊幾個一同長大的夥伴說:“什麼煞氣邪祟,全是裝神弄鬼!那老槐樹生白蟻,年年都有,不過是今年鬨得凶些!還有那水渦,我前幾日夜裡在渡口收網,明明看見有黑影在水下鬼鬼祟祟,像是在埋什麼東西!這些死魚,八成是被人下了藥!”
他的夥伴們聞言,麵麵相覷,臉上滿是狐疑與驚駭。鐵蛋——那個壯實的少年,連忙拉住林滄的胳膊,急道:“滄哥兒,你可彆胡說!仙師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那水柱和死魚咱們都看見了!你怎麼能說是做手腳?這話要是讓仙師或村長聽見,可是大不敬!”
“就是啊滄哥兒,”另一個瘦些的少年石頭也勸道,“我知道你不信這些鬼神之說,可這事關全村安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你看大家都信了,你何必唱反調,自討麻煩?”
“可不敢胡說!陳仙師是有真本事的!觸怒了仙師,降罪下來怎麼辦?”
“就是,連村長都信服,你莫要惹禍上身!”
林滄見夥伴們都這麼說,心裡又急又氣,卻也知道自己空口無憑,根本冇人會信。他悶哼一聲,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是那雙銳目仍死死盯著祭壇上的陳仙師,看著他故作高深的模樣,心裡的懷疑更重了,前夜那黑影的動作、今日死魚的時機,太過巧合,絕不是偶然!
他卻冇注意到,祭壇之上,那陳仙師看似枯槁的耳朵,在他開口時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但旋即又恢複了那悲天憫人的神態,彷彿什麼都冇聽到。
半晌後,陳仙師收起桃木劍,雙手合十,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神色,聲音也放緩了些,卻更能牽動人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既已顯化災厄,便存一線化解之機。然,化解此劫,需賴眾生誠心敬意——捐納錢糧,奉於河神,平息其怨懟。貧道方可藉此願力,設下法壇,引動天地正氣,鎮壓那水中邪祟,保你江家灣一村老小平安,度過此劫!”
這話像塊巨石砸入靜的水麵,台下瞬間安靜了片刻,跟著爆發出更激烈的議論聲。朝廷偏安江南,賦稅徭役本就沉重,江家灣隻是個閉塞的小漁村,村民們終日駕著漁船在江上討生活,不過勉強餬口,誰家也冇有多少餘糧和閒錢。這“捐納”二字,無疑是在他們本就緊繃的心絃上,又壓了一塊石頭。
破財真能消災嗎?可若是不捐,萬一洪水真的來了,邪祟再作祟,那後果誰也不敢想!然而,陳仙師近期所展現的神蹟,讓村民們不得不信。
沉默與掙紮冇持續多久。村裡幾戶家境稍好些的人家,咬著牙,率先走向祭壇旁那隻不知何時放好的大木箱——那箱子是用舊木板釘的,表麵還留著漁汛時被水浸過的痕跡。有人從懷裡掏出用布小心裹著的幾串銅錢,手微微發顫,放進箱子裡,銅錢落底的“哐當”聲,在寂靜的灘上格外清晰;還有人扛著小半袋粟米,袋子口用麻繩紮著,倒進去時,米粒摩擦木箱的“沙沙”聲,像針一樣紮在其他村民心上。
林滄站在人群後,看得心頭火起——這哪裡是祭祀河神,分明是趁火打劫!他雙拳下意識地握緊,指骨發出輕微的脆響,正要踏步上前理論,眼角卻瞥見母親擠在人群前列,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灰布小口袋。那口袋沉甸甸的,看形狀,正是家裡省吃儉用存下的數升粟米,那是青黃不接時,他們娘倆的救命糧!
“娘!”林滄心裡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拉住母親的胳膊。母親的手佈滿老繭和乾裂的口子,摸起來粗糙得像砂紙,此刻卻把那糧袋抱得極緊。
林母回過頭,臉上的皺紋裡還沾著水汽,眼中滿是與其他村民一樣的憂慮,她連忙對林滄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滄兒,彆胡鬨!眾目睽睽的,像什麼樣子!陳仙師是有道行的高人,他的話不會錯的。捐了這糧,求河神爺和陳仙師保佑,買個平安,值當!”
“值當什麼!”林滄強壓著怒火,聲音卻還是急了些,“他若真有本事,怎會看不出是有人在暗中搗鬼?這糧是咱家的命!若給了他,汛情真來了,咱娘倆喝西北風去嗎?”
“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颳去!”林母臉色一白,連忙伸手想去捂林滄的嘴,眼中閃過一絲惶恐,彷彿怕他的話會觸怒河神或仙師。她看著兒子那雙與亡夫極為相似、此刻寫滿倔強的眼睛,重重歎了口氣,聲音低啞下來:“娘知道你不信這些,可……娘就你這麼一個兒,不敢賭,也賭不起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
她說著,又要把糧袋往木箱那邊遞。林滄看著母親鬢邊的白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水汽的江風,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緩和了些,眼神卻依舊堅定:“娘,你聽我說。陳仙師隻說要捐納誠心,冇說必須今天交齊啊!你給我幾天時間,就三天!我一定找出證據,證明他是騙人的!到時候,這糧咱一顆也不用出,全村人也不用白扔錢!”
林母看著兒子眼中的堅定,又看看台上的陳仙師,猶豫了半晌——她知道兒子的脾性,一旦認準了道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最終,她還是把糧袋緊緊抱回懷裡,像是抱著燙手的山芋,低聲叮囑:“你這倔驢……那你千萬莫聲張,悄悄查探就好,彆當眾惹事。若查不出什麼,或是有危險,趕緊回來,這糧……到時候還是得捐。”
“我知道了娘,你放心。”林滄連忙點頭,心裡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祭台上陳仙師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色微變,轉瞬便再度變回那副悲天憫人的麵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