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366章 細節處見用心!
眾人沿著迴廊向新院走去。
薛氏刻意放慢了腳步,挽著劉綽的手落在後麵。
秋日的陽光透過廊簷,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薛氏的指尖在劉綽腕間輕輕摩挲,似在掂量那對白玉鐲的分量。
“綽綽啊,”薛氏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道,“二郎這些年為了你,可沒少吃苦頭。”
她抬眼望向遠處李德裕的背影,目光複雜。
“從忠州到長安,千裡迢迢,風雪無阻。每逢年節,彆人家團圓喜慶,他卻總惦記著往長安跑……正月十六是他的生辰,可我這做母親的,連兒子的麵都難見上一回。”
薛氏對劉綽的感情其實很複雜:既滿意又不滿意。
劉綽為李德裕寫下《元夕二首》,大大羞辱了裴瑾而名噪天下的事,她很喜歡。
因為即便這些年她不在長安,到了上元節,轄地的百姓們也會傳唱元夕二首。
歌唱起來了,兒子和未來兒媳婦的愛情美談自然也會被提及。
她也覺得與有榮焉。
可同樣的,自從跟彭城劉氏定親後,李德裕便開始兩地奔波。
原本派個朝正使就能解決的事,李德裕卻常要親自前往。
隻為了能多陪陪劉綽。
陪了劉綽,自然就不能多陪陪她這個當孃的。
李吉甫身為男人,為兒子能夠在年少時就找到此生所愛感到高興。
因為他自己的婚姻生活屬於相敬如賓那種,他此生沒試過那般對人牽腸掛肚的感覺。
覺得這對兒子來說,是一大幸事。
可對薛氏而言,沒有哪個母親喜歡自己的兒子願意為了另一個女人赴湯蹈火。
兒媳婦若是願意為了自己兒子赴湯蹈火她倒是樂意。
情深不壽。
夫妻之間舉案齊眉就好。
雖然她欣喜於自己的丈夫自律專一,但她也希望李德裕能享享齊人之福。
他的兒子多優秀啊!
出身趙郡李氏,文武雙全,相貌堂堂,如此小的年紀就能從國子監全優畢業。
若不是因為姓李,皇家公主也是娶得的。
彭城劉氏雖也算是世家大族,可劉翁這一房卻是沒什麼出息的旁支。
劉坤甚至不能靠恩蔭入仕,還要苦哈哈考進士。
好在劉綽如今成了縣主,身份上勉強算是匹配了。
她其實也不喜歡裴瑾。
而是想親上加親,讓薛媛跟李德裕在一起。
薛媛年幼時沒了母親。
後來兄長再娶,侄女在繼室手底下討生活,一直鬱鬱寡歡,身體不好。
到了忠州之後,她便將薛媛接到身邊教養。
本想讓兒子和侄女好好培養培養感情。
哪裡料到,李德裕去了趟彭城,回來就對劉綽念念不忘。
這些年,對薛媛也隻有兄妹之情。
看出她的撮合之意後,更是變得客套疏離。
當李德裕為了劉綽連節度使韋皋的提親都能拒絕時,她就知道兒子是鐵了心的。
薛媛自己曾紅著臉提過,隻要能留在姑母身邊,她願意為表哥做妾,薛氏哪裡肯答應?
彆說劉綽不許夫君納妾,以至於這些年,李德裕根本不讓院子裡伺候的人有母的。
就是劉綽同意,河東薛氏的女兒也絕不可能與人為妾。
薛氏早就想好了,回長安後,要給侄女謀個好親事。
養在趙郡李氏的女娘,即便姓薛,那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所以,她拉著劉綽走在後麵,也隻是想敲打敲打劉綽,讓她婚後能以夫為尊,不要整天在官場上打拚,這樣隻會折了兒子的麵子。
如果劉綽隻是二品縣主,那其實沒什麼。
可她還是工部的冰務司郎中,小小年紀,手裡有實權,官階比李德裕還高。
這就很不妥當了!
劉綽指尖微微一蜷,麵上卻笑意盈盈:“伯母心疼二郎,綽綽明白。隻是二郎重情,待友尚如此,何況至親?他在長安時,常提起伯母的教誨,說您最是明理寬厚。”
她頓了頓,眼波輕轉,“況且,二郎奔波,也不全是為了我。朝正使終究沒有自家人處置得妥當。他在國子監求學,又入禦史台曆練,為的是前程。不過這些年……他兩地奔波,我也是心疼的。”
李德裕回望了一眼。
薛氏眉梢一挑,手中團扇舉至頭頂替自己和劉綽遮了遮秋日暖陽。
扇麵上繡的翠鳥羽翼分明,像要振翅撲來。
“你倒是會說話。”她輕笑一聲,“可女子終究要以夫為天。你如今是縣主,又掌著冰務司,風頭太盛,難免折了男子的銳氣。”
見李德裕轉過身去,她將扇骨輕輕敲在劉綽手背上,不痛,卻像一記警醒,“男人啊,麵子比命重。你若真為他好,就該學著收斂些。難道成親後,你還要在外拋頭露麵,日日去冰務司應卯不成?”
微風吹過,一株老桂樹簌簌落花,金黃細蕊飄在劉綽裙裾上。
她低頭拂去花瓣,聲音輕如落蕊:“伯母教訓的是。不過……”
她抬眼直視薛氏,眸中清亮如星,“二郎曾對我說,他愛的正是我這般模樣——不必折翼困於金籠,也能與他比肩同飛。”
她指尖撫過腰間金魚袋,流光一閃,“若我自縛手腳,反倒辜負了他的真心。您說呢?”
薛氏團扇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沒料到這丫頭竟敢直言頂撞,更沒料到兒子竟連這等話都對她說過。
遠處傳來李德裕的笑聲,他正俯身替小侄兒撿起滾落的藤球,側臉在陽光下俊朗如畫。
薛氏忽然歎了口氣:“你可知,當年韋皋願以嫡女許配二郎,嫁妝足足能堆滿半條朱雀街?”
她逼近一步,香氣裹著壓迫感襲來,“可他一心隻有你,不管我給她找了多少門當戶對的女娘,他連看都不屑多看一眼。”
這些劉綽倒是從來都不知道的。
她隻知道,李德裕在長安被裴瑾和趙家那個惦記過。去了關中,又被張七娘和一眾豪門貴女惦記過。
因為,李德裕從不在她麵前提這些,以凸顯自己的深情。
不過想來也正常,他相貌堂堂,是趙郡李氏的兒郎,李吉甫又是一方刺史,外任時想要結親的人家怎麼可能會少?
薛氏特意避開丈夫和兒子,躲在後麵跟她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不過是想要提醒劉綽,自己的兒子很搶手,可選擇的名門貴女很多。
你要懂得珍惜。
劉綽心想:我自然是珍惜的,還用你提醒?
她不退反進,袖中手指悄悄掐住掌心:“伯母,恕我直言——若二郎是貪慕權勢之人,我反倒不會傾心於他。”她忽然俏皮一笑,“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您彆看我這樣,也是有不少好人家惦記的。我不也是看都沒看,隻選了二郎?”
薛氏一怔,隨即失笑。
那兩首讓裴瑾淪為笑談的詩,確實是她心頭快意。
詞句簡單,就算她這種不怎麼通詩文的都覺得好。
今日這個“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的說法倒也有趣。
她欣賞劉綽的鋒芒,卻又惱她太過耀眼。
薛氏深深看了劉綽一眼,笑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走吧,彆讓他們等急了。”
她挽起劉綽的手向前走去,這次步子倒是快了許多。
風中傳來她似歎似嗔的低語:“但願二郎鎮得住你……”
劉綽望著前方李德裕回頭尋她的身影,輕聲道:“伯母說得哪裡話,我又不是妖精,哪裡用得著二郎費心鎮住我?”
話落,薛氏不知怎麼就被戳中了笑點,朗聲大笑起來。
為了避嫌,薛氏和劉綽說話時,薛媛沒敢跟得太近。
反正自己姑母要跟劉綽說什麼,她猜也猜得到。
那些話,姑母已經在她耳朵邊嘮叨過無數回了。
她隻是沒料到,劉綽這麼快就把姑母給哄好了。
也不知道,她跟姑母說了什麼。竟能逗得從心底裡就不喜歡她的姑母,這般哈哈大笑!
她心裡很不是滋味。
回來這些天,李德裕根本不讓她進這個院子。
若不是趁著這次機會,她都不知道二表兄大婚要住的院子是什麼樣子的。
為了迎娶劉綽,姑丈家將院子修得分外用心。
院門懸一塊檀木匾額,上書“棲雲居”三字,筆力清峻,是李德裕親手所題。
推開黑漆銅環的院門,迎麵是一道青磚影壁,壁上嵌著一幅白玉浮雕,刻的是終南山雲霧繚繞之景,山間隱約可見兩隻白鶴比翼而飛,正是暗合二人情意。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院中鋪著細密的青石板,縫隙間栽著翠綠的苔蘚,雨後更顯清潤。
正房五間,飛簷翹角,簷下懸著青銅風鈴,微風拂過,鈴聲清越,如碎玉落盤。
廊柱漆成深赭色,柱礎雕著纏枝蓮紋,古樸典雅。
東側一間辟作書房,窗外種了一叢湘妃竹,竹影婆娑,映在窗紗上,宛如水墨浮動。
書案是整塊紫檀木所製,案頭擺著一盞雁足燈,燈罩上繪著星圖,是李德裕特意命人仿製漢代古物。
書架上的典籍按經史子集排列,最上層卻空了兩格——那是留給劉綽的醫書和手稿的。
西側是寢居,推門而入,迎麵是一張寬大的拔步床,床架雕著並蒂蓮與比目魚,寓意“連理同心”。
帳幔用的是素白鮫綃紗,輕薄如霧,日光透進來時,整張床彷彿籠在柔光裡。
床榻旁設了一張矮幾,幾上擺著一隻越窯青瓷瓶,瓶中插著幾枝新折的桂花,甜香浮動。
最妙的是窗下的暖炕,炕桌可升降,冬日既可伏案寫作,又能煨茶取暖。
李德裕知道劉綽畏寒,特意讓人在炕下砌了地龍,連通外間的小爐,隻需添炭,整間屋子便暖意融融。
院中西南角辟了一方小池,池水引自活泉,清澈見底,池底鋪著五彩卵石,幾尾錦鯉悠然遊弋。
假山用得都是太湖石。
池畔立著一座六角涼亭,亭柱上爬著紫藤,春日花開時,如雲如霞。
亭中設了石桌石凳,桌上刻著棋盤,是李德裕預備與劉綽對弈用的。
在棲雲居的東南角,李德裕特意辟了一處小小的園中園——一架紫藤纏繞的鞦韆,和一座爬滿葡萄藤的木廊。
鞦韆的繩索是用浸過桐油的麻繩編織而成,結實又柔韌,兩端係在一株百年老槐的橫枝上。
槐樹粗壯的枝乾上纏著幾圈紅綢,是李德裕親手係的,取“永結同心”之意。
鞦韆的坐板是一塊打磨光滑的紫檀木,邊緣雕著纏枝紋,坐上去微微沁涼,卻又不會硌人。
劉綽第一次坐上去時,李德裕在她身後輕輕一推,鞦韆蕩起,她的裙裾在風裡翻飛,像一隻振翅的蝶。
鞦韆旁是一座葡萄架,木柱用的是終南山的青岡木,經久不腐。
架上攀著幾株西域引來的紫葡萄藤,藤蔓虯結,綠葉肥厚,夏日裡能投下一片濃蔭。
李德裕知道劉綽愛吃葡萄,又怕酸,便特意選了最甜的品種,還讓人在架下放了一張矮榻。
葡萄架的儘頭,還懸著一盞琉璃風燈,燈罩上繪著星月圖案。
夜裡點亮時,光影透過琉璃灑在地上,宛如星河傾瀉。
風過時,藤葉沙沙作響,鞦韆輕輕搖晃,彷彿這座院子也在跟著呼吸。
最讓劉綽驚喜的,是後院牆外的藥鋪和移栽的一小片野栗林。
上回來看還是沒有的,如今已亭亭如蓋。
眾人看過去時,正有幾顆栗子“啪嗒”落在院中,像是天地贈予的甜蜜驚喜。
李德裕的用心,不在金玉滿堂,而在這一草一木、一磚一瓦裡,都藏著讓她會心一笑的溫柔。
劉坤和曹氏自然是萬份滿意的。
他突然紅了眼眶,對曹氏低聲道:“咱們綽綽……這是遇著知心人了。”
曹氏正摩挲著拔步床上的並蒂蓮雕花,聞言拭淚:“誰說不是呢,二郎這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我最是放心了!”
韋氏牽著桓兒笑道:“你二叔從前最煩蒔花弄草,如今連葡萄架都能搭得這般精巧。”
桓兒指著鞦韆嚷道:“阿孃,我想玩!”
韋氏捏捏他的臉:“找你二叔母去——這院子裡的一草一木,可都是按她的心意來的。”
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曹氏長舒一口氣,與薛氏聊起了兒女經。
劉坤則和李吉甫討論起了書法。
李德裕悄悄握住劉綽的手,笑意盈盈地在她耳邊低語:“我說過,阿孃會喜歡你的。”
薛媛看得眼眶發酸,不由攥緊了拳頭:二表兄從不曾如此輕言細語地跟我說過話!